一滴墨汁,掉进牛奶里,需要多久才能够污染整杯牛奶?
因为密度不同,墨汁坠下来,会先在牛奶中拉出一条深色的丝缕状轨迹;这是黑与白、圣洁与堕落的初次交锋。
而后,墨汁会向外扩张,不是简单的向外扩散,而是在牛奶中形成云雾状或者大理石花纹一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一条条高速道路,将黑色运送到每一处角落;这是二者的厮杀,亦是二者的融合。
最后,这杯牛奶会被污染,墨水均匀的混进每一滴牛奶中,两者浑然一体,不可分离。
我小时候很喜欢看墨汁在牛奶中扩散开来的轨迹,它们看似毫无规律,又好像冥冥中有着定式,那种纹路对于幼小的我来说其奥妙丝毫不逊色于宇宙中的缥缈星辰。
不过,窥探秘密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的代价就是每浪费一杯牛奶就会遭爸妈好一顿思想肉体双重教育。
后来,我学聪明了,只要把用完的牛奶喝掉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当杂物掉进去的那一瞬间,就不能喝了哦~”
这是谁说的来着?好像是一个女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可我记不得她的名字,也不记得她的脸了。
可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从墨汁滴落的那一瞬间,牛奶已经被污染了,无法逆转。
我看着周围浸染过来的纯黑色的污浊魔力。如今的局面,正像是对我幼年那点小小趣味的报应,局势反转,如今我脚下的最后的白色,才是这片黑色海洋中的“污染物”。
自从地精的黑血破坏了十字架的神圣屏障,我便成了待宰的羔羊,只能坐视魔物污染我的身心。
现在过去了多久呢?
我早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就连我的意识都只能蜷缩在这弹丸之地等待着被污染的宿命。
唯一能表明我还活着、或者说“我”还存在的,就是身体每一处传来的灼烧般的剧痛。
这痛楚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的同时令人清醒的认识到,一步一步迫近的死亡阴霾。
那丑陋的魔物似乎不仅仅是想把我吃掉,变成它魔力的养料。否则,我现在不可能保持意识清醒,在我失去身体控制权前,出现了一根和其他触手荆棘不太一样的家伙,那家伙比其他荆棘的速度都要迟缓,但却好像是那些荆棘的大脑一般,它竟能够调动那些如游兵散勇的荆棘形成包围圈进行收缩围困,还能利用地精浓郁的污血来打破十字架的神圣庇佑。
这绝不是普通、不,就连精英怪也难以形容这魔物的强度。能操纵数量众多的喽啰,具备一定的智慧,几乎没有弱点,血量深不可测,这已经具备了BOSS的特征。
只一击就击碎了那件我新买的胸甲,随后胸甲的副作用害得我一时没适应身体的变化,吃了大亏。我现在似乎明白它想做我做什么了——
明明我只有几点生命值了,随便那根荆棘只要给我上一个流血debuff,我就必死无疑;可那些荆棘好像生怕把我打死一样,全都收起了尖刺,变得更像是触手。
而且那根黝黑的触手还给我注入了大量的魔力侵蚀,那种恶心的味道让人想要呕吐,可那粗壮的触手尖端卡在我的喉咙里,根本吐不出来。
这具沐浴神恩的身躯的每一缕发丝、每一根骨骼、每一滴血液都带有神圣的属性,即便邪恶打开一个缺口,但纯洁的本质依然和那股魔力水火不容。
可一滴牛奶,再纯净,落入一杯墨汁中,也会被同化,成为一滴墨汁。
我虽然还算得上“活”着,但在意识的空间中,我无法、也无力阻止这一切。源源不断的污血顺着胸口的贯穿伤渗透进我的肉体,先前被吸干的那头强壮地精的血,再加上现在这只瘦小的地精流淌出来的黑血,正借着心脏的跳动,顺着血管在全身扩散,仅仅几十秒就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但在磨人的痛楚之中,我能感受到,体内圣洁的神力在节节败退,纯洁的躯体被邪恶的力量摧毁,而后在破败之上,一具崭新的、扭曲的肉体正被重塑出来。
这并非是疼痛带来的臆想,就从“我”现在所处的意识空间的变化就能印证我的感知。
天地一色,是无边的黑;只余一抹,我脚边的白。
但这最后的纯洁现如今已经沦为少数——
一滴牛奶,落入墨汁中,多久会染上污黑?
答案是多少,我不清楚,因为在这意识存在的空间中,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更枉论感知。
我只感觉到在黑暗彻底包围我之时,浑身上下传来极为混乱的感知,就像银行一开门涌入了一百个人直奔柜台,谁都挤着想要第一个办理业务,但你挤我、我挤你,没人能坐到那个椅子上。
皮肉绽开、骨头碎裂和内脏被蹂躏挤碎的感觉,它们明明是不同的,可却同时出现,让我分不清楚;血肉复生、骨骼生长、还有器官发育重塑的瘙痒感混合在痛楚中,令人几乎要尖叫出声。
没想到,这个游戏的痛感如此真实。在我浑身上下都是被卡车碾压过的痛楚中,我第一次开始如此真实的畏惧死亡,又开始懊悔自己被卷入游戏的命运。
但这些思绪的生命如同蜉蝣,只存在一瞬间便逝去。
因为黑暗已经找上了我,“我”的意识正在被抹杀。
“我”在这个空间中没有形体,但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的减少。
“我”望着脚下的黑暗,那里竟然如同镜子一般浮现出我的身影。
那不是我——
镜中人的五官明明是我,但她的面容却带着三分妖媚,三分狂傲,三分狠辣,还有一分淡淡的悲悯。
那双已经染成墨绿的眼睛透过黑血,似乎在观察我的终局。
片刻后,她好像就对我失去了兴趣。
“我”看着她漆黑的背影,这才注意到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长长垂地,丝丝缕缕就如同那些触手荆棘,从我身下延伸到“我”身下,像是一根索命白绫般缠绕着“我”,从“我”的意识中,吸取着最后的价值。
难怪……难怪我感觉不到痛了……
原来是、我马上就要彻底死亡了啊……
随着镜中人的远去,我的思维愈来愈迟钝,大脑也好像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在思考什么。
我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我不是在打游戏么?唉?游……戏?什么东西?
老姐、游戏、BUG、教会、修女、女神像、魔物、商人……
我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算不上美好的回忆,可下一刻,我却忘记了我在为什么东西的消逝而哭泣。
就像是凌晨街道上的清洁工,弯着腰想要捡起地上的落叶,可大风只一吹,便把那些珍贵的记忆全都抹消了。
镜中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我已几乎看不清楚她。
这就是我的终局么——
从肉体到灵魂,所有的所有,都被魔物吸收殆尽……
如果此刻的“我”有形体,恐怕也是如同一滩融化史莱姆烂泥般的丑陋形象吧……
“我”的世界已经是一片漆黑,我能感觉到,这是最后的记忆了。
等这段记忆也离我而去,“我”就真的死去了。
突然间,一种释然的感觉出现了。
最后的记忆,虽然我已经记不清我是谁,我喜欢什么以及我因何而死。但人的一生,最后的记忆总该——
唉?奇怪——
最后的记忆竟然是……一只魔物?
地精、是那只奇怪的地精,它会说人话——
它说了什么来着?
突然,我的大脑好似是终于彻底崩坏,从一台高端配置的主机沦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雪花屏电视机。
逆……逆……逆转……吧
这几个字在我迟钝的大脑中滑过,随后被荆棘吸走。
逆转……逆……逆转……转吧……
随后是更多的记忆碎片,它们无一例外,都被魔物吸收。
我不明白,这些东西是什么?
明明是我最后的记忆了,为什么都是些奇怪的呓语。
逆……逆…………逆转……
逆转……逆转吧……
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十逆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转吧逆转吧逆转逆转吧逆吧字逆转吧转吧逆转吧逆转逆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逆转吧吧逆转逆转吧逆转吧逆转逆转架吧逆转吧……
荆棘飞速吸收着“我”最后的碎片,可能就连那魔物都不想消化这毫无意义的记忆,我的“视野”已经模糊到看不清镜中人的背影,或者说,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那如同恶魔低语的呓语在“我”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三个字。
多么荒诞啊,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香花美人,没有波澜壮阔,甚至连老——唉?我想说谁来着……记不得了,是重要的人么?可我都要死了,最后的记忆竟然是一段复读机似的垃圾记忆,这如何让人瞑目呢……
许是那旋律过于磨人,我竟不自觉的“念”了一句。
“逆转吧”
一瞬间,耳边的聒噪停止了,世界瞬间清净下来,就好像时间被冻结了一样。
我看到黑血中的远方,有一颗银白的“星星”升起。
我明明不应该能看到的,但那光芒实在过于耀眼了,我不是看到的,我是感觉到的——
而后,天地一白。
墨汁,变回了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