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程溯只觉得他们吵闹。
随着晚会散场,全校师生都在老师的带领下依次退场,离开时热烈的议论声和欢笑声就是对节目最好的赞扬。
程溯面无表情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不管是谁来搭话,他都只是敷衍过去。
出了剧院,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程溯没有回家,而是一人蹲在街边的路牙子上。
夜晚的锦云车来车往,拖曳着红白的光尾在宽阔的马路上流淌,霓虹灯下的高楼大厦喧嚣着释放一天的压力,车辆的轰鸣夹杂着街边商贩的吆喝,杂乱但又和谐。
程溯冷眼旁观着这繁华盛景,用冷漠到没有感情的声音自言自语:“码丽丝啊,你到底要满足我的什么愿望?”
他知道,码丽丝回答的那句“我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只是他设定的对话,这句话的出现只是代表码丽丝的情感协议加载成功了而已。
但是现在码丽丝却用这句话来主动回答他。
码丽丝啊,说到底,我一个咸鱼又有什么能被称为“愿望”的东西呢?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愿望的具象化。”码丽丝的机械音在程溯的脑海里响起,“你正在追求或拥有的,都是你内心深处的投影。”
“智慧、健康、财富……还有爱情。”
所以这就是你像操控人偶一样规划我的生活和选择?
“你的选择都是源于你内心的愿望。你想要弥补你的遗憾、想要改变你的生活、想要体验未曾体验过的情感。而我,才是你手中的傀儡,为了你的愿望而起舞的傀儡。”
程溯茫然地看着看不清星星的夜空:“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由于我自己都没有注意的‘愿望’?”
码丽丝这次没有使用机械音回答,而是用空灵清脆的女声唱出:“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所以这算是我给自己挖了个坑?
还有你这虽然有理有据,但是这真的是我的愿望吗?我这一个月辛辛苦苦肝这个动画,连能赚钱的小说都没写几个字,这是我的愿望?
码丽丝:有没有可能,这个《牵丝戏》是你自己非要选的?你自己不选这个就可以摸鱼啊。
程溯赶紧回忆了一下,这还真是自己选的。
我这该死的直觉啊!
码丽丝:那就讲得简单一点,你不是不喜欢画画,而是不喜欢被人逼着去应试的画画。你喜欢的是装逼。
啊?
码丽丝:你想在父母面前装逼、在同学面前装逼、在小姐姐面前装逼、在……
行了行了,你还不如说“愿望”听起来正常一点。
合着你还是圣杯啊,码丽丝。
得到了答案的程溯自嘲的笑了笑:“真是庸人自扰啊。”
他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之前因为登台表演本来就没吃晚饭,刚才脑子胡思乱想没注意到,现在放松下来之后,程溯才感觉到饿。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程溯的目光扫过街对面的美食街,正盘算着吃点什么,突然就感觉背后被人拍了一下。
程溯回过头,对上了沈听竹的笑脸。
沈听竹已经换回了校服,脸上的淡妆和朱砂也清洗得干干净净。那个凄美的虞姬已经不复存在,一人千面的沈听竹又回来了。
“学姐?有事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沈听竹笑嘻嘻的看着程溯。
“没事那就算了,我先去吃饭了。”程溯打算赶紧补充能量,回去把这几天没落下的码字给补回来。
“吃饭?那正好,一起一起!”沈听竹拉着程溯往马路对面走去,“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请。”
程溯也没好意思让沈听竹大出血,选了一家麻辣烫。
“老板,不要麻,不要辣,不要烫!”
麻辣烫老板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程溯:“那你要什么?”
“……”程溯知道自己的话有点歧义,赶紧补充,“是不要太麻,不要太辣,不要太烫。”
“你是故意来找茬的吧?”老板差点没把盘子扔程溯脸上。
“哈哈哈!”沈听竹在旁边毫不顾忌形象的大笑,“算了,程溯你坐着吧,我来。”
没多久,老板就端着两碗麻辣烫过来了,程溯面前的那碗被各种丸子和香肠给堆满,而沈听竹的碗里基本都是些素菜。
“谢谢你,程溯。”沈听竹看见程溯开始狼吞虎咽,反而自己没有动筷子。
“谢我?谢我干嘛?我又不是泰罗。”程溯头都没抬。
“谢你的《牵丝戏》啊。”沈听竹撑着下巴,“真羡慕你的勇气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的啊?”程溯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沈听竹。
“别装了。”沈听竹嘟起嘴,低头看着面前的麻辣烫,声音有些低落,“你也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傀儡戏一样被父母操控着吧?”
不等程溯开口,沈听竹趴在了桌子上,侧着脸,声音更低了:“我学过舞蹈、古琴还有书法,但是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些东西啊……都是他们觉得这是女孩子应该学的才会让我去学。”
“是啊,难道你就不是吗?你画得这么好,不就是从小被父母逼着去学的?”
程溯捂着脸,感觉真应该把江念晴的天真分给你一点。
“当然不是,我这是天赋!”程溯装了个逼,“学姐你这想法不如赶紧和父母沟通一下,别到时候吃亏。”
“沟通什么沟通?他们会听?我就想做出个他们想不到的事。”沈听竹瞪着程溯。
这话听得程溯冷汗直冒,就是因为这种憋在心里的怨气,加上缺乏关心和引导,一念之差就踏上了无法回头的路,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学姐,你冷静点,有什么事好好说。”程溯试图组织语言。
“哼哼,你说我要是去……比如去做坏事……他们会想到吗?”沈听竹红着脸,声音越来越低。
“学姐!”程溯拍着桌子,“不管做什么,你都要考虑清楚,不要为了这种叛逆的心态毁了你的一生!”
沈听竹很想说自己只是举个例子,随便说说,但是看见程溯一脸严肃的样子没好意思开口。
程溯剩下的几口也没心情吃了,拉着沈听竹出了店。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程溯丢下这句话之后就去把自己自行车推了过来。
“走,上车,我把你送回去!”程溯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沈听竹没有拒绝,坐在后座的时候甚至还轻轻拽住程溯的衣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