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七班的表演终于结束，但观众席上雷鸣般的掌声仍在剧院穹顶下久久回荡，经久不息。
程溯和其他演员一起在后台匆匆卸妆更衣，顺着剧院幽暗的边缘楼梯溜回了本班的观众席。
班上的其他同学们面颊潮红，双眼放光，兴奋地交头接耳，复述着刚才的经典片段。
但是程溯的心还紧紧悬着，毕竟接下来还有两个节目和他有直接关系。
甚至关系到他的直觉。
剩下的几个节目虽然也能看得出来是用心设计和排练的，但是说实话和《大忠若奸》比起来还是有不少差距。
大家也都不是专业的，能完整还原剧情已经很不错了，更不用说进行改编和调动观众情绪。
在等了几个节目之后，沈听竹和她的《虞兮叹》终于开始了。
深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露出的并非寻常布景，而是临时拼搭起的一个狭窄平台，面积不足五平方米。
平台之上，两道身影卓然而立。
沈听竹身着一袭程溯从未见过的火红戏服，艳烈如血，繁复的刺绣在灯光下流转着暗金的光泽，宽大的水袖垂落，静待风起。而蒋媛还是穿着之前程溯见到的那副精致铠甲，束着高马尾神情严肃。
数十名扮演汉兵的龙套手持简陋的兵器与旗帜，沉默而机械地绕着平台转圈，试图用这有限的人力，营造出千军万马、四面楚歌的悲壮氛围。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蒋媛搂住了沈听竹，并且刻意压低了声线，让自己的声音更加低沉，隐隐透露出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重，那是英雄末路的压抑与不甘。
随后便是《虞兮叹》的背景音乐响起。
沈听竹轻轻推开蒋媛，独自娉婷立于这方寸舞台的最中心。
“楚河流沙几聚散，日月沧桑尽变换，乱世多少红颜换一声长叹~”
沈听竹开口了。
如果说蒋媛是故意让声音变得更低沉，那么沈听竹就是用最清冷的声音来表现她的华丽与空灵。
歌声如冰泉击玉，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华丽，却又饱含乱世红颜的悲凉。
蒋媛黯然退至平台边缘，将整个舞台彻底让给了那抹惊心动魄的红。
窄小的平台也无法限制她翩翩起舞的优雅与灵动。
她身形翩跹，似弱柳扶风，又如惊鸿照影。旋转愈疾，水袖随着她的舞动舒卷飞扬，袖底生风，猎猎作响。那火红的广袖便如燃烧的烈焰般鼓荡开来，又似仙人御风时张满的风帆，仿佛下一刻便要御风而去，却又在极致的舒展后，蓦然定住。
眉间点绛的一点朱砂更是在这极致的舞动中，为她本就媚骨天成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与凄绝。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美妙舞蹈之时，沈听竹骤然旋身，贴近了平台边缘的蒋媛，抽出了她腰间的利剑。
“含悲、辞君、饮剑、血落凝寒霜~”
沈听竹的音调拉高，但是却藏不住声音中的哀婉与决绝。
紧接着，她借着旋转的余势，身体如折翼的蝶，决绝地向后仰倒，她真的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了一番“自刎”。
在全校师生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一袭红衣从数米高的平台上直直坠落，唯有她凄美的“难舍一段过往 缘尽又何妨，与你魂归之处便是苍茫~”的歌声余韵盘旋在死寂的舞台上空。
“汉兵刀剑纷乱 折断了月光……与你来生共寄山高水长~”蒋媛独自一人站在平台上，以霸王的视角唱出了最后的一段词。
尾音消散，背景音乐归于沉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的掌声与喝彩声如同海啸般爆发，淹没了整个剧场，所有人都被这极具冲击力的“自刎”和两位主演精湛的演绎彻底震撼。
程溯当然也不例外，但是他也知道，大的要来了。
“接下来，让我们欣赏最后的节目，由高一七班的程溯同学所制作的特别节目——《牵丝戏》！”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暗下，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
程溯这半个多月呕心沥血的结晶，终于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开场是数帧极具意境的定格水墨山水，随后“牵丝戏”三个遒劲有力的行楷大字，带着墨韵，缓缓浮现于画面中央。
程溯大胆的没有采用原本的MV，而是将视角聚焦于那位落魄的傀儡师。先是画出在他表演傀儡戏时指尖灵巧地牵引丝线，画风光影温暖，色彩明快，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欢愉。然后突然画面一转，阴冷的色调吞噬了暖光，场景变成了破败的茅屋、漏风的窗棂。傀儡师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只有手中那个褪了色的旧人偶，依旧静静地陪伴着他。
“嘲笑谁恃美扬威~”
某著名过气虚拟歌姬的声音响起，瞬间惊艳全场。
本来初音未来的声线并不适合这种婉转的古风，但是由于码丽丝的技术力，不仅让声线完美契合，甚至还调出了呼气吸气的声音，不熟悉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这是软件的合成音。
随着故事的进行，水墨风的意境和傀儡戏的主题浑然天成，在“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的戏腔中，画面闪回了傀儡师的一幕幕回忆。
高.潮来临。风雪交加的破庙里，绝望的傀儡师颤抖着手，将视若生命的人偶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堆。
当傀儡师把人偶扔进火堆里的时候，程溯大胆地使用了俯视角表现，镜头仿佛悬于火堆之上，冷漠地注视着下方。
而那个当初把叶知夏转得眼冒金星的俯视角大获成功。
人偶细腻的服装和僵硬但坚定的动作让整个凄美的主题得到了升华，甚至苏雨桐看见人偶成灰的画面都小声哭了出来。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动画的最后，随着如泣如诉的歌声，人偶带着点点星火，向傀儡师躬身行礼，丝线骤然断裂，傀儡师手中仅余灰烬。
整个剧场一片寂静，没有欢呼和掌声，只有若隐若现的抽泣声。
动画在傀儡师的悲情和人偶的微笑中迎来了结尾。
随后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开始缓缓滚动起制作名单。
作词、作曲、编曲、调音：程溯。
演唱：初音未来。
原画：程溯、周立峰、徐柏舟、林夏。
作画：程溯、周立峰、徐柏舟、林夏、江念晴。
绘画指导：程文彬、周立峰、徐柏舟、林夏、程溯。
动作指导：沈听竹、叶知夏。
当最后的介绍表也渐渐隐去，万雷般的喝彩终于吞噬了整个剧场。
有人毫不吝啬地为程溯这鬼斧神工般的技术献上欢呼。
也有人还沉浸在凄美的爱情故事里，不可自拔。
苏雨桐就是其中之一，她带着哭腔对着程溯的肩膀就是一顿粉拳：“呜呜呜~程溯，你好坏啊！就不能给一个完美的结局吗？”
许昭昭隔着人群远远注视着程溯，神情复杂。
徐静在许昭昭的旁边，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是许昭昭满脑子都是程溯在医院哀嚎的凄苦身影，脑海里的白月光又一次和远处的程溯重合。
沈听竹没来得及回到班级区域，此刻正蹲在第一排的过道阴影里看了全程，她目光穿过人群，拉丝般粘稠的眼神牢牢锁在程溯身上。
程溯没有理会任何人，连身边的苏雨桐都没有安慰，他的内心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
他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首《牵丝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