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城,唐泽视角。
“哇哈哈哈,本小姐赢了,本小姐终于报仇雪恨啦!”
望着眼前屏幕显现出来的“WIN”,一股足以令眼眶发酸的喜悦感流遍全身,我肆意扭动着手臂,停不下炫耀的冲动。
“石川结,知道本小姐的厉害了吧!”
“嗯,厉害。”
令人不爽的是,她面对本小姐这一突破性的成功,仅仅是强作镇定地做出一副不关心结果的样子。但本小姐想象得出来,她现在已经被本小姐超人般的游戏天赋给吓得闻风丧胆了!看看,她连放在键位上的左手都收了回去,明显是不敢再跟本小姐玩——
……诶?
“你这家伙在跟本小姐比试的时候只用了一只手吗,还是左手!”
“才发现?”她反倒对我摆出无语的表情,接着甩了甩握住绳子的右手,“我有什么办法,这条绳子总不能放掉吧,要是松开放任铃木和桐野自由行动,你的反应怕不是还要比现在激烈十倍。”
“当本小姐白痴吗混蛋!你把绳子绕个圈绑在手腕上不就行了吗!”
“这样啊,抱歉。”她把目光无意识地移向空无一物的身旁,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和这家伙对话好麻烦】的气息,气得我感觉血管都被老虎钳钳住了。
“唐泽同学自信的心态虽然值得让人学习,事实却相当不尽人意呢。”
因石川的约束被迫坐在休息区边缘的桐野单手合上书,分明没认真看过一场决斗却装模作样地打着令人火冒三丈的哈欠,一边用虚伪的语气奉承着。
“不过坚韧不拔的精神总有着改变现实的力量,酣战三个多小时能战胜不用惯用手的石川同学已经很厉害了哦。相信石川同学也已经被你的进步吓到了,所以不如让石川同学稍微休息一下平复一下心中的恐惧和震撼,这样唐泽同学才会感受到身为强者的从容和骄傲,不是么?”
咕呃,这个可恶的桐野御魂,居然又拿本小姐说过的话来阴阳怪气地羞辱本小姐!偏偏她说的话让本小姐又羞耻又欲罢不能。好,决定了,今中午的大餐争夺战一定要大败新那家伙,以此来发泄本小姐心中的憋屈。
“嗨呀,说、说的也对,那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允许你休息一下。”
“管你同不同意。”
石川不以为意地离开游戏机前,却因左边另一个纹丝不动的怪物停住了脚步:“我跟唐泽打都已经腻了,你在这里跟人机对战不觉得无聊吗?”
“……这个游戏和石川同学刚刚玩的不是同一类型,很难。”铃木没有从屏幕上离开视线。
“这样。”石川应了一声,旋即停住了休息的想法,站在她身旁看了起来。
嗨呀,这几个小时都抱怨本小姐贪玩,但凡换个游戏还不是一脸好奇地……不对,铃木这家伙的意思不就是在说本小姐连人机都不如吗!
怒气往脸颊两边膨胀,为了展现自己的怒火,我故意把脚步踏出响声,颇有威势地来到其身旁,准备向铃木发起挑战。
然而一探头,屏幕上熟悉的画面直接让我望而却步,因为上面播放的正是昨天早上和新那家伙打了好久都打不赢的超难游戏,而且铃木这家伙玩的也是和新一样的最高难度。
不、不过本小姐才不是因为难所以怕了,只是因为铃木这家伙一看也是跟新同类型的、一碰游戏就会变得很麻烦的类型而已,所以本小姐只是慷慨地不和她计较。
硬要说的话,本小姐对其也不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昨天新得到的首次通关奖励依然历历在目:一个风铃三根香,联系到之后的《落葬令》,很难不让人把二者联系起来。
【“隐藏奖品仅此一件,其他游戏即使通关最高难度,也只能获得一些诸如熏香、黑白熊币之类的普通奖品而已,哎呀,新同学真是幸运呢。”】
未雨绸缪也是商人的风格之一,可前提是能搞到绸缪,要么通关这最难的游戏、要么通过其他游戏的最高难度,二者都不是凭本小姐的水平就能得到的东西。
昨天还有意无意地让乔伊斯试了试,难搞的是,就连他现在的水平也不够格、八竿子跟我打不到一起的诺利芝就更不用说了。至于新那家伙,昨天早上试探他的时候也直接点名不打算把熏香分我一根,我没他聪明、知道的东西也没他多,熏香会不会影响到我的安全,谁都不清楚。
我也不期望他坦白,可这些关心的因素掌握不到手中的时候,总让人有种极强的不安感。记得当时还骂了他一句【“反正这玩意本小姐可以自己决定用不用,分本小姐一根又有什么关系嘛!小气鬼!”】
“唔噗噗,恭喜铃木同学赢得最高难度的奖励!”
突然出现的黑白熊打断我的内耗,它把爪子握着的三根熏香递到铃木手中,得到奖品的铃木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没有……其他奖励吗?”
“唔噗噗,本熊知道铃木同学指的什么,但很遗憾,新同学身上的风铃仅此一件!”
欠揍的玩偶又重复了一遍昨天早晨的话,几十个字的工夫却弄得它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呼、呼,本熊已经不想解释重复的东西了。”
“说话是什么很费能量的事情吗?”现在只能依靠学生手册说话的桐野满脸疑惑。
“倒也不是这样,”黑白熊羞涩地摸了摸头,“因为本熊已经解释过好几遍这规则了,你们这些人就不能组织到一起到这里打场游戏吗?这样本校长也只需要解释一遍。”
头一次看到比平常的宫崎还懒的家伙。
“已经好几遍了?”随着黑白熊远去,桐野有条不紊地琢磨起来,“除开这次的解释,不也只有昨天早晨新大人和唐泽同学的那一次吗?”
“很正常吧,诺利芝那家伙今早不是坦白过自己的别用用心么,”石川不以为意,“昨天下午用密码拿游戏币的时候估计也问了一遍黑白熊相关规则呗。”
“就当是这样吧。”她打了个哑谜,“现在的问题是,石川同学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见石川疑惑挑眉,桐野看向正呆呆盯着手中熏香的铃木:“并非我多管闲事,铃木同学作为莅临我之上的危险人物,得到熏香这么重要的道具,难免会让人怀疑她企图用熏香做些什么。”
石川决定:
ROLL:d100=d(12)=12
“她只是有嫌疑而已,我会看着她,这就够了。哪怕真揍了诺利芝,也不至于和原宿一个待遇。”
“虽然道理没错,但诺利芝同学听到心里会很不是滋味吧?”
“或许吧。”石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虽然二人这两天一直看彼此不爽的样子,但她们对彼此实际的敌意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这倒好解释,因为长时间的监视而被磨合得差不多了,说白就是发火发累了,而且很多时候石川都是这副干啥都觉得没意思的态度……唔嗯,所以多虑的是我?
还是先把心思放到眼前的事情来吧,不管石川没不没收铃木的战利品,我都想试着去蹭一根,只是对象不同罢了,又不会缺胳膊少腿的不是?
“你们……要吗?”
这念头一起,瞬间就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看着铃木波澜不惊的视线在我们和熏香间交替,即使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是会让人感慨:这辈子遇不到几次的久旱逢甘霖,居然在这所学校里碰见了它的弱化版。
“嗨、嗨呀,你居然会这么好心?咕呃,本小姐感觉你肯定不安好心。”
习惯性地拿出做古董买卖时的态度来压压价,虽然没价可压,但总归得做出一副和今早别无二致的疑神疑鬼的态度出来。
“这样啊,那石川同学要吗?”
“喂,等等,本小姐可没说不要!”
结果这个脑子里除了新就没别的东西的疯子完全不吃这一套!纵然过程有点仓促,但手里好歹是拿了一根求而不得的熏香。
问她的时候,她说她只是觉得这玩意能用到的时候很少,更不需要特别追求数量,一根就够了,多出来这两根收着反而会更麻烦。
除此之外,她还另外给了石川一根,石川直截了当地收下了。
“哎呀,没有我的份吗?”
面对桐野故作失落的询问,铃木直接没理会她,把熏香收到口袋里就转头继续玩游戏去了。
这态度不让人意外。虽然有不知道的隐情,但再怎么说上起裁判也试图让新成为凶手、加上先前织本和成田的事情,考虑到铃木的性格,这表现显得极为正常。
捏住手中粗糙的熏香,心中的两道违和感终究是散之不去,为什么她突然这么好心想分熏香给我们、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才【赢下熏香】?
问了肯定得不到回答,手里把控着要紧事物对本小姐来说也不一定是坏事,可人性就是这么贱,在面临选择的时候,不论选择的是哪一条路,都会在之后斤斤计较另一条路会不会更好。
暂时把疑神疑鬼的心态打消掉,又一个麻烦的心思冒了出来,那就是——我到底该不该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朝所有人表态。
表什么态,当然是在“11037”的密码公布后,为了自己的安全而强烈提议:要求现在的有钱人集中所有的钱财,用所有人的名额买下目前能够兑换的所有游戏币,然后要么把游戏币平均分给每个人,要么选一个信得过的人保管所有钱财和游戏币。
问题就在于,我现在的立场,究竟该不该做这些事?虽然我和新目前有合作关系、且保证过对其行为尽量不造成干扰。但看在新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这一关系且对我透露出的信息少之又少的情况下,他明显对我有所顾忌,或者说,不想让我参与这一切。
我的决定其实并不重要,哪怕在吃饭的时候提出这些,也没有谁能执行这一措施。
最开始我就提过,现在的局面远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混乱和无组织,想把所有人拧在一起无疑是难如登天。有执行力的石川肯定不会站在我这边,而且新身上的钱本来就是她给的,若是她想收回,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诺利芝被铃木抢走了所有财产,铃木抢来的钱财经石川搜身后也不翼而飞。而如果瞒着新偷偷把这建议给唯二有钱的乔伊斯说,那么乔伊斯大概率也会和新说这件事,哪怕对他强调【不要告诉新】。现在除了已经死去的苏我枫,没有谁能动摇新在乔伊斯心中的位置,况且人现在顶多是认知退化,不是不清楚事态的真弱智。
问题在于我的决定展现给新的态度,说实话,昨天我就有所察觉。
进游戏厅的时候,那时候黑白熊还没有告知其11037的密码,进而他觉得身上的钱随便我摸索也就算了,但他在把钱和药水放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放心让我摸,就显得极为奇怪了。
那种危险的药水又不是防身物品,在搜查楼层的时候有什么必要揣在不带拉链和扣子的口袋,既容易被偷更容易弄丢,更别说还故意让我摸索那个东西,这种彻底信任的态度和现在完全不符。
除非,那瓶药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药,里面装着的是——
“这里提供的柚子茶比我想得要好喝很多呢,酸酸甜甜的。”桐野忽然对石川道。
有特殊气味的其他液体?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昨天想着和他打好关系就故意帮他买了杯饮料,他在没有铃木用幸运检验毒性的时候就直接喝下去了,就算学校里除了游戏城的危险物品外几乎没有其他毒物、他也判断我不敢在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杀人,可即使是安眠药之类的东西也不能乱喝吧。
【“喝快点,事情还有很多呢。”】
然后,他把我给他的饮料给我喝了,还是因为【我被噎住】的意外故意给我喝的?而我这被噎住而索求饮料的表现在他来看又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最重要的是,在黑白熊挑明赌博机11037的密码后,他会不会怀疑早在前一天晚上就来到四楼探索的我已经解开了密码,于是故意借机拿他的钱来获取大量游戏币?甚至他在进游戏城之前就把身上的钱清点好、药水伪造好,就等我来偷了?
想到最后,我反而舒了口气。
尽管没有当场把握住所有用意,但我还是凭借自己的性格一定程度上获取到了他的信任,没有偷走药水、没有趁机多拿钱、没有把药水或者毒物放在给他的饮料里、更做出一副噎住的样子让他有理由把喝过的饮料让我检验毒性。
说起来,把时间节点放到更前面一点,我还没心没肺地大口吃着他身上的豆浆油条,虽然他可能预料不到我会这么要求、也没有理由对我下毒,但起码这也博得了他的好感……大概。
回到正题,在这种情况下,中午的时候我究竟要选择保持沉默、顺从他的行动,坚持表明合作的态度,等待他给我更多援助……还是反其道而行之,按照自己表面原本的性格行动?毕竟万一他也打算执行自己独特的计划、意图均分钱财,并考虑到我的性格,打算由我充当让分钱的举止变得自然的工具人呢?
唐泽的意愿(没意义且不合理-20):
ROLL:d80=d(31)=31
没什么好说的,他又没有被监视,如果新真希望我明着跟他作对,那么他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给我任何一点暗示,即:他大概率是同意我保持沉默的,这就够了。
思考结束,肚子里的空虚感越来越严重,晃了眼已经把游戏彻底玩腻的铃木,黑白熊提醒吃饭的广播也巧合般地响起。
【“另外,本校长刚刚被最喜欢的同学骂了,熊熊真的很伤心,所以本熊劝这位同学好自为之,以后不要在这么凶巴巴的,不然以后一定是个会天天欺负老婆的渣男,就这样。”】
很好,虽然本小姐也讨厌黑白熊,但多了个抢他饭菜的理由还是让人高兴的。
嗨呀,要是中午也有早上那样的极品美食就好了。
……
数月之后,我们仍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雨水敲打着铁皮和泥土的沙沙声、挥洒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的晚上。
松开嵌入手掌的罐头盖,止住欲贴住她后背的手掌,沿着掌心纹路蔓延的温热一次又一次提醒着我眼前的事实。
我慢慢地用手背把缩在怀里颤抖的由纪推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上那具庞大的、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腐朽的观念萦绕在脑海中。
哪怕是为了保护爱着自己的人、哪怕这男人不知道已经伤害过多少人,杀人就是杀人,犯罪就是犯罪。如果被发现,无疑会强迫偿还犯下的罪孽,我曾杀害过爱着自己的他……也会被公之于世。所以、所以呢,为了继续活下去、为了一直陪伴爱着我的由纪——
必须要瞒过所有人才行。
观察着几步外的肉山,我一边向前靠近,一边感谢着此时的风吹雨淋帮我掩盖罪行。
他那鼓鼓囊囊的裤子口袋露出一个旧皮夹的轮廓,另一侧,一个黑色手机的方形轮廓更是清晰可见。
钱,手机。
这两个词划过我混乱的大脑,它们是“外面”世界的通行证,是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有了它们,也许……也许我们能跑得更远,能活得更久。
对尸体的恐惧如被雨冲刷的血迹般消散,我手指颤抖着,屏住呼吸,直视那双空洞的眼睛,笨拙地、急切地在他的口袋里摸索。
“阿、阿旭,快、快点……”由纪摩擦着冰冷的双臂,无声无息地来到我身旁,“我、我们又……”
“由纪你先别动,我——”我的话梗在喉咙里,激动因她的表现而消散。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继续崩溃大哭或瘫软下去,而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双手粗暴地抹下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视线似乎因此清晰了一些。
然后,她推开我试图搀扶她的手,声音依旧发着颤,却透出一股异样的急促和清晰:“不行,这、这样,还不行!阿旭,我、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一直一直……所、所以,就算是这些坏事,这些被他警告过绝对不能做的坏事,我们也要去做!”
“钱…和手机…必须拿走……” 她喘着气,眼神扫过四周的雨幕,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目击者,尽管这片荒芜除了雨声别无他物。
明明能在杀人之后勉强保持冷静的我,却因她犀利的催促而慌乱,之前流露出的锐气被烧出求生的本能。黏腻的双手深入口袋抓住东西,好几次滑脱后,我终于掏出了那个湿漉漉的皮夹和屏幕碎裂的手机,像握着烧红的烙铁。
“阿、阿旭,给我,我来帮你收拾。” 由纪伸出手,她的手指还在抖,沾满了泥浆,接过皮夹和手机的动作却异常干脆。
她看也没看,迅速将皮夹塞进自己外套内侧一个破旧但相对干燥的口袋,又用指尖飞快地擦拭了一下手机屏幕和边缘的泥血,然后同样利落地塞了进去。
做完这个,她的目光再次锐利地回扫向地面,看向那枚被我扔掉的、沾血的罐头盖。
“那个,不能留……”她声音发紧,但指令明确。
言毕,我如梦初醒,赶紧以更快的速度越过她,先一步捡起那危险的凶器。
“埋起来,或者……扔到最远的垃圾堆,放在中层,最密集的地方,这样不容易被找到……”她扭动着被打伤的青污关节,急促地指示,呼吸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还得,把这里也弄乱。”
她指着地上那滩颜色明显不对劲的泥泞和拖拽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我像是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而操控者,是这个浑身发抖、泪痕未干、却不断发出简洁指令的女孩。
然而,明明现在是被当成工具使用着,我却感到无比安心。或许是因为像是回到了在孤儿院和他一起被大人们使唤的时候,又或许是因为意识到由纪已经振作,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
由纪总是这么聪明,什么事都能很轻松地干好。
他教我们识字的时候由纪永远是第一个学会的、大人们命令我们干杂活的时候由纪也被骂得最少、外面的孩子欺负我们的时候,也常常能被她找到悄悄报复回去的办法。
比起看书,由纪更喜欢吃他带来的零食,顺带瞅两眼我看得入迷绘本,这样便能记住我看了好几遍都不能熟练背诵的知识。
除了温柔的他,我孤儿院里受到最多的,便是由纪的照顾,这近三年的流浪生活更是如此。所以,我真的很幸福,能被爱着我的由纪陪伴、能为了爱着我的由纪去杀掉原本不可战胜的大人,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阿旭,帮、帮帮我,把大叔的尸体,滚到车厢边,用那边的木材搭一个斜梯,我们待会一起把他拉上去。”她有条不紊地说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被她纳入了掩盖罪状的考量里,“因为在这个大叔的卡车里待了一段时间,所以为了不被发现,我尽可能地调查过他的行动规律和人际关系,发现脾气暴躁的他不但经常和人闹矛盾,导致他在附近的人缘特别差,几乎无人和他往来,更不会有人会擅自触动他的私人物品,比如说这辆卡车。”
把尸体藏在车厢里就能长时间不被发现,我们就有更大的容错率——由纪想表达这个意思。
我们耗尽力气将尸体滚上车厢内部。整个过程中,由纪疼得脸色煞白,依然在低声指挥。
“往左一点,车厢左边的东西能更好地挡住视线。”
“用那个破帆布盖,对,盖严实点……边角压上石头,气味不会那么容易散出来。”
她注意到在拖拽过程中,我身上沾了大量泥浆和可疑的污渍,嘶哑着催促我:“阿旭,衣服……脱掉外面这件,和那些擦血的破布一起……塞到最下面去。”
处理完尸体,她让我把罐头剩下的部分用石头砸扁,放入离罐头盖较远的垃圾堆,又让我来回奔跑,用脚踢散附近的泥泞,弄乱我们的脚印和拖痕。
我们最终逃离前,还用从那个大叔身上摸索的钥匙,入侵了那个大叔的家,搜刮了少许小孩带在身上也不会引起怀疑的值钱物品和裁剪后勉强能搭在我们身上的衣物。
离开后的现场依旧潦草且充满破绽,但对于两个孩子来说,能做到这个地步,几乎说得上专业。
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她,我踉跄着跑入雨幕,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们。
我紧紧攥着口袋里摸来的手机,沉甸甸的。由纪将其简单处理后交给了我,我试着将其打开,上面没锁。
“我试了试那个大叔的生日,解开了。”由纪疲倦解释道,“他家日历上有标,既不会忘记、又符合他这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物的密码……这是最可能的答案嘛。”
至于把手机给我的理由,她说,因为我从小就喜欢看书,所以想把这东西给我保管,而她负责保管清理后的皮夹。
在她看来,这些本应都是我的“战利品”,她本想全权交给我,却被我拒绝,理由是我害怕自己乱花钱和暴露,留给更加聪明的由纪最合适。
之后的几天,像一场模糊而颠簸的噩梦。我们用皮夹里的钱,在一个极其破旧、不需要证件的漫画喫茶的隔间里躲了整整两天。用湿毛巾勉强擦洗了身体和伤口。用买来的便宜面包和饭团填充饥饿的胃袋。我始终不敢开机,握着手机,像一块滚烫的炭。
恐惧如影随形。任何警笛声、任何穿着制服的背影、甚至任何一个投向我们的稍微停留的目光,都足以让我们瞬间僵硬,冷汗涔涔。夜里,我们会同时从噩梦中惊醒,不敢出声,只能在狭小的隔间里紧紧抓住彼此冰凉的手,听着对方剧烈的心跳,直到天明。
我们必须走得更远,去一个死去大叔的灵魂不存在、没有人认识我们,足够大、足够淹没我们的地方。
东京。
那个在电视里、在捡到的杂志上闪烁着无尽光芒的名字,成了我们唯一能想到的、遥远的应许之地;也是由纪很早就开始梦想的,能够赚到更多钱、吃到更多美食的好地方。
由纪考虑得比我多很多,她谎称自己是参加求生综艺却想通过小手段作弊的小演员,委托某个需要打工赚学费的大学生,帮助我们购买最便宜的长途夜间巴士票。
广播响起,我们的车次开始检票。我拉着由纪随着人流移动,检票员瞥了我们一眼,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车票上打了个孔,从里面能看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巴士散发着汽油和消毒水的气味,我们蜷缩在巴士最后排的座位上,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堆成漆黑的高速公路,再到另一个庞大得令人眩晕的都市。我们紧紧靠在一起,像两只在惊涛骇浪中紧紧勾住彼此的小船,手里死死攥着摸来的东西。它们很轻,却又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我们的胸口和灵魂上。
“阿旭,我不想忘……”靠在我的肩膀上,由纪迷迷糊糊地发出声音。
眨眨眼,将窗外的光影幻视成那天晚上的火焰,颤抖的手不由得握紧,却在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后慢慢松开,眼眶里的温热重新把火焰模糊成光影,里面倒映着他温柔的模样。
泪珠从脸颊划下,他闪耀的身影重新化作由纪的面庞,幸福便从嘴角弥漫开来。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总会有爱着我的人。
“由纪,我在这里。”我轻声安抚,“我一直都在。”
“嗯,阿旭,我爱你。”疲惫的女孩终于沉入梦乡,我也坦然握住了心中的船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