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蹲坐在乒乓球室的角落,静静等待着被铁链绑在充电口的机器人。
充电途中的机器人无法凭借原宿的意志施展行动,但原宿的主体仍是被他关机房间里的脑袋,换句话说,即使是现在他也不会停下思考。
然而,从昨天他在医务室睡着做梦的时候可以看出,即使是现在的他也会因为疲倦而陷入睡眠状态。
如果这个破绽可以找机会利用的话……
这样想着,你靠着墙壁的幅度越来越大,所幸直接盘坐下来,继续游思网箱。
中午的大餐比你想得要丰盛很多,最经典的便是货真价实的怀石料理,与桐野之前做给你的克苏鲁凶器完全不同,用诺利芝的话来说:其以味觉为引,让人感知四时更迭、自然流转。
不过还只是高中生的你毕竟不是什么文化人,相比于细细品味,一边往嘴里大口猛塞见都没见到过的昂贵食材、一边谨慎应对唐泽的争抢,才是适合你的行为。
与唐泽的争锋和因美味而不停劲增的胃口把午餐时间拉得很长,要不是因为途中被关在更衣室的原宿不停使用电波让你学生手册震动几下,催促你赶快给没电的他充电,估计午餐结束的时间会延长到下午一点半之后。
但不论怎么说,你都不能暴露自己正在与原宿交易,更别提你的学生手册上还被他用作监听工具的事情。因此只能在和唐泽的交锋中主动投降,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结束后,顺其自然地来到了和平的午休时间,石川用绳子拉着杏和桐野回到客房,大概是因为石川带来的安全感,早上还因为杏而撒泼打滚的唐泽也毫不避讳地与三人同处一室休息。
跟你玩了近一上午的诺利芝和乔伊斯也同样如此,而你则以监管原宿为由将其带到这里充上电,顺便待在在这里发发呆。
隔着一道布门帘,你听着客房里的乔伊斯跟诺利芝欢快地聊着天,最后声响渐渐变弱,直至响起乔伊斯因睡姿不佳而导致的细微鼾声。
低下头,拿起也被放在一旁充着电的学生手册,检查有没有被原宿的电波乱动手脚的同时缓解一下无聊。虽然连不上网络,但这个多年养成的习惯似乎不是那么容易被改掉。
察觉到乒乓球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没等你辨认是谁,仍穿着浴衣的娇气女孩便满是自豪地来到你跟前。
“就这么瞒着她们过来,可以吗?”你头也没抬。
唐泽白了你一眼,以她的身手肯定没法控制离开客房时的动静,更别提石川几乎不可能在这时睡着。既然你从来没有避讳过合作的事情,那么女生客房的其余三人肯定也能意识到她是来找你的,仅仅是由于你和她们的复杂关系,使得三人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嗨呀,怎么样,本小姐厉害吧。”她正因为一些影响微乎甚微的事情而沾沾自喜,“所以说,你这个时候也可以多告诉点东西,这样也方便本小姐和你打配合嘛!”
“就算你这么说……”你为难地抓了抓头发,“我又不是预言家,不可能提前预测每个人的行动轨迹,更别说给你完全正确的指令了。”
“嗨呀?也是,”唐泽摸了摸下巴,“那《落葬令》的秘密——”
“更没门,我自己都没弄明白呢,平白无故乱跟你说适得其反怎么办,再说我又不敢保证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听。”你望向分割男客房的布门帘,“放心好了,这几天归根结底是我和原宿的事情,就算我人头落地也不会波及到你的。”
“这话的可信度就跟无良商家的‘假一赔十’一样不靠谱。”挽着袖子的唐泽慢慢收起手,“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这里比你更奇怪的家伙已经越来越多了。”
“多谢理解,如果你刚刚的收手不是因为意识到打不过我的话就更好了。”
“哼!本小姐只是懒得和你计较,走啦!回去睡午觉……嗯?”正准备转身的唐泽注意到你正向她展示的手机屏幕。
【今明两天下午六点至六点半,如果不去主殿,就尽可能藏在空旷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你的踪迹】
“慢走不送。”见唐泽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你慢慢收起学生手册,若无其事地发呆起来。
望着唐泽双颊鼓起后扭头离开的模样,你打了个哈欠后感到一阵轻松,眼皮也随着这一刻的放松感到越来越沉重。这也难怪,这两天几乎都在五点半之前起床,更别提还陪乔伊斯玩了一个上午。
拍了拍身上所有的口袋,确定除学生手册外的所有重要物品都没放在身上,你把捆住原宿的铁链死死抱在怀里。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于这一刻融化在一起。
……
日子像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旧报纸,字迹模糊却又层层叠叠地记录着我们的足迹。
我们从未创造什么奇迹,没有突然的救世主,依旧在城市的缝隙里呼吸,像两株附着在混凝土裂缝间的野草,靠着偶尔的雨水和稀薄的阳光,挣扎着抽枝长叶。
初来乍到,我们用最后几枚硬币买了最便宜的食物,然后在巨大的新宿地下通道里,学着那些资深的“先辈”们,找到一个勉强避风的角落。
纸箱屋是我们第一个家,并排躺下时,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这是我们对抗整个城市寒冷的唯一暖源。
以前的罪孽仿佛因空间的远去而淡泊,渐渐成长的体魄仿佛也在和曾经的自己道别,拥有这点劳动资本的我和由纪妄图摆脱以往的流浪的生活,找到一个定所。
“滚。”
流露暖光的灯被关上的纸门隔开,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又不甘心地缩回。
找工作被驱赶了无数次。年龄小、没有身份、衣衫褴褛,我们几乎是所有店家厌恶并警惕的对象,报警更是家常便饭,使得我们寻工作无果后还要遮住自己的脸,继续几个月前的逃窜生活。
最终,是一家快要打烊的居酒屋老板,看着由纪那双过于明亮、带着恳求却又倔强的眼睛,或许是想起了什么,终于点头,让她在后巷帮忙处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清洗那永远洗不完的油腻碗盘。
工钱微薄得可怜,但总能给对现状无能为力的我,带回一些当天剩下的、未曾动过的食物。由纪说,她终于也找到了请客的机会,回报我以前给她的帮助。
“太好了,阿旭能吃得这么开心。”
说出这句话的第二天,她就被老板赶出去了,理由是上厕所的顾客看到后门脏兮兮的她,觉得这里不卫生并向老板投诉。她想反驳,却在那之前就被暴怒的老板和顾客打得满是淤青,而听到顾客手机响起的铃声后,对警察的强烈恐惧让她狼狈地逃出小巷,带着沙哑的哭声。
那天晚上,从公园流浪汉手中好不容易抢到废品的我,望见坐在地下通道抱头哭泣的她,刚买的饭团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由纪很坚强,她在抱着我痛哭一场后又在第二天重新振作,她天天抱怨着生活,却从没抱怨过我。
不久后,她又找到了活计,在一家二十四小时网吧外徘徊,帮那些深夜醉醺醺的上班族跑腿买烟或解酒药,换取一点点跑腿费,顺带偷偷占用一下网吧里的充电位,帮我把那块屏幕碎裂的手机充好电。
她永远都比我聪明,很快熟悉更细致地看人脸色,知道哪些人可以靠近,哪些人必须远远躲开。
虽然由纪把手机给我的理由是因为我喜欢看书,但这段时间我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东西是偷来的,电话卡还在,被抓的恐惧让我甚少打开过它。用铁丝把里面的卡取掉后,网络却再也无法使用了。这块在我们手中难以发挥作用的东西,唯一的意义就是提醒我之前杀掉了谁。
由纪换过很多网吧,我们也搬过很多次“家”,从地下通道到公园滑梯下的空间,再到某栋废弃建筑里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隔间。每一个都简陋得可怜,但都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布置。捡来的旧毯子晒得蓬松,空罐头瓶里插着路边采来的野花。
有一次,我捡到半本被遗弃的漫画书,那成了我们整整一周睡前最奢侈的娱乐。由纪总是依偎在我身边,听我磕磕绊绊地念着那些对话,眼睛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星光。
我们分享过同一碗泡面,同一条围巾,同一双还算完好的手套。寒冷的冬夜,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布料都盖在身上,紧紧靠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
痛苦和饥饿并未完全远离,它们像城市的背景噪音,但在这之上,我们争夺着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里面有分享最后一袋零食时的咸香,有在劳动结束后看到对方等待身影时的安心,有在暴雨夜里挤在小小庇护所里听雨声的静谧,有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爆发出的、真心的笑声。
由纪长高了一点,我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我们看着对方眼底逐渐褪去最初的不安,染上这个年龄本该有的、细微的光彩。
我们依旧一无所有,除了彼此。我们背负着过去的沉重,却不再被它压得无法呼吸,还把它变成了活下去的燃料。
转眼间,东京的霓虹已然在我们眼底流转了两个寒暑。
“好耶!新手机到手!”由纪双手高举,流露出欢欣。
不过,说是新手机,不过是从一个家境还不错的学生手里买下的不需要的二手货,但即使是这样也能让她高兴好久。
“阿旭阿旭,”她羞涩地将手机横放着挡住脸,“要……交换联系方式吗?”
我肯定不可能拒绝世上唯一爱着我的天使的要求,同她一样,我摸出那个破碎的东西。
这两年虽然仍没有什么收入来源,但东京的有钱人多得多,从那些学生手里换两张不用的电话卡并没有什么难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她的声音从电话的那一头传进我的耳朵,像是在告知我不久之后的幸福一样。
【“即使你无法去爱自己,但只要你还记得这世上还有人爱着你,意识到自己永远值得被爱后,就不会一直浑浑噩噩地走下去。”】
他说过的话回响在耳旁,更为重要的半句话也在我向由纪伸出手的那一刻缓缓浮现。
【“总有一刻,你会有能看见自己熠熠生辉的时候……”】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早就忘记了。
“阿旭,能问一个问题吗?”她满怀希望地看着我,如沐春风。
“嗯。”我温柔地看着她。
“如果——”
【“并握住将角落中的自己拉出的勇气……”】
“如果我死去的话,你会伤心吗?”
【“迎接崭新的人生!”】
“……诶?”我伸出的手碰到了她的脸,暗红色的血渗出淤痕刺入我的脉搏。
霎时,我看清了由纪的全貌。
她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粗糙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像一只被撕烂后又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娃娃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蒙着一层巨大的痛苦和恐惧的水光,仿佛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我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搅,身体颤抖着跪下,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我不回答,亦或是看到了我眼中的惊骇与无措,一种近乎本能般的、绝望的讨好,于她破碎的脸颊上浮现。
她的嘴唇破裂肿胀,沾着血污,却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试图拉扯起嘴角的肌肉。
颤栗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弧度,刻在她本该无忧无虑的脸上。嘴角向上牵起的同时,大颗大颗的泪珠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盛满惊恐的大眼睛里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和血水,滑落下来。
……
你猝然惊醒,睡姿不正确带来的昏沉感令你捂住脑袋,旋即迅速看向怀中紧抱的铁链,它仍维持着你睡着前的模样。你舒了一口气,打开学生手册,上面赫然标记着下午三点半。
“睡了两个多小时了,怪不得……”你难受地按着头皮,起身稍稍舒张了下身体,而后又继续看向那个处于充电状态中的机器人。
虽然你睡得已经够久,但眼前的机器人似乎才充了一半电的样子。
“我还得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待上两个小时吗?”你心累地抱怨。
“嗨呀,你这家伙总算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唐泽正威风凛凛地站在走廊入口处,手里还拿着一副崭新的乒乓球拍:“快把你手里牵着的晦气东西搬走,本小姐要和石川她们打乒乓球!”
“……诶?”你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是因为唐泽要求你把原宿搬走,而是她居然会自不量力到和石川这样的体质超人打球。
“就是这样,”石川掀开走廊处的门帘,拉着桐野和杏二人一起来到了乒乓球室,“我也不太希望看到这玩意,能把他搬走吗?反正现在黑白熊还没有通知什么急需行动力的破事,这家伙也充了快一半的电了,怎么都能撑够十小时。”
一眼看穿你眼睛里的疑惑,石川无奈地别过眼神,并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拾起球桌上的球拍甩了甩,同球桌对面的唐泽一起准备进入运动状态。
一分钟后,你看着仅剩右手的桐野哆哆嗦嗦地拿着球拍站在石川的身旁,残缺但精致的面庞毫无血色。又扭头看向球桌的另一头,与之对应的赫然是站在唐泽身旁握紧球拍的幸运少女。
合着是双打……不过这么分配阵容确实能起到平衡实力的作用就是了。
心里想着,无视掉桐野右眼朝你发来的求救目光,你中断原宿的充电,满脸一无所知的机器人就这样再度被你拖出了乒乓球室。
走进男生客房的前一刻,你发现客房里的乔伊斯和诺利芝已经消失不见,于是回头询问他们的去向。在得到唐泽的【去游戏城玩游戏】的答复后,你晃了两眼客房周边,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疑点后,干脆就直接推开客房门,来到旅馆大厅。
“哈啊~连好好睡个午觉都不行么?真残忍,”比起没办法充满电,正睡着午觉却因此而被打扰更能让原宿痛苦,“所以,我接下来又要被关在哪里?”
“你猜?”你不带感情地反问。
“哎,真是容易预测的结果。”被铁链捆成球的原宿目送着你关上男子更衣室的门。
离关键的时间节点还剩不少时间,你决定先:
1先看会乒乓球
2直接去游戏城
ROLL:d2=d(1)=1
……
要说对那样奇葩配置的比赛战况完全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偷偷过去瞅两眼问题应该不算大。
这样想着,你心里给自我打着“万一有什么东西忘在客房了”的借口,先是回到客房,接着摆出一副对门帘后的动静感兴趣的表情,慢慢掀开布门帘。
局势偏向(石川方——铃木方)(石川体质碾压-40,桐野身体不佳+20)
ROLL:d80=d(67)=67
在预计之内的是,表面上是双打,可全程只有石川和杏两人在角力,乒乓球毕竟是项运动,身体素质必然是决定实力的关键因素之一,身体不佳的桐野和体质一般的唐泽已经充当起了观众。跟你预测的局面完全相反的是,在体质方面完胜杏的石川,居然在这方面落入下风。
杏旋风般挥拍,绑在侧发的粉色发带翻飞成蝶,一记底线追身球撕裂空气。石川浴衣广袖翻卷成赤云,在最后半寸险险兜住即将坠落的球。白色小球在她拍面凝滞一瞬,裹着旋转的烈焰反弹过网。
电子计分牌冰冷闪烁,先到达赛点的幸运少女面无表情踏足左后方,运动鞋鞋底擦出刺响突然变换握拍姿势,拍面微侧送出鬼魅的短球,乒乓球贴着球网旋转飘落。
红发少女疾冲上前时,木屐带突然迸裂。浴衣下摆缠住发力的小腿,她踉跄间挥拍勾挑,胭脂色马尾在灯下甩出炫目的光瀑。乒乓球堪堪擦网弹起,却被早已在等候的对手一记暴扣。
杏的发辫在空中划出胜利的弧线,乒乓球在台面炸开清脆的鸣响。
“啧。”石川不甘地咂嘴,也不狡辩,只是呼来黑白熊问有没有多余的木屐,“再来。”
“着实精彩。”只剩右手的桐野放下球拍,弯曲四指拍打掌心视作鼓掌,用学生手册发出欢呼。
原来如此,因为是体育,身体素质占大头;也因为是体育,所以并非单纯比试的体质。
虽然多少受浴衣和木屐的影响,但相比于石川,杏的确更显得游刃有余,不知道是因为幸运还是杏确实有着不俗的技巧。
大脑又开始了无意义的想象,你放下布门帘,离开了温泉旅店。
然而,你所不知道的是——
“唔噗噗,既然比赛这么精彩,不如本熊也来凑个热闹,安排个下局的小奖品好了。”
“谁要你的破东西,如果又让我们把它当作案工具我可……”
“奖品是新同学初中时期的私密照片。”
“……等我两分钟,我去把衣服和鞋子换回来。”
“这样的话,我要不要也认真参与一下呢?”看见黑白熊展示的照片,桐野故作为难地用食指拍打着脸颊,随即强颜欢笑起来,“那个,我知道了,铃木同学。我和唐泽同学都不会插手的,所以麻烦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盯着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