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越走,心底的压抑感便越发沉重。这地方待久了,只怕是个人都要出毛病。
他转身折返,刚踏上旋转阶梯不到一半,一股强烈的不安陡然升起。回头一瞥,果然——上方走廊边缘,赫然探出一截黑沉沉的枪口。只差几步,他便会踏入那片致命的死亡区域。
幸亏他对危险的直觉被磨砺得异常敏锐,否则此刻恐怕已经步入绝地。
“真是走到哪儿都避不开这些晦气东西……”
话音未落,或许是见他止步不前,那埋伏在暗处的兽化者机枪手察觉到自己已然暴露,当即调转枪口。
霎时间,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颅顶。紧接着,“哒哒哒”的机枪声撕裂寂静,子弹呈链状自楼梯上方倾泻而下,木制的梯板顿时碎屑纷飞。
在这左右悬空、上下无依的旋转阶梯上,面对一挺居高临下的重机枪,真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而对方,倒凭借这般地势,扫出了万夫莫开的凶悍气势。
面对倾泻如雨的子弹,夙夜被逼得步步后退,根本没有强行突破的可能。
若是换一处开阔的地形,他绝不至于如此被动。
只可惜,机枪自古便是封锁要道、扼守险隘的利器,任凭你勇猛无匹,也难越雷池一步。
夙夜向后连退数阶,随即伏身紧贴阶梯。子弹噼里啪啦打在他身前的木板上,飞溅的木屑如同雪片般落向他的帽檐,压得他无法抬头。那枪声持续不断,仿佛子弹无穷无尽,扳机一扣便是一分多钟,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跑了过去,一脚踹在对方的轮椅上,将那个老头连着机枪一起从五楼踹了下去。
这么多子弹若是能给夙夜来用,恐怕一个月都不愁弹药了。
好在即便是这样的世界,物理法则依然稳固地发挥着作用。持续射击一分多钟后,那挺咆哮的机枪终于沉寂下来,枪管灼热发红,周围的空气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再不停火,恐怕就要炸膛了。
枪身还在空转,弹链早已打光。夙夜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向上疾冲,速度之快,带起的风几乎追不上他的脚步。
借助老猎人秘术的加持,他险险赶在对方换好弹链之前冲过了封锁点。
五楼走廊处,一处围栏被拆除、专为架枪而设的位置,一个形貌如老者的兽化者,正坐在与机枪连为一体的轮椅上,死死守着这条狭窄的楼道。他虽坐在轮椅上,双腿却并非残废——这构造更像是某种可移动的装甲载具。
眼看那兽化者还慢吞吞地试图将枪口转过来,夙夜心头火起,径直冲上前去,一脚踹向轮椅。连人带枪,那老者就这么从五楼直坠而下。
治愈教会究竟有何种魔力,竟让这些人即便在兽化失智之后,依然固执地坚守着生前的岗位与职责?
路德维希那种受蒙蔽的暂且不论——他连自己守护的是什么都不知晓。可这些研究大楼里的家伙,难道也不明白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吗?
两秒后,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夙夜探头望去,那兽化者毫无悬念地倒在一滩血泊之中,已然死透,连身下的轮椅也摔得扭曲变形。
对于这些助纣为虐之徒,夙夜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来到第五层,眼前依然是一间挨着一间的病房,格局与下层相似,只是游荡其中的兽化者形态更加扭曲、变异也更彻底。这一层的病患已完全丧失理智,兽化的程度远甚于楼下那些。
在这里,夙夜看到了更为畸异的变种——那些原本头颅硕大的兽化者,有的竟失去了头部,身躯兀自蹒跚移动;有的则只剩下肿胀如瘤的脑袋,像一团黏腻的史莱姆般在地面缓缓蠕动。
难道治愈教会那些主教所追求的“进化”,最终就是为了变成这般模样?
这种毫无意义的实验,早该叫停终止。
无论是无头的行尸,还是只剩肿胀头颅的怪形,在夙夜的螺纹手杖面前,依旧不堪一击。虽然比下一层多耗费了十几分钟,但这一层的兽化者也终究被他清理一空。
在五楼尽头的房间里,一个个红褐色的软壳头颅堆满了每个角落,有的甚至垒得比病床还高。整间屋子不见一具完整的身躯,全是这类失去身体的硕大头颅。看来,治愈教会在研究中,畸变的兽化者也进行了分门别类的“归档”。
“变异程度越深,兽化者的实力也会稍强一些。”
原本一击即可毙命的病患,如今需要多补上几击才能彻底摧毁它们的躯体。尽管依然构不成真正的威胁,但治愈教会的实验,确实让这些东西变得……更耐打了。
“无头的躯壳,与失去躯干的头颅……”
望着脚边那滩软烂如泥的硕大头颅,夙夜不禁陷入思索:这一层病患呈现的诡异形态,身躯与头颅彻底分离,究竟反映出哪一位古神祇的特性?
“如果变异的方向是身首割裂……那灵魂,又将寄托于何处?”
研究大楼内的兽化者,其变异路径与外界截然不同。它们似乎并未生出浓密的兽毛,相反,头颅内部反而开始溶解、充|血,呈现出一种向内坍缩般的畸变。
看来,在亚楠投下目光的古神祇,远不止一位。治愈教会在这些可怜人身上进行的试验,也不止一种。
也许是为了掩盖研究大楼内的罪孽,这栋建筑的内部通道设计得异常复杂。或许即便在运作期间,研究人员也不能随意跨区走动,只能被限制在各自的专属区域活动。
“升降梯?”
夙夜扳动开关,升降井内随即传来机械运转的声响。
说不定,他能借由这部升降梯,抵达之前无法进入的楼层。
“咔咔咔……”
升降梯运行得异常平稳,载着夙夜匀速向下。他心中默数,大约下降了十几米,闸门骤然打开。
还未等伸缩的铁栅栏完全收起,两颗冒着火光的子弹便飞射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团带着强烈腐蚀气息的酸雾。
这根本就是个索命陷阱。
万幸的是夙夜早有防备,扛着从病房拆下的床板,迅速从升降梯内闪身冲出。他早在踏入升降梯前,便料定前方不会是什么善地,因此明智地带上了这张床板——此刻,它救了他一命。
冲出升降梯,夙夜将床板猛力掷向那个正用喷壶喷洒强腐蚀溶液的老头模样的兽化者,随即第一时间拔枪,朝远处持步枪的另一名老年兽化者射击。虽未致命,却足以打断对方的动作。
房间里共有三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从便于活动的衣着来看像是教会猎人。中央的手术台上,拘束带捆着一具早已死去的实验体。可悲的是,即便死后,他仍在遭受亵渎。尸体上插满了各式实验器械:剪刀、锯子、针管、开颅器……杂乱如刑具的陈列。
第一波突袭未能得手,三名腿脚不便、年老体衰的兽化者,自然不是夙夜的对手。那个被床板砸翻轮椅的,甚至在夙夜解决掉它的两个同伴之后,都还没能从地上挣扎起身。
度过这惊心动魄的瞬间,夙夜才缓过神来,抹了把后背的冷汗。幸亏他经历丰富,用命摸透了这些鬼东西的伎俩。倘若换做刚踏入亚楠梦境的时候,他哪会想到坐升降梯还得自带“盾牌”。
看看这见鬼的地方,都把他逼成什么样子了。
如今的他,无疑已是一位真正身经百战、经验老道的猎人。
“这地方居然连着两部升降梯……我之前到底为什么要爬那么多层楼梯?”
解决掉三个老头后,夙夜环顾四周。
房间里堆满实验器材的货架与桌子自不必说。而在对面,他看见了另一部升降梯。按这布局推测,那部升降梯很可能直通一层大厅。
或许,早先他在大厅看到的那些被锁死的房间中,就有一间与这部升降梯相连。
夙夜并不急于踏入那部升降梯验证推测。他走出房间,来到外廊。门旁挂着的楼层标识,终于让他确认:此处正是研究大楼的第三层。
此前他爬楼梯抵达的,是这一层另一侧的走廊——由于两段回廊并不相连,他始终无法进入眼前这片区域。等于说,他从对面一路攀至顶层,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这里。
这种独特的设计,将整栋楼的内部路线构筑成“回”字形。一边是安置病患的病房区,而这一侧,才是治愈教会真正展开研究的实验楼。
回廊中段同样拆去了围栏,一个身着白衣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他,面朝大楼中央的旋转楼梯方向,沉默地伫立观察。
教会仆从。
这身装束对夙夜而言并不陌生。
看过治愈教会在这栋大楼里的所作所为后,夙夜对这些“仆人”早已毫无好感。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抬脚便将对方从回廊边缘直接踹了下去。
在这种没有护栏的地方交手,难保不会失足坠落,或是被对方反击时推落边缘。还不如直接踢下去来得干脆。
地形杀,向来是猎人中好用的陷阱之一。
三楼的高度即便摔不死兽化者,也足以让它再也站不起来。
当夙夜站到那个被他踹下去的白衣仆从原先的位置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判了对方观察的方向——他原以为那仆从是在监视旋转楼梯的动静,可顺着那视线望去,回廊尽头竟跪着一位正在低声祈祷的女性病患。
“噢,玛利亚修女……”
“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站在这里,既不会打扰那祈祷之人,又能隐约听见她的乞求。
短短一瞬,夙夜脑中已掠过一篇无声的悲剧——身为教会仆从,却爱上被囚禁的病患,对她的苦难无能为力;碍于身份与职责,甚至无法靠近安慰,只能远远守候,沉默注视。
夙夜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这些冷血残酷的刽子手,又怎会对实验体抱有一丝一毫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