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夙夜潜行得足够隐蔽,未曾惊动那只大头兽化者,还是对方根本不在意他的靠近。当他悄然站在对方身后时,那臃肿的身躯依然毫无反应。
夙夜缓缓举起螺纹手杖。只需向前一送,便能轻易刺穿那颗肿胀的头颅。
开枪会暴露行迹,而用手杖杀敌则无此顾虑。
“有人看见我的眼睛吗?”
大头兽化者蹲在地上,双手浸入水中,缓慢摸索。就在夙夜即将动手的刹那,它忽然开口。那声音惊得夙夜微微一颤。
尽管它的面容早已扭曲难辨,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寻常询问,声调甚至带着几分出奇的平和。
“我好像不小心把它们掉进水坑里了。现在,看什么都是苍白的……”
似在向夙夜发问,又像喃喃自语。
夙夜暗自叹息。尽管它言谈间仍保有理智,可话中内容却分明指向疯狂。
人已疯却不自知——何其可怖,又何其悲哀。
眼睛怎会轻易掉落?常人的双眼终究不是即插即用的“红眼病”器官,哪能随意取下,又随意装回。
找眼睛?
不过是疯子的痴语罢了。
也罢,就让我送你一场安息吧。与其在这可怖的末世里继续沉沦于疯狂,不如就此归于永恒的宁静。
夙夜没有迟疑。趁那大头兽化者仍埋头在水中摸索,他手臂猛然一送,螺纹手杖倏然贯入那颗肿胀扭曲的头颅。顺势一绞,迅捷抽出,对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便已栽倒在污浊的水池中。
积蓄在颅内的脓血瞬间喷涌,将原本尚显浑浊的积水染成一片猩红。血水裹挟着池底漂浮的尸骸,弥漫开一股屠宰场般的浓重腥气。
“这下……你总算解脱了。”
夙夜瞥了一眼那个再也不会发问的身躯,低声说道。他并非救世主,无力拯救所有人。即便对方不曾疯癫,他能做的,也不过是送它一程。
与其在炼狱般的世间苟延残喘,不如就此长眠。
在这一层检查的时候,夙夜发现了一块标着“实验室楼层1”的铭牌,可惜旁边的门被牢牢锁死,根本无法撞开。为了避免惊动上方的兽化者,他没有强行破门。
全部探查完这一层后,夙夜的目光再度投向了那道盘旋而上的楼梯。
整座旋转楼梯通体由木料搭建,即便在全新之时,踏足其上也不免发出声响,何况如今早已腐朽老旧。
夙夜的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老化变形的木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吱嘎!”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中骤然荡开。夙夜心头一凛,猛然抬头,只见楼梯中段平台上徘徊的几只兽化者已被惊动,正转动着肿胀的头颅,朝下方扫视而来。
“出师不利啊!”
夙夜心下暗叹。脚刚沾上台阶,木板就已作响。纵使他身手再好,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敌人近旁。
看来,只能强行潜入了。
夙夜立刻转变思路,既然无法悄然潜入,便不必再顾忌声响。不如以快制慢,在对方合围之前,抢先将它们一一解决。
“咚!”
他猛然踏向木质台阶,老旧的木板在暴力踩踏下发出呻|吟,却并未断裂,而是稳稳得承载住了夙夜的冲刺。夙夜身形疾动,三步并作两步跃上楼梯,眨眼已杀至那两个正被异响吸引的兽化者面前。
这些肿胀头颅的怪物本在搜寻下方动静的来源,一串猝然炸起的脚步声却陡然攫住了它们的注意。
面对突然现身的活人,这两只兽化者全无下方那只的平和,立即发出尖锐的怪叫,张牙舞爪地朝夙夜扑来。虽然它们既没有牙,也没有嘴,却依旧能够发出刺耳的尖叫。
然而夙夜早已摸清它们的要害,那颗因变异而失去颅骨保护的脑袋,仅剩一层橡胶般韧性的皮肤包裹着。
那正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不仅脆弱异常,更因过度肿胀,极大限制了它们的行动能力。
对付它们,夙夜有把握速战速决。
“砰!”
枪声骤响。只见他一手持枪,一手握杖,分袭左右两处。
正欲扑来的两只兽化者,顷刻间一只头颅被子弹贯穿,另一只则被手杖劈得爆裂开来。
正如夙夜之前在下方所见的那样:头颅一旦破裂,积蓄其中的脓血喷涌殆尽,这些兽化者便如同被抽去根基般迅速失去活力。它们的身体瘫软倒下,虽未彻底断气,却也很快停止了抽搐。
它们的生命力,远比寻常兽化者脆弱。
恐怕就连亚楠街头最普通的兽化者,也能轻易解决掉好几只这样的肿胀怪物。
这些家伙并不像猎人,反倒更接近治愈教会的学者,缺乏真正的战斗本能。或许它们生前连研究员都算不上,只是被抓来用于研究的患病村民罢了。
尽管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只,夙夜的神情却未敢有丝毫放松。更多肿胀的身影正从楼梯上方狂奔而下,放眼望去,竟有十七八个之多。
该天杀的治愈教会,到底害了多少人?
若是寻常兽化者,夙夜此刻必然转身就逃,被草叉刺穿、被柴刀劈砍的滋味可不好受。
但这些变异的大头病患手无寸铁,仅凭胡乱抓挠的三板斧,反倒没那么可怕。
夙夜沉着冷静,借由楼梯狭窄难行的地形,决意正面迎敌。在此处,他只需应对来自上方的威胁,若退回楼下,反而可能陷入四面受敌的困境。
他抬脚挑起一具尸体,大腿发力,猛地将残躯踹向正从楼梯冲下的敌人。那些大头病患本就脚步踉跄、头重脚轻,在阶梯上行走已是勉强,被尸体一撞,最前排的三四个顿时失去平衡,翻滚着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根本停不下来,前排的栽倒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牵连后方紧跟的同伴,你拉我扯,纷纷从楼梯上滚落。
夙夜守在楼梯口,如狩猎的蜘蛛静待猎物自投罗网。一只大头病患刚翻滚而下,还未停稳,便听风声骤起,杖尖已贯穿其头颅,开出一个血洞。
夙夜只以杖尖相迎,来一个,刺一个。借这守株待兔之势,他将这群摔得七荤八素的倒霉鬼逐一了结。它们甚至来不及止住翻滚,就已从夙夜脚边一路跌撞,直滚到楼梯最底层。
当然,它们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声响。滚落至楼梯底层的大头病患,那肿胀的头颅早已干瘪下去,如同漏空了的水囊,再无半分生机。
相比一层,二楼显得拥挤许多,满地散落着大量血瓶和碎玻璃,显然是被游荡的大头病患从木架上撞落、踢乱的。
“病房楼层2”,又一块眼熟的标牌。联系一层的铭牌,这里每层楼的用途已大致清晰。
推开一扇虚掩的门,病房里并排摆放着许多小床。尚存一丝理智的大头病患蜷缩在床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而早已死去的尸体并未被移走,只是草草裹在血迹斑斑的床单里,塞在床下——露出的下肢早已化为白骨。
夙夜走进室内。这里的大头病患与一层遇到的那只颇为相似,似乎都还保留着部分理智,不像楼梯上那些已彻底疯狂、见人就扑的同类。
“杀了我吧……”
“请你,杀了我吧……”
“让我从这里解脱,不要让我就此疯狂。”
第一张病床上,一个大头病患双手抱头,蜷缩在床上哀嚎着。
“啊啊,有人吗?救救我……”
“我知道,我有罪。但我绝不会再犯,我保证!”
“这潮湿的黑暗,让我,让我感到恐惧……而且,从那深处升腾起了什么。”
第二张床传来的声音属于一位年轻女性。尽管从那张肿胀的脸上,早已看不出任何往昔的轮廓。
“啊啊,玛利亚修女,玛利亚修女……”
“请你,握住我的手。请,救救我,不要让我淹死……”
病房尽头,一张病床上的中年的大头病患嗓音沙哑苍老,正反复哀求着某个名字。
眼前尽是宛如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
夙夜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情绪已被尽数掩埋,只余下冰封般的理性。
他无法给予任何承诺,无法缓解他们的痛楚,更给不出一丝安慰。
对他们而言,活着即是受刑,死亡反倒成了最好的归宿。
他只能沉默地走向第一张病床,手起,杖落。
然后走向下一张。
再下一张。
很快,病房里的哀嚎与呻|吟,全部沉寂了。
“……真是造孽。”
从这一间病房便足以窥见整层楼的全貌。夙夜怀着沉重的心情,在二层的病房之间逐一走过。有些病房里的病人尚存理智,低声乞求解脱;有些病房内已彻底疯狂,病患彼此厮杀,将房间染得鲜血淋漓;还有些病房早已死寂,地上堆满了无声的尸骸。
当二层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一个能活动的身影时,夙夜轻叹一声,转身走向更高的楼层。
沿着“帮助”病患时发现的楼梯向上,他竟越过了三层,直接抵达了研究大楼的第四层——“病房楼层4”。
他原以为病患只被安置在第二层,却没想到整整几层都是如此。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治愈教会的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