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马路上的车辆飞驰而过,留下潮汐般模糊的轰鸣声,将巷子与世界隔绝。
头顶上方,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衝撃!还来得及!”
屏幕上,女子偶像露出完美的微笑,捧着补习班的习题本,在阴暗的小巷中投下一束苍白而冷冽的LED蓝光。
长崎素世背对着光源,静静地伫立着。 那冷硬的电子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轮廓,发丝被照得惨白,阴影却完全吞没了她的五官,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只有嘴唇,在那片阴影中微微开合,吐出了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语。
“哗——”
又一辆车无情地驶过,带起的风卷起了地上的废纸。
“……啊?”
丰川祥子愣住了。她下意识揉着发痛的手腕,皱起了眉头,眼神中充斥着茫然。
“素世同学?”
“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 素世向前迈了一步,阴影随之拉长,覆盖在了祥子身上。
“大家也都谅解了,立希不再怪你了,小灯也原谅你了,小睦正好也在……”
“素,素世……”
祥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脊背却重重地撞上了水泥墙,冰冷而粗糙。
退无可退。
素世又逼近了一步。 这一次,她离得很近。近到祥子能清晰地听到她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近到那股混杂着Live后余温的佛手柑香气,像一张网一样笼罩了下来。
“我也原谅小祥了哦。”素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点轻快笑意,“虽然小祥之前一直不理我,让我有点不开心……但是,但是没事的哦,我已经原谅小祥了,大家都原谅小祥了。”
“等等,素世……”
“而且小祥现在生活也稳定下来了。”素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崩坏的磁带盒,在那疯狂地空转,根本不给祥子插话的缝隙,“那么阻碍大家回来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对吧?大家可以在一起了,就和从前一样。”
“我知道小祥现在很忙,要打工,要上学,要努力去挣钱和奖学金……”
“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的。”
素世急切地摇着头,双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构建一个完美的蓝图。
“我可以等!我们不需要像过去一样天天练习,只要一周一次……不,一个月一次就可以了,一个月当中稍微抽个时间,大家聚在一起就可以了。”
“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只要大家还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的声音颤抖着,抓住了丰川祥子的手。
“呐,小祥。”
头顶的广告牌再次闪烁。 蓝光瞬间照亮了素世那双在阴影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回到Crychic吧。”
“大家都很希望回到Crychic不是吗?”
“但是素世……”祥子看着对方蓝色眼眸中的那一抹忧郁,感到一阵心痛,“Crychic……”
“已经结束了啊。”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和祥子一同说出了这句话。
姗姗来迟的星野雾奈站在了祥的旁边,那双平静的蔚蓝色眼眸,和祥子一起注视着,立于阴影下的素世。
“Crychic,在半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死寂。 只有远处车辆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还没有结束!”那声音中已经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教养与温柔,只剩下尖锐而颤抖的哭腔,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般刺耳。“Crychic,还没有结束!”
“你们不明白吗?”
“大家,大家都在渴望回到Crychic啊!”
“只要小祥……”她抓住祥子的肩膀,指甲近乎要陷入肉中。“只要小祥愿意回来,不就解决了吗!”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不明白!”
她抬头看着祥子,渴求在那一双眼眸中找到哪怕一丝认同。
“为什么……”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她期待的动摇,没有她想要的认同,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素世一直很喜欢对方琥珀色的眼眸,她觉得那很美。
然而那一双眼眸当中,现在却蕴含着她最讨厌的色彩,悲伤,愧疚,和——悲悯。
素世的动作僵住了,巨大的恐慌从脚底升起,瞬间吞没了她的理智。
“为什么你们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素世的手指失去了力气,她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目光烫伤。
“你们……”
“素世……”
丰川祥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的错误,是她亲手作下的业,也是她必须承担的罪。
“那,这个乐队呢?”祥子轻声问道。
“这个……乐队?”
素世愣了一下,眼神空洞,像是刚刚接触到这个陌生的名词。 在这个瞬间,她的大脑甚至无法理解这个名词所指代的实体。
“是啊。这个乐队。就是你们刚刚一同演出的乐队。”
丰川祥子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温柔,好似刚刚被在肩膀上留下血痕的人并不是她一样。她就像一个和蔼可亲的幼儿园老师,正蹲下身子,一点一点、耐心地引导着钻了牛角尖的小朋友。“小乐奈还好。”
祥子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走进了素世的影子里。
“那,千早同学呢?”
素世的呼吸猛地一滞。
“千早爱音呢?”
“爱音?”
“是啊。如果我们要一起回到Crychic……”祥子注视着素世那双逐渐放大的、震颤的瞳孔,声音轻柔得像是在犯罪。
“那在休息室里,开心吃着蛋糕的千早同学,该怎么办呢?”
“只要Crychic就好了!”长崎素世的话语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爱音,那个笨蛋爱音。
“Soyorin的品味很好诶。”
“这个蛋糕好好吃,soyorin!”
“Soyorin这个小狗好可爱哦!”
“Soyorin,我真的很努力了哦!你看,手指全部都磨破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去想过。
“啪嗒。”
一阵清脆却突兀的异响,硬生生切断了长崎素世那混乱的思绪,将她的意识猛地拉回了现实。
素世僵硬地转过头,几米开外的灯光之下,椎名立希的拳头攥得发白,若叶睦罕见地露出了担忧的明显神情,高松灯双手捂住了嘴,无助地在颤抖。
还有……站在最前面的。
千早爱音。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还维持着拿着东西的姿势,可是掌心已经空了。 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凌乱地飞舞,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脚边,那瓶刚刚买来的矿泉水滚落在一旁,瓶盖摔开了。清澈的水汩汩流出,在干燥的地面上蔓延,一点一点,浸湿了千早爱音那双为了Live特意挑选的、可爱的鞋尖。
“Soyorin?”爱音茫然地轻声唤道。
“——不要!!!”
长崎素世猛地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近乎悲鸣的尖叫。
“不要看我!”
她猛地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祥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