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观察也渐觉乏味。
我倚着树干,远远望着水中嬉闹的众人。
由比滨和小町跑动得最是积极,三浦与海老名溅起的水花也带着华丽的声响。
平冢老师更像是在守护,只是偶尔会高喊一声「接招!」,掀起夸张的浪涛。
雪之下则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独自站在稍远些的水中,静立不动。
孤零零对「像傻瓜一样尽情嬉闹」这种行为,总难以理解并融入。
并非出于羞怯,而是会不自觉地考虑太多
——是否会给旁人添麻烦?
是否安全?
自己贸然加入,会不会反而破坏了现有的愉快气氛?
正因如此,才常被指责为不看气氛。
然而,由比滨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些无形的栅栏。
她哗啦一声,将水泼向了雪之下。
雪之下微微蹙眉,随即以迅捷而精准的动作回敬,水花如手里剑般正中由比滨的额头。
由比滨哇哇叫着,小町立刻加入战局,形成二对一。
即便如此,认真起来的雪之下依然游刃有余。
接着,三浦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加入,连续泼洒的水幕让雪之下的动作也略显滞涩。
这时,平冢老师手持水枪这一「外挂」出现... ...动用武器未免太卑鄙了吧?
更出乎意料的是,海老名竟也持着另一把水枪现身对抗。
不知不觉间,已然演变成一场混乱的水仗。
但愿没人因此感冒。
我正迷迷糊糊地看着这场喧闹,身旁小径传来脚步声。
转头看去,是鹤见留美。
「哟。」
我打了声招呼。
留美点头回应,默默在我身旁坐下。
我们一同无言地望着河中嬉戏的人们。
短暂的沉默后,留美开口:
「呐,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
「没带泳装。你呢?」
「我?... ...今天是自由活动。吃完早饭回房间,大家都不见了。」
真够无情的。
这让我想起偶尔在教室午睡醒来,发现空无一人的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被抛入了某个闭锁空间。
虽然那通常只是换教室时没人叫我罢了。
突然被独自留下的感觉,确实会让人心头一空。
即便平时只将周遭视为背景,但当背景骤然消失,那份寂静本身便有了重量。
留美与我闲聊了几句,目光又投向河面。
这时,由比滨注意到了这边。
她与雪之下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人一同上岸,拿起放在蓝色防水布上的毛巾,一边擦拭身体,一边朝我们走来。
由比滨擦着湿发,小跑过来。
「那个... ...留美酱不一起来玩吗?」
留美只是冷淡地摇头,甚至没抬眼看向由比滨。
「是、是吗... ...」
由比滨失落地低下头。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雪之下平静地接话。
的确,面对突如其来的邀请,首先拒绝是孤独者的安定行动模式。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通常不会被邀请,一旦被邀,便容易怀疑背后是否藏着某种意图
——是为了取笑我?
是为了让我出丑?
常见的推脱还有「有空就去」,而这么回答的人,八成最终不会去。
依据是我本人。
留美似乎对雪之下有些忌惮,又将脸转向我这边。
「呐,八幡... ...」
「直接叫名字啊... ...」
「啊?名字,是叫八幡没错吧?」
「是倒是... ...」
能对我直呼其名的,理应只有户塚才对。
「八幡还有小学时的朋友吗?」
「没有... ...吧。」
何止是疏远,根本连开始的缘分都未曾有过。
「嘛,也不是什么必需品。大多数人都这样。别管他们就好。毕业后,那帮家伙我一个也没见过。」
「那个只是小企你自己的情况吧!」
「我也没有见过哦。」
雪之下立刻接道。
由比滨放弃般地叹了口气,看向留美:
「留美酱,只是这些人比较特殊啦。」
「特殊有什么不好。用英语说就是special,听起来不觉得优秀杰出吗?」
「日语的微妙之处呢... ...」
雪之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英语的「special」确有例外之意,虽然对孤零零而言通常是这层意思,但单单这个词本身,听来倒也不坏。
留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们的互动,似乎仍无法完全接受我的理论。
那么,需要更进一步的理论武装。
「由比滨,你现在还会见面、一起玩的小学同学,有几个?」
被问到的由比滨将食指抵在下巴上,望向天空:
「嗯——如果按频率,或者纯粹为了见面出去玩来算... ...大概一两个吧。」
「顺便一问,你们年级一共多少人?」
「三十人的班级,一共三个。」
「九十人么。毕业五年后还是朋友的概率,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六之间。连八面美人的由比滨都只有这个数字。」
「美人... ...嘿嘿。」
「由比滨同学,那不是在夸你。」
雪之下将一时陷入莫名羞涩的由比滨拉回现实。
我无视这点,继续推进话题:
「普通人大约只有‘两方美人’的程度,得除以四。呃... ...」
「是百分之零点七五到一点五。你需要从小学算术重新学起吗?」
雪之下在我心算卡壳时迅速给出答案。
什么嘛,你是人形计算器吗?
况且,即便重学,我也有信心走上同样的老路。
「总之,再取个平均大概就剩百分之一。小学毕业五年后的朋友率是百分之一。而这不过是误差,舍去即可。听说过四舍五入的名台词吗?四和五明明只差一,但每次被舍弃的总是四。试着体会一下四的心情吧。从四的角度看,‘一’这种家伙才该被舍弃吧。好了,证明完毕。」
我得出完美的结论。
雪之下却只是手扶额角:
「这个男人,到底是以什么为假设、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的证明啊... ...简直是对数学的亵渎... ...」
「这个算法不对哦,连小学生的我都看得出来... ...」
留美小声说。
「原来如... ...诶?啊,就是啊!这很奇怪!」
由比滨也终于反应过来。
不愧是私立文科生。
不过,我的目的本就不是严谨的算术教室。
「数值本身无所谓,关键是思考方式。」
「刚才的证明完全是诡辩,然而结论却似乎歪打正着... ..真是难以评价。」
雪之下半是呆然半是感慨,神情复杂。
「嗯... ...虽然我不太赞成。不过,有百分之一也不错,这么一想反而有点开心呢。果然想和所有人都关系很好,是很难的。」
由比滨的话语带着实感。
她重新转向留美,露出鼓励的微笑:
「所以,如果留美酱也这么想的话... ...」
留美握紧手中的数码相机,回以微笑:
「嗯... ...不过,妈妈好像不能接受。她总是问我有没有和朋友好好相处... ...这次林间学校也让我多拍些照片回去。这个相机也是为此买的吧。」
大概是这样。
在一般父母眼中,修学旅行这类活动是一生的回忆,为此下狠心购置相机也不奇怪。
「这样啊... ...是个关心你的好妈妈呢。」
由比滨安下心来似的说。
然而,接下话头的雪之下,声音却格外冰冷:
「是吗?... ...真的不是出于支配欲,为了将你置于自己管理之下的象征吗?」
话语如薄冰般脆弱而危险,轻易勾起听者的不安。
由比滨掩饰不住吃了一记闷棍般的惊愕:
「唉... ...?才、才没有这种事!而且... ...这种说法实在有点... ...」
「雪之下,你这话说得。」
我插嘴道,
「母亲嘛,总会把做多余的事当成自己的工作。圣诞节在家时总对我发牢骚,擅自收拾我的房间,整理书架。如果没有爱,才不会费心管理。」
没错,所以把我藏在床底的「学习资料」摊在桌上,也是爱的表现。
那之后晚饭时沉默的压迫感,同样是爱。
不这么想,我的精神可撑不下去。
听我这么说,雪之下紧咬嘴唇,低下头。
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我们与她之间的地面上。
「... ...是啊。一般来说,是这样呢。」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表情比平日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她朝留美微微低下头。
「对不起。我好像弄错了,说了些没神经的话。」
「啊、没、没关系... ...而且有些难懂,我也没太听懂。」
面对突如其来的道歉,留美有些语无伦次。
这也难怪,恐怕是第一次见到雪之下如此干脆地道歉吧。
连由比滨也瞪大了眼睛。
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滞重。
留美似乎也感到了不自在。
「嘛,你看这样如何。」
我试着打破沉默,
「拍几张我的照片?热乎的哦。平时可是要收费的。」
「不需要。」
「... ...这样啊。」
被毫不迟疑地秒拒,有点倍受打击。
然而,留美那认真的表情,忽然微微松动,绽开一丝笑意。
「我的现状,还有现在这种讨厌的感觉... ...升上高中以后,会改变吗?」
「至少,如果你打算一直维持现状,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雪之下回答道。
哦哦,道完歉也丝毫不留情面,不愧是雪之下小姐。
「不过,周围的环境也绝对有问题吧?为此勉强自己去迎合,也没必要。」
「可是留美酱现在很辛苦吧?不做点什么的话... ...」
由比滨担忧地看向留美。
留美却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
「被说成‘很辛苦’... ...有点讨厌。感觉好像自己很凄惨,低人一等似的。」
「... ...是嘛。」
「虽然讨厌... ...但大概,已经没办法了。」
「为什么这么说?」雪之下问。
留美似乎难以找到贴切的词语,但最终还是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我... ...已经把那些都‘抛弃’了。关系已经修复不了了。就算暂时和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回原样。如果同样的事再发生... ...我想,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虽然凄惨的样子... ...也很讨厌。」
——啊啊。
是的。
这个孩子早已看透,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所处的周围。
所谓的「改变自己,世界就会随之改变」,不过是妄想。
既已形成的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既存的人际关系,都不可能轻易朝着积极的方向变化。
人对人的评价,既非加分,亦非减分。
仅仅是固化的观念与既存的印象罢了。
人看不见现实的本来样貌。
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也是自己愿意相信的现实。
无论身处底层、心怀不快的人如何努力,最终多半只会换来一句「那家伙在努力个什么劲儿啊?噗嗤」的嘲弄。
笨拙的引人注目,只会反过来成为被攻击的素材。
如果身处一个已然成熟稳固的社群倒还罢了,至少在中学乃至更高的层级里,或多或少弥漫着这样的空气:
现充被要求做出符合现充身份的行为,孤零零被要求履行孤零零的义务,宅则被迫表演出宅的样子。
身处上位者若对下位者表示理解,或许会被赞为宽容而有教养;
但反过来,则绝不被容许。
这是孩童王国里腐朽的规则。
实则无聊透顶。
「世界无法改变,所以改变自己。」
——这种论调,不过是对这个混账、垃圾般冷漠而残酷的世界的顺从、适应,是在承认自身失败的屈从行为。
只是用华丽的辞藻装饰起来,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彻头彻尾的欺瞒。
一股类似愤怒的、灼热而黏稠的情感,从内心深处咕嘟咕嘟地翻涌上来。
我清楚地意识到它的存在,却感觉不到与之匹配的体温或心跳加速。
它更像是一个被观测到的现象。
「讨厌变得凄惨吗?」
「... ...嗯。」
留美强忍着呜咽,轻轻点头。
那眼眶中打转的、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大概就是名为懊悔的实体。
「... ...但愿今晚的试胆大会,能开心些吧。」
我这么说着,站起身来。
答案早已决定。
然而,内心仍不禁自问自答。
Q:世界无法改变,自身可以改变。
那么,该如何改变?
A:成为新世界的神。
这个答案冰冷、狂妄,且毫无可行性。
但它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另一个身影
——由比滨结衣。
她是否也曾在某个时刻,面对无法改变的世界,试图用尽全力去「改变自己」?
她那些过于灿烂的笑容,时刻调整的姿态,努力融入每一次对话的紧绷感... ...那是否就是她选择的改变方式?
而这种方式,是否正将她自身切割成一片片勉强维持形状,却随时可能崩解的碎片?
川什么... ...所看到的那些情绪碎片,是否正源于此?
那些依附在由比滨周身,随着她每一次用力微笑,每一次紧张绞手而明灭不定的碎片,是否就是这种持续自我调整所付出的,看不见的代价?
我不知道。
我无法看见那些碎片,我也不想去知道。
自从那天看见过我身旁的黑色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些碎片了。
似乎那些都只是一个高二学生的幻想罢了。
但是我知道我看见的绝对是真实存在的,而由比滨结衣身旁也一定拥有着这些碎片!
但即便看不见,逻辑的推论也足够清晰:
持续违背本心的适应,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自我损耗。
留美选择了抛弃与疏离,或许是一种更彻底的止损。
由比滨则选择了相反的路径,其结果,或许正以某种我们(或至少是我)无法直观感知的形式,在她身上积累。
夜风似乎更冷了。
我拉紧外套,不再看留美,也不再想那些暂时无解的问题。
该回去准备试胆大会了。
扮演妖怪,吓唬小学生
——至少这是一项目标明确,无须纠结改变世界或是自我的简单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