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宾会馆的食堂里已不见小学生的踪影,只剩下熟悉的面孔和平冢老师。
「老师早上好。」
「嗯,早。」
平冢老师头也不抬地翻着报纸应道。
近来已少见这般光景,透着股昭和年代的老派怀旧感。
我在空位与户塚一同坐下,对面是由比滨。
「啊,小企!早上好!」
「喔。」
由比滨向我道早。看来「呀哈啰」并非清晨用语,大抵要过了正午才启用。
她身旁是雪之下,雪之下旁边则是小町。小町匆匆道过早安后,便不知为何慌张起身离席。
雪之下与户塚互道早安后,视线转向我。
「早安。你居然起来了... ...」
「... ...喂,别用那种遗憾的语气低头看地板。早。」
总之按规矩回礼,感觉自己今日总算还像个人样。
我的座位上传来餐具轻碰的声响。
「久等啦!户塚前辈也请慢用!」
看来小町取来了早餐。
「Thank you!」
我用近乎麦当劳柜台式的条件反射道谢。
这回应之轻率,如同听闻牛肉饼煎好时的「McDonald!」,薯条炸妥时的「Potato!Potato!」,最终店员机械回复的「Thank you」
——此等比喻毫无意义,正如多数日常寒暄。
「谢、谢谢... ...我开动了。」户塚双手合十。
我也随之合掌
——并非意图炼成何物,仅是「我开动了」的仪式性手势。
早餐是十足家庭风的配置:
白饭味噌汤、烤鱼沙拉、煎蛋卷、纳豆、海苔、酱菜,外加甜点橙子。
与寻常旅馆的早餐印象大抵吻合。
沉默进食片刻,很快面临白饭告罄的窘境。
光凭纳豆与海苔,便能轻易推算需消耗两碗米饭的配额。
若再配上日式旅馆常见的生鸡蛋,后果更不堪设想。
见饭碗见底,小町搭话道:
「哥哥,要添饭吗?」
「拜托了。」
我递出碗,不知为何,是由比滨接了过去。
「我、我来盛!」
她莫名雀跃,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从饭桶里满满舀起一勺。
「给!」
饭粒堆砌如小山,颇有日本古老传说中的架势。
也罢,反正我还打算再吃一碗,并无抱怨立场。
「谢谢... ...」接过沉甸甸的碗,食事再开。
单是白饭便觉美味。
饭后,众人啜饮茶水。连户塚也不紧不慢地道过「我吃饱了」,伸手取茶。
大家漫谈昨日琐事与今日安排时,平冢老师折起了报纸。
「好了,看来都用完了。说明一下今日安排。」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
「小学生今日是自由活动。晚间安排了试胆大会与营火。准备工作就拜托你们了。」
「营火啊... ...」我因这令人不快的词汇蹙眉。
「啊!是要跳民族舞吗?」
由比滨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小町闻言,眼睛「叮」地一亮:
「哦哦!是要跳那个‘本多啦本多啦’舞吗!」
(注:显然她记混了某个舞蹈名称或作品梗。)
「... ...是想说‘俄克拉荷马混音舞’(Oklahoma Mixer)吧?除了结尾的长音,没一个音节对得上。」
雪之下露出混杂着愕然与无奈的神情。
所谓「本多啦本多啦」,大约是那些聚集在公园、举止可疑如外星人(Space People)的生物交流时跳的东西吧。
「没太大区别,反正对方(小学生)也跟外星人差不多。」
我评论道。
「八幡,这么说太过分了... ...」户塚轻声责备。
「哪里过分了,我有理由的。想想看... ...起初一切正常,但跳到第四轮左右,就会有女生说‘不牵手也可以哦’,后面的人纷纷效仿,最后就变成‘空气俄克拉荷马混音舞’了。」
「比企谷,你的眼神腐烂了... ...嘛,这双眼睛当妖怪倒挺合适。试胆大会的准备也拜托了。」
平冢老师接话。
「意思是让我们去吓人?」
果然是林间学校定番项目。
不过,得一直待在夜晚的森林里,吓人的一方恐怕更受煎熬。
「没错。服装已定,妖怪妆也备好了。干脆利落地完成就行。接下来说明准备工作,跟我来。」
平冢老师起身,我们收拾好餐具跟上。
中途与叶山一行会合,抵达一片被森林环绕,开阔的大广场。
边缘有座像是器材仓库的建筑。
男生们听取平冢老师说明后,开始营火准备工作。
户塚与户部负责劈柴搬运,叶山堆垒木柴,我则将木材搭成井字形结构。
「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堆木头,有点像玩抽积木(Jenga)。」
「诶?抽积木是一个人玩的吗?」
叶山认真地反问。
什么?
难道不是吗?
我一直以为它和单人纸牌游戏属于同一范畴... ...
女生们正以营火预定地点为中心,用白线画着巨大的圆圈。
大概是跳民族舞时的站位线。
劈柴、堆垒、组装。
准备工作并未耗费太多时间,但在日照下作业仍令人汗流浃背。
我用力抹去额前淌下的汗水。
「... ...热死了。」
「确实... ...」
连叶山也难得流露一丝不耐。
「辛苦啦。」
巡视进度的平冢老师递来两罐果汁。我感激接过。
「其他人的工作也结束了。接下来到傍晚试胆准备前,可以自由活动。」
众人似乎陆续解散,最后只剩我和叶山。
既然收尾工作已完成,我们自然也算自由了。
沿来路返回时,我思忖着该做什么。
「我回房间了。比企鹅呢?」
「啊,我也... ...」
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若就此回房,很可能与叶山同路。
虽无大碍,却生出微妙的排斥感。
好比班会结束后,因归家方向相同,不得不与并不熟络的家伙断续交谈。
此时回避之法唯有一个。
「不了,我随便逛逛。」
自然并无特定目的地。
这只是为错开返回时间而撒的无关紧要的小谎。
虽偶有不识趣者会追问「去哪?我也去」,但明辨气氛者不会深究。
叶山应属后者。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
叶山举手示意,迈步离开。
我含糊应声,目送他远去。
接下来... ...做点什么呢?
若此刻回房与叶山撞见,特意分开便无意义。
找个地方消磨时间方为上策。
漫无目的地踱步间,耳畔传来潺潺水声。
说起来还挂着汗... ...这附近水源洁净,上游似无人家,应是够清澈的溪流。
循声而去,见到一小股水流。
浅而细,近乎水渠规模,应是支流。
逆流而上应有更丰沛的主流,洗脸正合适。
随步履深入,林木渐疏。
水声渐响,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河滩。
「噢,不错。」
得意技般的自言自语脱口而出。
河宽约两米,水深及大腿,水流平缓。
踩水应当颇为惬意。
正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走向河滩——
「好3波浪号凉快~~~!」
「真舒服啊~!」
静谧林间响起啪嗒踩水声与笑语。
望去,由比滨与小町正在河中奔跑嬉戏。从远处便能辨识是泳装姿态。你们在搞什么... ...
「啊,是哥哥。喂~这边这边~!」
「... ...诶?小企?」
正犹豫是否该退回时,已被小町发现。
既然被招呼了,不过去反显可疑。
绅士如我本不愿接近泳装女性,但既被呼唤则无可奈何。
啊,对了,还得洗脸呢。
啧,真是没办法才过去的啊!!
「你们在干嘛?话说为什么是泳装?」
我微喘着跑到近前发问。
「看招!」
小町哗地泼来水花。
头部中弹,水珠沿发梢滴落。
... ...好冰。
兴致骤降。
这可不是在厕所隔间被偷袭的那种玩法。
虽以浑浊眼神瞪向小町,她却毫无反省之色,若无其事地回答先前问题:
「准备工作太热了,就来泡水呀。」
「泳装是因为平冢老师说可以来河里玩... ...话说小企来干嘛?」
由比滨似乎因泳装而害羞,一边以小町为盾牌一边答道。
「没什么,来洗脸... ...」
「比起那种事!」
小町插话,
「哥哥快看快看!新买的泳装哦!」
她摆出意义不明的姿势展示。
浅黄色比基尼,边缘缀有蕾丝,酝酿出南国风情。小町活力十足地撩起水花,仿佛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光之美少女(Splash Star)吗?她摆弄了几个姿势后,直直盯住我的眼睛。
「好~感想是~?」
「嗯,哦,很可爱,世界第一可爱。」
我棒读道。
「呜哇——好敷衍——」
小町明显失落。话说,你之前在家不也是这打扮吗... ...她虽无趣地「哼——」了一声,旋即又双眼发亮地将手伸向背后。
「那、结衣学姐呢?!」
「等、小町,呀?!」
小町将躲藏的由比滨猛地拉到前方。
因过于突然,由比滨踉跄着在我面前站定。
映入眼帘的是鲜艳的天蓝色。
因羞赧而搭在腰际的轻飘飘短裙随风微扬。
如丝绸般细腻的肌肤与朝气蓬勃的色调相得益彰。
或许是玩水残留的痕迹,水滴自光泽的肌肤滑落,沿优美的颈项曲线蜿蜒,在锁骨凹陷处稍作停留,最终没入丰满的胸前曲线。
糟了。
说实话,无法移开视线。
坚定的意志早已溃散。
即便试图以意志力抬升视线,目光仍会自然地被牵引回去。
这就是万有引力在局部区域的特殊表现吗... ...不愧是牛顿爵士。
「那、那个... ...呃... ...」
由比滨也面泛红潮,视线游移。
见我沉默,她似有些不自信地偷瞥一眼。
向我征求感想到底是为难谁。
这状况太突然了,好想死。
我尽可能选择无关痛痒的措辞,冷静(自认)地开口:
「那个... ...怎么说呢。还不错。挺合适的。」
「是、是吗... ...谢谢。」
由比滨腼腆一笑。
如此一来更无法直视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也在发烫,急忙在水边蹲下,掬起溪水。
冰凉清澈的流水让灼热的皮肤顿时舒缓。
正哗啦哗啦洗脸时,耳畔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
「啊啦,在向河川下跪吗?」
「怎么可能。只是那个方向有圣地,需一日五次朝拜... ...」
我反射性地抬头反驳。
这一瞬,呼吸停滞。
雪之下雪乃,确如其名,宛若雪的化身。
剔透的雪肌,自形状优美的小腿延伸至腰际的流畅线条,令人惊叹的纤腰,以及虽含蓄却不容忽视的胸前曲线。
然而这一切仅持续一瞬,旋即被浴巾遮盖。
呼——好险,差点窒息。
「你那是佛教徒的说法吧。」
她指出。
「啊、嗯... ...」
确实。
我可是佛教徒,岂会输给这等程度的诱惑。
别小看苦行僧。
... ...不过释迦牟尼似乎也有子嗣?
这又是何解?
「什么啊,原来比企谷也在。」
肩膀被拍,回头见是平冢老师。她身后跟着三浦与海老名。
平冢老师身着艳丽的白色比基尼,修长双腿与丰满上围展露无遗。
紧致的手足,形状姣好的脐部,散发的并非单纯的健康感,更近乎野性的魅力。
「平冢老师,认真起来还是做得到的嘛!奔三(Around Thirty)也完全可行哦!」
「... ...我还正值出色的奔三年华。咬紧牙关,我要打爆你的内脏。」
「咕哈!」
腹部遭受强烈冲击,我屈膝弯成「く」字形。咬紧牙关根本毫无意义。
正因钝痛游走而呻吟时,三浦与海老名自身旁走过。
三浦是荧光紫搭配金线的比基尼,耀眼夺目。
然而身材不愧“女王”之称,几近完美。
想必付出了与美貌相符的努力吧。
那份自信的步伐,更将她的魅力发挥至极致。
另一边的海老名竟身着竞技泳衣。
为性能设计的藏青色泳装,与她纤细的身形及含蓄的胸前曲线十分相衬,后背十字形肩带凸显出肩胛骨的优美。
与雪之下错身时,三浦朝雪之下的胸前瞥了一眼,浮现满面笑容。
「哼,我赢了... ...」那声低语混杂着近乎感动的情绪。
雪之下则面露困惑:
「?什么??」
虽不明就里,我却了然于心。
「啊、啊... ...原来如此... ...」
这种时候是否该拍拍肩膀予以鼓励?但触碰裸露的肩头令人踌躇,况且我手上还有汗。
「嘛,你看,既然你姐姐是那样,你在遗传方面或许尚有期待空间。」
我试图委婉安慰。
「我姐姐?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雪之下不悦蹙眉道。
此时小町介入,竖起大拇指:
「雪乃学姐,没问题的!女孩子的价值才不由那种地方决定!而且存在个体差异!小町是雪乃学姐的同伴!」
「哈、哈... ...总之,谢谢... ...」
混乱的雪之下略显羞赧地道谢。
冷静下来后,她似乎有了思考余地,低声念叨着「姐姐、遗传、价值、个体差... ...」
「... ...啊!」
她恍然大悟。
噫!!
被她以满脸通红的表情怒视了!
我慌忙移开视线。
好可怕,差点死了。
话说瞪我干嘛?
说这话的是三浦啊!
「我、我确实完全不在意这种事。凭这种外貌特征根本无法决胜负,即便以此分高下也应采用相对性评价,通常需以整体平均值为对象,所以我完全不在意。况且,孰胜孰负尚未可知。」
雪之下以怒涛之势发表长篇大论,因愤怒而面泛红潮。
平冢老师拍拍她的肩,由比滨也从正面安慰。
「雪之下,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小雪、小雪特别漂亮,不在乎这种事也没关系哦!」
「我说了我不在意... ...」
雪之下虽作超然态,却一边小声嘟囔
「... ...完全、不在意」,
一边用视线偷瞥平冢老师与由比滨的胸前,悄声叹了口气。
在这宛如雪之下遗憾鉴赏会的插曲中,她们也步入河中开始嬉水。
远处,几道人影姗姗来迟。
「喔!看到河川就兴致高涨了啊!」
「哦,比企鹅,已经来了啊。」
「嗯,刚来。」
我应道。
是叶山与户部,同样身着泳裤——普通款式,无关紧要。
正欲移开视线,却见两人身后的户塚。他小跑至我面前。
「八幡没带泳装吗?」
「户、户塚!」
自脚尖至足踝、小腿、大腿,那色素偏淡的剔透肌肤,在阳光下过于耀眼。
他身着以白色为基调的针织外套,相对体格略显宽大。
因眩目的白色与 oversize 效果,竟产生类似裸体衬衫的视觉错觉,实在令人困扰。
自七分袖中伸出的纤细手腕一旦映入眼帘,心脏便随之收紧。
上半身虽被覆盖,却更显煽情,被隐藏的部分反而散发出别样魅力。
「怎么了?」
无知的纯真偶尔亦是罪过。
他以那副装扮微微偏头,我的悸动不由加速。
「那个、上衣... ...」
「啊,这个?我皮肤比较弱,不能着凉。」
他边说边轻拉胸前衣料。
不行,无法直视。
「是、是吗。玩的时候小心别感冒。」
「嗯,谢谢!」
言毕,户塚奔向河川。
看来全员皆已入水。
女生们互相泼水嬉戏,抱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海豚泳圈喧闹,看似十分欢愉。
男生们则进行着空手抓鱼这般宛如修行的活动,乐在其中。
早知该带泳装来... ...便能朝户塚泼水了。
我的泳装仅有中学游泳课那条旧泳裤。
因无海水浴计划,毕业后未曾购置新的。
悔之晚矣。
既然无事可做,索性退至树荫下。
蝉鸣唤来凉风,自叶隙洒落的日光令人心旷。
常人或许觉无所事事,但我自有消磨时间之法。
譬如观鸟(Bird watching)。
此地于鸟类恐亦是绝佳所在,各种鸟儿啁啾飞掠。
可惜我对鸟类一无所知,观鸟以失败告终。
且它们甚是吵闹。
又如弹石游戏。
以弹珠人般的气势弹出小石,狙击目标。
但至第三发指尖便痛楚难忍,遂放弃。
石子太硬,而我的意志过于薄弱。
再如昆虫观察。
为何夏日蚂蚁如此硕大黝黑?
相较其他季节,有种压倒性的强韧感。
是季节之故吗?
嘛,尝起来想必也更酸涩吧
——依据是我本人。
为何小学时会吃蚂蚁与画笔呢?
节子,那是弹珠!
是蚂蚁啊!
不,弹珠我也不会吃。
然而,所谓的小学生,本就残忍。
「玩蚂蚁」等于「踩踏、或向蚁穴灌水、或戴着防风镜用火焰喷射器灼烧」。
「玩鼠妇」等于「让其蜷缩替代BB弹、或以手持烟花炙烤至焦白」。
他们能将何等残酷之事,都视为寻常游戏。
眼前的河滩光景,高中生们的嬉笑喧闹,此刻看来如同某种浮于表面的和谐。
但这和谐之下,群体所固有的筛选与排斥从未停止,无非形式因年龄增长而稍显迂回复杂。
小学生的世界,不过是将这套机制运行得更加直白、更加不带掩饰罢了。
鹤见留美所置身其中的,正是那样一个世界。
而我们这些自诩年长者,又能以何种不显得傲慢或笨拙的方式,去触碰那道透明而坚硬的壁垒呢?
风穿过林间,带着河水与绿植的气息。
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耳边欢声笑语如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不甚真切。
远处,似乎有小学生群体的喧哗声隐约飘来,又迅速被森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