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九点四十三,我和祥子捧着热咖啡抵达目的地。
这栋政府建筑相当安静偏僻,门前院内积雪扫的泾渭分明。看其样子大抵是某种可以无缝衔接变成养老设施的存在。
但那都无关紧要,我先领着祥子进了这栋建筑。
一眼望去,里面的窗口仅有一个工作人员,那是一个...重量级男士。
好吧,就说的伤人些。
那是一个肥仔。
他手臂肥大的像是扇子,两颊上的赘肉甚至垂耷下来,望去便是一座响当当白花花的大肉山。很难想象,一个人居然能胖成这个样子。
但人不可貌相。
我便带着祥子正常办理业务。我告诉她:祥子应该算是孤儿,我联系不到她父母,也没有成年,急需要一份低保维持生计。
一听我说的话,他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审视了一番丰川祥子,这之后,我看见他两颗小眼珠上的眉毛微微的皱起了。
“姓名?”他说。看不出来,他一说话相当有磁性,好像专业的播音员,若是抛开这副相貌躲在幕后,我想,肯定有不少女孩为之慷慨解囊。
少女回答:“丰川祥子跌丝袜。”
“没有跌丝袜。”我补充,“她叫丰川祥子。”
“好的。”他敲打着键盘,我很难想象,这样粗壮的手指能在键盘上打出准确的字。
“籍贯?”
“霓虹,东京。”
“...”胖子敲打键盘的手忽的停了,他眨眨眼,“什么?”
“霓虹,东京,池袋。”祥子重复。
“...”
我能很明显的看见,胖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愤怒,再变成一种无奈的释怀和怜悯。
...可能他把祥子当成精神病人了吧大概。
“来,手伸过来。”胖子对祥子说,并递给她一个顶端有着透明玻璃的方形装置,数据线直连着电脑,“手摁上去。”
祥子照做。可当她摁下手指后,那机器却报警似的响了一声,并且闪过了一丝红光,这之后,那胖子的眼神也变得愈发不和善,他收回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的力度令人不安。
我顿感不妙,祥子她大抵也察觉到这样的情绪,扭头向我投来目光,我回以微笑,拍拍她的肩膀。
“没事。”我说,“正常流程,不必太紧张。”
“真的?”她问。
“千真万确。”
说着,我从内衬口袋里掏出几颗蓝莓味软糖,这是我跟祥子买咖啡时顺路偷偷买的,我把它们放在丰川祥子身前的台面上。
我说:“以前我小时候来这儿,他们还会给我糖果呢。”
“唔..”她收下糖果,却又嘟囔起嘴巴来,小眼神相当不服气,“我又不是小女孩dusuwa。”
我微笑道:“但也还没长大不是?”
正和女孩聊天呢,那边的胖子冲我们招手:“稍等,女孩。我和你身边那位先生谈谈。”
他再一托手,示意我走向侧室,我同祥子说了句:你就在此处坐着,莫要走动。便走进侧室,这时胖子已经为我倒上了一杯茶水。
“请。”他说。
我却之不恭,仰头便把茶水一饮而尽,这茶有点滑腻的甜,不自然的口感...
“第一个问题。”
他用他粗大的手指一边十分流利的沏茶,一边问我:“你是从哪里搞来一个,连新联盟政府档案里都不存在的未成年女孩?看起来她还受到了充足的教育。”
“额,事先声明。没有搞这个动作。”我忽的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嘴巴了,词句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这感觉相当奇妙,“只是昨天晚上我回家,就发现她在我家里了,不是整蛊节目,也不是我有意隐瞒,千真万确。”
“灵异事件?”沉默片刻后,他问。
我点点头:“千真万确的灵异事件。”
“你打算赡养她还是有什么企图?”胖子再递来一杯茶。
“就当是养了只猫。”接过茶水,一饮而下,我接着说,“我上一只猫叫罐头,她去年死了,猫瘟。”
“节哀。”他叹了口气,“我也养猫,死了四只了,之后就再没养。”
随后,他拿了个本子,将我的背景翻了个底朝天,我一边说,他一边抄写。对此我却毫无抵抗的可能,茶水一口接着一口的入肚,关于我自己,能说的不能说的,甚至同妻子第一次约见的旅馆都被他从我脑海最深处挖了出来。
嘛...这才叫,这才称得上是灵异事件不是?
不过,说了便说了。我如此想:反正这个时代不存在所谓的隐私。
也正如我所料,他进行繁杂的抄录后,拿起笔记本电脑一阵敲打,过了会,他一边看电脑一边看本子,大抵是在对照什么,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来回转头时脸上飞来横去的肥肉。
“嗯...你说的都没错。”他点点头,再对我甩甩手,“走吧,每月2500的低保基金将打入她的账户上,以用于日常开销,密码是123456,她的储存卡稍后会邮寄到你家。如果她入学了公立学校,还可以再找我来申请助学基金还有贷款。”
我嗯了一声,算是向他表明了我明白这一点。但是,大抵我们双方都清楚这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要供给一个未成年女孩上学,所花费的各种开销根本不是所谓助学基金还有贷款所能补足的。再者,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复杂桥段,若是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各种准备。
但一个离异的二十三岁上班族,做好了这种准备么?
我问:我做好准备了么?
“不知道。”我低声说。
已再无更多事情,于是我拉开门,回到了办事大厅,一眼便看见了祥子——无论怎么说,她都相当显眼,即使在人群中一眼发现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祥子她正趴在柜台那杂黑色大理石台面上,脑袋左右一歪一歪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弹着空了的纸咖啡杯,旁边散落着蓝莓味水鬼软糖的包装,看来她还挺爱吃?下次得给她多带点。
见我来,她立刻支起身子,恢复了日常端正的坐姿,并冲我微笑:“辛苦了跌丝袜。”
“不辛苦跌丝袜...额,我是说还好,我们先回家吧,车上说。”一时没控制,心里话从心底深处蹦出来,我内心暗叹:看来药效过去还有一段时间,等会看来有一场辛苦的天人交战。
我带着祥子走出建筑,回到我的半旧斯巴鲁上,打开暖气,祥子便伸出她那双白皙中透有被冻得微红的手,用暖风烤着...
说实话,我并非是对女孩子的肢体部位有着特殊喜好的男人,只是单纯的异性恋。可眼前的这双手,我见到的第一眼脑海里便蹦出四个字来:晶莹剔透。
车上,本就没熄火的斯巴鲁很快就发动了,这会我也就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再一次带着祥子以六十码的速度行驶在无人的素裹原野上。
“你的低保每个月两千五。”一边开车,看着倒退着的、无边际的雪原,我说,“这对于低保来说相当高了,据我所知,其他领取的人连八百都没有,恐怕是看在你情况特殊,所以你要好好珍惜使用它。”
女孩点点头,以作为自己已听见的回应。这时,她正倾着身子,一只手贴在车窗上,两只金色的眼睛将无际的原野连同灰蒙蒙的天空囊括。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里。
“但是今天你买衣服就去了3000多。”我如实相告,“就拿你本月的低保抵扣,如何?”
“嗯。”她嗯了一声。
“我想了一下,关于你食宿的问题。”我接着说,“额...算了,回去慢慢聊吧。”
这时我刚刚发现,我竟然没有打开车载音响,这简直愚蠢至极。开车没有音乐,就像是吃薯条不放番茄酱,骑自行车切掉刹车,离婚了四年还惦记着人家。
绝对的愚蠢。
于是我便不再说话,打开我心仪的歌单,让喧嚣声挤满车内这狭小的空间,也让祥子好好享受最近的最后一次远行。
这时,祥子忽的回头来:“这首歌不错,叫什么?”
“《八分之一》。”我接着说,“我回去给你准备一个手机,到时候歌单直接发你。”
“嗯。”她问,“我的钱会够么?”
“不够的。”我说,“但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毕竟,手机可是人类的第三只手,第五肢体。。”
“唔...”祥子低下头去,喉咙深处里发微小的震动声。
她大概是在纠结,而我本身是想让她继续纠结纠结的——单纯是这样的她很可爱——平常也很可爱就是。
但很快,有一件事让她和我都将这份小小的纠结抛诸脑后。
这时已回了家,我已打开了家门,祥子在我身后安静的等。
但,另一个祥子...
我是说,我看见了另一个穿着她自己衣服的丰川祥子倒在沙发上睡觉,电视机前的玻璃柜台上摆着一块面包和,但是其包装没有被完全拆掉。
“...”
揉揉眼睛,我回过头,看见了祥子朝我微笑,还问我:”怎么了林麦克桑?”
怎么了?
这句话在我头颅内巨大的空腔里发出回声。
怎么了?
“是啊,我也想问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