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瑞恩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陈旧且泛着苦涩的记忆压回心底。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招牌笑容,试图用幽默来化解这份尴尬:
“老师,好汉不提当年勇。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顺便把窗户也焊死了,甚至还把烟囱给堵了’吧。可能是小时候透支太狠,现在遭报应了。”
“透支?”
薇拉挑了挑眉,那双金瞳里闪过一丝怀疑,显然没全信这套说辞,但也没有深究。她重新拿起那份数据表,指着上面那条几乎贴着地面的魔力波动曲线,毫不留情地补刀:
“不管以前怎样,现在的现实是——你在第二步,‘注入维索拉’这个环节上,简直就是个灾难现场。你的输出功率低得令人发指,就像是用一根做工完美的吸管去吸大海里的水,不管你怎么用力,出来的永远只有那么可怜的一滴。”
说到这里,薇拉叹了口气,把档案往桌上一扔,用一种宣布绝症确诊通知书的语气补充道:
“而且,最要命的不是你这根‘吸管’堵了,而是你的‘水箱’本身就只有杯盖那么大。”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听着,小鬼,人体内的维索拉含量是先天固定的,这就像你的血型或者身高上限一样,是写在基因里的出厂设置。虽然日后拼了命地练习或许能增加那么一点点,但那就像是往大海里多吐了一口口水,根本改变不了潮汐。”
薇拉看着他,眉宇间的不解更深了,像是在看一个违背了物理定律的怪胎:
“所以,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荒谬的现象——通常来说,维索拉含量这么低的人,连维持术式稳定都做不到,早就崩溃了。可你呢?你一边维持着教科书级别的完美A级术式,一边在注入环节拉胯到了极点。”
“这就好比你造出了一台完美的汽车引擎,油箱里却只有一滴油。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哪怕是那些魔力回路堵塞的老年人,只要给他们机会,注入效率都比你高。你是怎么做到把‘顶级构建’和‘垃圾注入’这两个极端属性缝合在一起的?这根本不科学啊。”
顾瑞恩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话来掩饰过去。
然而,薇拉却没有笑。她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毒舌地吐槽。
毫无征兆地,她身上那股宿醉未醒的慵懒气息,像是被狂风吹散的雾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感到窒息的严肃与冰冷。
教室里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薇拉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戏谑,只有沉甸甸的、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她直视着顾瑞恩的眼睛,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指挥官……现在不是战争年代了,不需要战场指挥官,难道你是想去“失落之地”嘛……”
被那种眼神盯着,顾瑞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巨兽锁定了喉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
“顾瑞恩。”
薇拉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了他的全名。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理智:
“你是不是觉得,所谓的探险指挥官,就是躲在队伍最后面,对着地图指指点点,动动脑子,让别人去拼命的聪明人?”
顾瑞恩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战术理念,比如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弱点打击,但薇拉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大错特错。”
“在‘失落之地’那种地方,智谋是有极限的。你知道在那个充满了混乱与无序的世界里,除了必须活着的治疗师之外,谁是敌人最优先、最疯狂想要击杀的目标吗?”
薇拉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虽然纤细,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就是指挥官。这就叫‘斩首战术’。”
“你的脑子确实很好,这我不否认。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计谋都是易碎的玻璃。当一只S级魔兽冲破防线,或者一支敌对的暗杀小队绕后突袭时,你的队友都在前线苦战,谁来保护你?”
“就凭你这E级的魔力?你甚至连撑开一个最基础的护盾,都抵挡不住一颗流弹。在那种高强度的魔力风暴里,你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会因为承受不住威压而血管爆裂,变成一滩烂泥。”
说到这里,薇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金色的眸子仿佛失去了焦距,透过顾瑞恩,看到了某些不想回忆的过往。
“我看过太多像你这样自以为聪明的年轻人。” 她的声音不再是慵懒的,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他们以为靠脑子就能弥补战力的不足,以为只要站在队友身后就是安全的。结果呢?一旦遭遇伏击,他们就是队伍里最大的短板,是最大的累赘。”
“为了保护脆弱的指挥官,整个小队不得不打乱节奏,不得不分心。最后的结果往往是……”
薇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全军覆没。”
教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遮住了阳光,室内变得有些昏暗。
顾瑞恩的脸色变得苍白。薇拉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一直试图用“智慧”来粉饰的最血淋淋的现实。
“我知道你很聪明。早上你对战局的判断,证明了你有战术头脑。”
薇拉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无奈的劝诫:
“我尊重你的梦想。但我作为你的班主任,也必须对你的生命负责。”
薇拉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
“听老师一句劝。趁早换个梦想吧。凭你的理论知识,去魔导研究院做数据分析,或者去战略部做后勤参谋。那里才是你的归宿。那些地方有厚重的墙壁保护你,不需要你去面对怪物的獠牙”
“至于‘指挥官’……”
薇拉摇了摇头,把那个代表着“实战”的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不是属于弱者的游戏。别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宝藏梦,害死你自己,也害死你的队友。那样太不值了。”
顾瑞恩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哪怕之前被嘲笑是“变态”,哪怕被说是“废柴”,他都能笑着应对,因为那是别人的偏见。
但此刻,面对薇拉这种“为了你好”的否定,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因为他知道,薇拉说的是对的。那是客观存在的、无法回避的物理鸿沟。在这个实力至上的世界里,没有力量的智慧,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粉身碎骨。
“我……”
顾瑞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我可以练”、“我可以想办法”,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薇拉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伤人。那不是恶意的攻击,而是基于丰富经验和残酷现实的、无法辩驳的宣判。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窒息。顾瑞恩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被那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薇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冰冷,也不再严厉,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探究意味。
“最后一个问题,顾瑞恩。”
她看着那个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挫败气息的少年,缓缓地问:
“即便如此,即便你一无所有,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你依然有‘必须’成为指挥官的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