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注入——
顾瑞恩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拼命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仿佛枯竭泉水般的魔力,试图去填满这个宏大的无底洞。
一秒,两秒……
那惊艳全场的完美法阵,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巨汉张开了嘴,结果只吃到了一粒米。
它闪烁了两下,发出一声类似消化不良的“滋滋”哀鸣。那原本应该璀璨夺目的光芒,像是个接触不良的廉价灯泡,拼命闪烁却无法凝实。
无论顾瑞恩如何努力,体内那点稀薄如雾的魔力,就像一滴水落入沙漠,瞬间被那宏大的结构吞噬殆尽,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最后。
噗。
一声轻若叹息的闷响,就像是一个受潮的哑炮。
那个完美的A级法阵,因为能量彻底枯竭,自行崩解了。
连一颗火星都没冒出,只有一缕极其尴尬、极其凄凉的青烟,从他指尖袅袅飘起,在在死寂的教室里缓缓上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
全场死寂。这种死寂比刚才顾瑞雅攻击时还要可怕。
西奥多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
莉安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新型的高深魔法;
而角落里的顾瑞雅,并没有别过头。
她死死地盯着那一缕消散的青烟,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银色眸子里,此刻却剧烈地颤抖着。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紧了风衣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
她没有觉得丢人。
她只觉得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只有她知道,那个看似滑稽的“哑炮”背后,藏着弟弟多少个日夜的徒劳挣扎,以及那个曾经被称为“天才”的少年,是如何一点点被平庸的现实碾碎了骄傲。
薇拉维持着那个“全神贯注防御”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看着那缕青烟,表情精彩得仿佛吞了一只苍蝇。
顾瑞恩放下酸痛的手,无奈地耸了耸肩,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摆烂表情:
“老师,看来它今天……不太想出门。”
“……”
薇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顾瑞恩,就像在看一个长着翅膀却不会飞的鸵鸟,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认知障碍”的迷茫。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顾瑞恩的手腕。
“别动。”
一道精纯的魔力如探针般侵入他的体内。
下一秒,薇拉眉头紧锁,像触电一样甩开了他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的维索拉含量……怎么会少得这么可怜?!甚至还不如那个只会模仿的丫头的十分之一!你这身体是个漏勺吗?!”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讲台,一把抓起那份档案,翻得哗哗作响。薇拉的手指在档案纸上划过,最后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的一行备注,大声念了出来:
“这份档案上写着,你在6岁时曾被鉴定为‘构建系神童’。据说你那时候构建法阵的速度比成年魔法师还快,甚至还作为‘特殊样本’参与过某项魔力开发研究。”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着顾瑞恩:“这又是怎么回事?拥有神级的构建天赋,却配了一个废柴级的魔力容器……这十年你经历了什么?被僵尸啃了吗?”
听到“神童”两个字,顾瑞恩的眼神暗了一瞬。那是一种被触碰到旧伤疤的痛楚。
“神童?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却无力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师。久到……我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了。”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强行冲开。】
那是十年前,旧城区的小镇。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从记事起,顾瑞恩和姐姐就没见过父母。那个所谓的“家”,只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老旧平房。糟糕的是,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他们没有一个亲人。没有慈祥的祖父母,没有能偶尔接济一下的叔叔阿姨,甚至连一个能叫出名字的远房亲戚都没有。他们就像是两颗被世界遗忘的尘埃,除了彼此,身后空无一人。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如果弟弟倒下了,姐姐就会饿死;如果姐姐哭了,只有弟弟能给她擦眼泪。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彼此唯一的退路。
好在隔壁的大妈心肠好,经常会送点剩菜过来,再加上附近的福利院,他和姐姐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像两只流浪的小狗,但好歹没被饿死。
那时候,为了能过得稍微好一点,年幼的他凭借着那一点“异于常人”的天赋——超乎寻常的术式构建速度,把自己当成了商品,去接受那些所谓的“有偿研究”。虽然那些机构给的钱不多,过程也枯燥得要命,但那些微薄的营养费,是他唯一的指望。
那时候的顾瑞雅,完全不是现在的样子。
她瘦小得像只没长毛的猫,脸色蜡黄,怯懦,爱哭,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要一打雷,她就会发抖,只能紧紧缩在弟弟的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为了养活她,他这个做弟弟的,硬是活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每次研究机构发了营养餐,他总是把里面的肉挑出来给姐姐,骗她说我不喜欢吃肉;下雨天捡瓶子,他把唯一的雨衣披在姐姐身上,自己淋成落汤鸡回来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还要爬起来给姐姐煮粥。
“我必须站起来。”
那个烧得滚烫的夜晚,年幼的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咆哮。
“我倒下了,她怎么办?谁给她热饭?谁给她盖被子?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管她了。”
如果有大孩子欺负姐姐,他会像发疯的小狼狗一样冲上去咬人,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松口。
“虽然我是弟弟,但我必须保护她。” 这是那时候支撑他度过每一个寒冷夜晚的唯一信念。
“不捡就是亏,亏了就是死。” 也是那时候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可是,命运就像是个蹩脚的三流编剧,总喜欢开这种残酷的玩笑。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
他的“神童”光环像是突然没电了一样,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为什么不动了?”
那是他最恐惧的一段时间。
他没日没夜地练习,在深夜里冥想,看着体内纹丝不动的魔力,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是不是我不够努力?如果没有了这份天赋,机构就不给钱了……姐姐又要挨饿了?我不可以变回废物啊!”
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光芒还是熄灭了。
反讽的是,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哭鼻子、连瓶盖都拧不开的瘦弱姐姐,却像是一颗被压抑太久的种子,开始疯狂生长。
她的力量开始觉醒,她的天赋开始展现,而且是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
当她第一次发现,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弟弟,其实比她还要弱小、还要脆弱时,她的眼神变了。
为了不再成为弟弟的累赘,为了能反过来保护这个为了她付出了一切、如今却失去了光芒的“废柴弟弟”。
那个爱哭的小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始没日没夜地训练,用近乎自残的方式磨练自己,发誓要斩断一切威胁的顾瑞雅。
十年过去。时光流转,身份倒置。
曾经那个被捧上神坛的“构建天才”,变成了现在魔力枯竭的“E级废柴”。
而那个曾经躲在他雨衣下瑟瑟发抖的爱哭鬼姐姐,变成了如今让全校闻风丧胆、甚至让老师都感到棘手的“人形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