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月缺意识到自己的财政状况堪忧,是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
当她拿着一盒最便宜的便当和一瓶特特特浓鲜榨芒果汁,看着收银员扫码。
过往便利店常有活动,买便当送饮料,源月缺是这份挂壁套餐的常客。
便当的价格是一千日元,芒果汁是附赠的。
新来的收银员女孩用甜腻的嗓音说:“一共一千三百元。”
源月缺面无表情地掏出钱包——一个边缘磨损的黑色皮夹,打开。
里面躺着一张千元纸币和一些硬币,像等待被检阅的士兵。
她抽出一张千元,发现不够。
零钱袋里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倒出所有硬币:一个一百元,四个五十元,三个十元,一个五元,三个一元。
总共三百三十八日元。
她将硬币一枚一枚摆在收银台上,动作精准得像在排布地雷阵。
收银员耐心等着,目光带着些许诧异,在她苍白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当她准备伸手捡起源月缺排列整齐的硬币时,一只白皙的手覆盖上来,将她的手轻轻盖住。
“请您放手哦,客人,哪怕您的确长着一张池面脸,但这种程度已经能算的上骚扰了。”
收银员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源月缺只是冷着脸,指了指收银员背后的牌子。
‘特大无料放送中,购买便当赠送五百毫升特特特浓鲜榨芒果汁一瓶’
“哦,您可以看看牌子的右下角哦,客人,”收银员继续用甜腻的嗓音回答源月缺的疑惑。“店长将赠送条件更改了。”
源月缺听完收银员小姐的话后定睛看向牌子的右下角。
只有一行极小的,用中性笔书写的模糊不清的字。
‘价格在一千五百元以下的便当不含该赠品。’
似乎有些不甘,但源月缺还是放手了。
收银员将塑料袋递过来。
她接过,转身离开。
“欢迎您下次光临哦~”
店长被贪婪的蚀附身了,回头找个时间去清除一下。
源月缺如此想道。
走出店门时,她在心里算了笔账。
还剩三十八日元。
一天最低生存开销在一千日元左右。
结论为破产状态已确认。
风吹过街道,带来不远处炸汉堡肉的油腻香气。
几只肉眼看不见的、指甲盖大小的蚀在绿化带里蠕动,啃食着路人丢弃的烟蒂上残留的松弛。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塑料袋在指尖轻轻晃动。
选项并不算多,要是动用应急储备的话。
她还有三枚高纯度银质的术式载体,卖了能撑三个月,但没了它们下次遇到大家伙就得肉搏,或者找个短期工作。
源月缺的脑海里闪过几个可能性,工地搬运,便利店夜班,发传单。
最后,一个笑眯眯的老人从她的记忆里浮现了出来。
老人的手上还端着一碗咖喱乌冬面。
店主曾多次笑眯眯地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过来”。
帮忙意味着工作,工作意味着工资,工资意味着饭团。
逻辑成立。
她看了看掌心那些银色的痕迹。
那就去问问看吧。
至少,那家店的咖喱乌冬面味道不错——虽然她尝不出味道,但能感受到温暖这种物理属性。
同一时间,丰川祥子坐在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招聘信息发呆。
辞职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人事部那个女人——祥子记得她肩上趴着一只以努力为食的灰色海绵状蚀——只是抬了抬眼皮,递过来几张表格:“离职证明两周后寄到。祝您未来顺利。”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超市促销广告。
祥子没有感到解脱,只有一种轻飘飘的空洞感。
存款在还完臭老爹的债后已经撑不了一个月。
她需要一个新工作。
一个不会让她每天看着同事身上那些日益丑陋的蚀而胃部抽搐的工作。
“咖啡厅服务员”、“书店店员”、“音乐教室前台”
她的目光在“音乐教室”上停顿了几秒,手指悬停在屏幕前。
记忆深处有某只企鹅的哼唧声。
但画面很快被灰白雾气吞没。
她握紧拳,掌心银痕微微发烫。
“算了。”她点击了“咖啡厅服务员”的链接。
要求:18-30岁,有服务经验优先,态度亲切。
祥子看着态度亲切四个字,试着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自己像在模仿某种濒危生物。
但总得试试。
她记下几家店的地址,其中“喫茶 月舟”引起了注意。
老街,安静,离得不远。
店名里有个“月”字。
一个无关紧要的巧合。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光像倒悬的、虚假的星海。
该出门吃点东西了。
明天开始,一家家去面试。
次日上午十点,源月缺站在“喫茶 月舟”的木门前。
她换下了标志性的工装外套,穿了件普通黑色T恤和深灰长裤,头发梳得整齐。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用便利店免费提供的纸笔手写的简历,内容简洁得像讣告:
姓名:源月缺
年龄:17
工作经验:无
可工作时间:随时
期望时薪:市场价即可
她推门。
门铃叮咚。
店里没客人,老人站在吧台后擦拭骨瓷咖啡杯。
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月缺酱?今天这么早。老位置?黑咖啡?”
“不是。”源月缺走到吧台前,将文件夹推过去,“我来应聘兼职服务生。”
空气安静了两秒。
老人眨了眨眼,看看文件夹,又看看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笑出了声,眼角皱纹深深堆叠。
“应聘服务生?”他重复一遍,语气里满是好奇,“这可真是新鲜。”
源月缺点点头:“我的资金链断裂了。需要短期收入维持基本生存需求。根据数据分析,这里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汇报作战计划。
老人笑得更大声了。他拿起那份简陋的简历,看了两眼,摇头:“月缺酱,你这简历...也太简洁了。工作经验:无?”
“我没有在普通社会工作的经验。”源月缺如实回答,“但我学习能力很强,可以快速掌握必要技能。体力充足,可长时间站立。并且,”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会偷懒,也不会私吞营业款——为短期收入损害长期信用是低效行为。”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渐渐多了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温和。
他放下文件夹,双手撑在吧台。
“我明白了。那么,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说。”
“首先,你知道服务生需要做什么吗?”
源月缺思考一下,回答道:“迎接客人,引导入座,递菜单,记录点单,传递点单,制作简单饮料和餐点,送餐,结账,收拾桌子,保持清洁。”
“嗯,基本流程是这样。”老人点头,“那,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源月缺思考了一秒:“效率?准确率?”
“是笑容哦。”老人说,语气温和却坚定,“让客人感到放松、舒适、被欢迎的笑容。哪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点,眼神柔和一点——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笑容。
源月缺沉默了。
“我......”她罕见地迟疑了半秒,“可能无法做到。但我会尝试模仿。”
“模仿?”老人饶有兴致。
“通过分析微笑时的肌肉运动、嘴角弧度、眼神变化等,进行复现。”源月缺解释,“视觉上应该可以达到百分之七十相似度。”
老人愣住,随即捂嘴咳嗽了两声,肩膀微微抖动:“好、好,我期待看到你的百分之七十相似度笑容。”
“那么,第二个问题。”他继续,“如果客人点了咖啡,你送过去时不小心洒了一点在托盘上,怎么办?”
源月缺快速分析:“第一时间道歉,擦拭托盘,检查是否溅到客人。如果溅到,提供湿毛巾和免单补偿;如果没溅到,重新制作一杯并附赠小点心作为歉意,避免扩大负面情绪,防止给蚀——咳,给店内氛围带来负面影响。”
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思路很清晰。虽然最后有点奇怪,但应对措施是对的。”
他摸着下巴思考。
这时,门铃又响了。
两人转头。
门口站着丰川祥子。
她穿了素色衬衫和深色长裙,头发没有如往常扎成双马尾,而是梳上去了一个干练的丸子头,手里拿着文件袋。
看到源月缺时,整个人僵住了,金色瞳孔微微放大。
“欢、欢迎光临...”祥子下意识说,随即意识到自己还不是员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源月缺看着她,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
她微微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老人看看祥子,又看看源月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呀,今天真热闹。”他对祥子说,“小姑娘,你是来应聘的?”
祥子回过神,上前微微鞠躬:“是的,我叫丰川祥子,在网上看到了招聘信息...”
“丰川祥子...”老人重复一遍,目光在她和源月缺之间转了一圈,“你和月缺酱认识?”
祥子犹豫了一下,点头:“算、算是见过。”
“那可巧了。”老人笑得更开心了,“月缺酱刚来应聘,你也来了。我这家小店,一下子来了两位特别的应聘者。”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
“这样吧,反正这一时段的客人还算少,你们俩一起,来个实战测试怎么样?”
源月缺和祥子同时看向他。
“实战测试?”
“嗯。”老人从吧台后走出来,指了指后面墙壁上的便条,“店内提供的饮品和食物的配方都在这些便条上,刚刚也对月缺酱的迎客方式进行了培训...”
他拍拍手。
“你们俩分工合作,从迎客到结账。让我看看配合和应变。”
他看看源月缺:“月缺酱,你负责点单送餐。”
看看祥子:“祥子酱,你负责制作饮料和辅助出餐。”
最后,他笑眯眯补充:“对了,月缺酱,记得笑容哦。”
源月缺:“......”
祥子看着源月缺那张近乎视死如归的平静脸,忽然有点想笑。
她连忙忍住,点头:“我明白了。”
“那么,”老人坐到角落桌旁,拿起旧报纸,“开始。”
源月缺和祥子对视一眼。
胡闹厨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