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客人在店长安排好任务后很快就到来。
是一位老爷爷。
“吼吼,一段时间没来,理树先生终于舍得招人了吗?”老爷爷看着正坐在角落的店长,冲着他打趣道,“怎么上班时间还看起报纸来了。”
理树店长只是憋着笑,示意源月缺上前招待。
“欢迎光临。”
源月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客人面前,冷着一张脸,站得笔直。
一双眼睛瞪圆,传达出十足的信念感。
声音平稳洪亮,但毫无起伏。
脸上果然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汇报般的认真。
这算什么?
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吗?
显然客人已然被她所散发出的气质镇住。
就算是迎接客人,也要拼劲全力,这是源月缺的处事原则。
“哦...哦...给我安排靠窗的位置就好了。”
“好的!请跟我来!”
源月缺的嗓门很大,表情严肃,仿佛是想通过很大的声音来掩盖什么东西一般。
但这其实是源月缺经过评估后采取的正确迎接方式。
年老等于感官能力下降,感官能力下降等于听力受损,听力受损需要发出很大的声音来吸引客人的注意。
环环相扣,逻辑缜密,思维敏捷。
不愧是源月缺大人。
引导客人入座,递菜单,记点单,走到吧台贴点单条一气呵成。
“热美式一杯,窗边2号桌。”
“收到。”
一阵手忙脚乱后,祥子将咖啡倒进骨瓷杯,放托盘上。
她以前在兼职时学过制作咖啡,对机器的使用还算熟练。
源月缺端起托盘,走到窗边桌,将咖啡放到客人老爷子面前,动作精准。
“您的热美式,请慢用。”
理树店长从报纸后探头,压低声音:“月缺酱,要说‘让您久等了’。”
源月缺从善如流:“让您久等了。”
语气依旧平淡。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必需的流程,但好在店长还在一边提醒她。
“笑容呢?”
“......”
源月缺沉默两秒,尝试调动面部肌肉。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大约移动了肉眼难辨的几个像素点,然后迅速恢复原状。
那张脸看起来有点像突然被静电打到的猫。
“噗呲。”
“噗呲。”
“噗呲。”
三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但都发出了同样的字词。
“理树先生,您新招的这位服务生....很有个性啊。”客人老爷子看向坐在角落里满脸写着绷不住的理树店长,略带打趣的说道。
理树店长不语,只是一味看报纸。
祥子也有些绷不住。
毕竟满打满算和源月缺才认识四天,她的印象中这人总是一脸冷淡,带着十足的高冷与要与世界为敌的气质,现在却在咖啡厅兼职当服务生,还顶着一副十分难绷的假面。
实在是有些割裂。
但早在源月缺那时候让祥子去买点心时,这种现象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很好,有进步。”理树店长肩膀抖动。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飞速流逝,不论是否专注于某件事情。
这种忙碌可以是有价值的,也可以是无意识地对自我存在的剥削。
只需要一点点的感官刺激,只需要一点点的舒适,便可构筑成一套自圆其说的,毫无负罪感的幸福循环。
明天开始的话,人生会有改变吗?
后天开始的话,人生会有改变吗?
下周开始的话,人生会有改变吗?
至少不应该溺死在未来的决心当中。
至少在今天,源月缺在为了自己的基本生存质量努力。
至少在今天,丰川祥子在发觉世界的真相后,真切地度过了无需忧虑过去与未来的下午。
理树店长放下报纸,鼓鼓掌。
“不错不错。”他走到吧台后,看着并排站立的两位少女,“月缺酱效率很高,但服务缺乏温度;祥子小姐有点紧张,但态度很认真,饮料做得也不错。”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
“这样吧,你们俩...我都录取了。”
源月缺和祥子同时看向他。
“月缺酱还是负责点单、送餐、收拾。祥子小姐则负责饮料制作、辅助出餐、闭店整理。”店长笑说,“时薪都是一千日元,提供一顿工作餐——当然是店里的简餐。怎么样?”
“可以。”源月缺点头。
“我也没问题。”祥子说。
“那好。”理树店长拍拍手,心情很好的样子,“为了庆祝新员工入职,今天中午我请客,咖喱乌冬面管够!”
他转身进后厨,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吧台前,源月缺和祥子再次对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祥子先开口,声音很轻。
“并非不可能。”源月缺回答,“你的辞职手续办完了?”
“嗯。”祥子低头,“不想再待在那个地方了。”
“明智的选择。”源月缺说,“那里的蚀密度已超出阈值,长期暴露会加速你的记忆流失。从职场安全卫生角度也不达标。”
祥子苦笑。也只有源月缺会用‘职场安全卫生’来评价那种精神污染环境。
“那你呢?”她问,“真的只是因为...没钱了?”
源月缺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资金链断裂。需要稳定收入源以维持活动的基本开销。这里的性价比最高——时薪合理,提供餐食,工作环境相对安全,且店主对异常容忍度高。”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去咖啡店打工和去猎杀蚀是同一性质的任务,只是难度和回报率不同。
祥子忽然觉得,源月缺这种彻底剥离情绪、只以效率和逻辑行事的风格,在这种荒谬的境况下,反而有种诡异的幽默感。
后厨传来“面好了”的声音。
“先吃饭吧。”祥子说。
两人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很快,店长端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咖喱乌冬面,浓稠汤汁里粗面微微颤动,肉块软嫩,葱花翠绿。
“趁热吃。”理树店长笑眯眯道,“以后就是同事了,多互相照应。”
源月缺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面。
她的味觉早已丧失,但这碗面曾经给过她温暖的感知。
而现在,它还将成为她工资的一部分。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祥子也吃了一口。
浓郁的咖喱香在舌尖化开,微辣,带着蔬菜的甜和肉的醇厚。
很普通的味道,却让她几乎要掉下眼泪。
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桌面上投下温暖光斑。
店里安静只有她们吃面的细微声响。
只有一碗热腾腾的咖喱乌冬面,一个温和的店长,一个古怪但可靠的同事,以及一份能暂时安身立命的工作。
祥子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源月缺。
她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精准,每一口面条的长度似乎都经过计算,咀嚼的次数也几乎一致。
这个人,真的能当好咖啡店服务生吗?
祥子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
用餐完毕,祥子离开咖啡店去采购一些生活用品。
而源月缺被留下做岗前培训——主要是记住几种常见咖啡和简餐的配方,以及收银机使用。
毕竟不能仗着祥子是先天牛马圣体就一股脑地将所有事情丢给她。
章鱼的触手是有限的desuwa。
培训到一半,店里来了两位客人。
一对年轻男女,穿着时髦,谈话间不时冒出灵感、瓶颈、参考等词。
源月缺本能地展开感知扫描。
没有明显反应,但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缠绕着一丝极其稀薄却熟悉的波动
她一边按店长指导操作收银机,一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锁定那两人。
“......所以说,根本就是想不出来啊。”年轻男人抱怨,搅动咖啡,“deadline就在下周,曲子还差一半,旋律怎么编都觉得俗气。”
“那就多听听别人的歌找灵感呗。”女伴不以为意,“你不是经常这样吗?上次那首星海,不就是听了那个地下乐队的小样之后……”
“那是借鉴!”男人立刻打断,“艺术的事,能叫抄袭吗?那是致敬,是融会贯通!”
“是是是。”女伴敷衍,“不过你最近效率确实高了不少。上个月那首主打歌,制作人不是夸你灵感爆发吗?”
男人得意地笑,压低声音:“因为我找到了一个秘密武器。”
“什么武器?”
“这个嘛......”男人神秘兮兮凑近,“不能说太细。反正就是......能让你看到别人脑子里最闪光的旋律碎片的方法。当然,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女伴好奇追问,但男人不肯多说了,只是得意地笑。
源月缺收回注意力。
“看到别人脑子里最闪光的旋律碎片”......“小小的代价”......
她看了一眼那个夸夸其谈的年轻男人。
无论如何,这是个潜在目标。
而且,或许可以成为一次很好的实战教学。
“月缺酱,培训时走神可不行哦。”店长指指收银机屏幕上输错的金额,“客人点的是冰拿铁,不是热美式。”
源月缺面不改色地更正:“抱歉。大脑多线程处理偶尔会出优先级冲突。”
老人:“......什么?”
“没什么。”源月缺迅速结账,将找零递给客人,“感谢惠临。”
年轻男人接过零钱,随口说“谢谢”,和女伴离开。
源月缺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店门关上。
“怎么,认识?”老人一边擦杯子一边问。
“不。”源月缺收回目光,开始清理桌子,“只是觉得......他的灵感,听起来像过期罐头,吃了会拉肚子。”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
“这世上的东西啊,干净的本来就不多。”他轻声说。
源月缺没有回答。她将用过的杯碟端回吧台,动作利落。
干净的面。
不干净的灵感。
以及,即将开始的、既是服务生又是猎人的双重生活。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渐晚,祥子应该已经回到家,或许在练习电子琴,或许在整理简历,或许......也在思考如何在这个被蚀啃食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论如何,明天开始,她们就要在这里一起工作了。
源月缺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吧台。
动作标准,力度均匀,仿佛在保养一件精密武器。
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些。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那确实是某种......接近于期待的表情。
虽然按照她的分析,这种期待有极大的概率源于终于能找到人分摊狩猎成本的经济考量。
换个说法,她或许会重新获得一位伙伴。
在犯下过弥天大错后,被命运原谅,然后获得一位新的冒险伙伴。
多么王道且热血的展开啊。
那么剩下的是什么呢?
拒绝深究。
有些数据,不分析比较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