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街头比白天更拥挤，也更躁动。
街头的霓虹灯将每个人的脸映成各种不真实的颜色，笑声、谈话声、店铺促销的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泥沼。
源月缺手上提着黑色的长条包还有一个外观精致的点心盒，身后是名为丰川祥子的小尾巴。
她们穿过几条繁华的商业街，最后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小片空地，旁边是一家已经打烊的书店，卷帘门紧闭。
路灯在这里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环境。
猫猫......
很多很多猫猫......
白色的，黑色的，三花，奶牛，狸花，海盗......
一名白发的少女蹲伏在它们之中，用纤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这群夜晚的小精灵。
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少女微微屈膝，灵巧地跃起身子，和猫猫们一起用警惕的眼光看着此处前来的不速之客。
猫一样的少女？
祥子想道，此刻她仿佛幻视到了少女毛茸茸的白发中浮现出一对向后摆动的飞机耳。
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她似乎也对别人摆出过这副姿态，但这份记忆被蚀影响，有些过于模糊了。
但在看清楚来人具体的面貌时，白发少女又安定了下来。
“源，吓人，坏蛋。”
少女平淡无起伏的声调响起，谴责着源月缺与丰川祥子过于静谧的步伐。
没等她们开口，白发少女又凑上来对着源月缺的身体嗅了嗅，抽动的小鼻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好东西，一双异瞳亮的和猫儿似的，但随即又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抹茶，好，但源的想法，坏。”
少女从源月缺的手中拿过那盒高级抹茶点心，毫不客气地拆开包装，塞到嘴里。
“我一个星期的工资...”
祥子看到自己买的高级点心就这样被猫一样的少女理所当然地享用，有些惆怅。
这是她殴打了臭老爹长达两个小时才从那个烂人手里抠出来，用来买酒的私房钱。
“借用一下你的地盘。”
源月缺看到白发少女取走点心，对她点点头，说道。
“唔~~”白发少女吞下口中的抹茶点心，轻轻颔首示意，猫猫们随即为她们让出一条通道。
“要乐奈。”在祥子跟随源月缺走向空地时，白发少女突然拦住了她，并对她做起了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是丰川祥子desuwa。”
常年培养的礼节还算有效，祥子下意识对要乐奈进行了回礼，还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口癖。
名为要乐奈的白发猫猫少女只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下祥子的手心，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一米，是暧昧的距离。
它能让两颗热忱的心若即若离，在客观的角度上让彼此的想法若隐若现。
“不要离开源哦，”要乐奈移步向前，湿润的，混合着抹茶特有苦涩的吐息萦绕着丰川祥子，“源是胆小鬼，怕寂寞，怕黑......”
说完这些，要乐奈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也不要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源，源是自私鬼，她满脑子只有自己......”
祥子听着这些话语，只感觉迷迷糊糊，不懂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少女想表达什么。
对话被突兀地打断。
“过来。”
不远处，源月缺正示意着祥子来到她的面前。
要乐奈对于源月缺不礼貌的行为表示抗议，并狠狠吞食了一块高级抹茶点心。
但猫猫好，猫猫不计较这些。
将安全的社交距离归还给祥子，要乐奈领着猫猫们去到了空地的另外一端，给源月缺和祥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来到源月缺身边，祥子看到她从随身携带的黑色长条包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把吉他。
以及一架小巧的、便携式电子键盘。
祥子愣住了。那把吉他看起来很旧，漆面有多处磨损，琴颈上贴着好几张已经褪色的贴纸，其中一张似乎是个卡通月亮图案。
电子键盘则是市面上常见的入门款，但保养得很好，一尘不染。
“这是......”
“练习用的。”源月缺将键盘递给祥子，“不需要插电，我们不需要真的出声。”
她又从包里拿出两对小小的、耳塞式的东西，自己戴上一对，另一对递给祥子。
“特制的蓝牙耳放，以前朋友留下的。戴上后，能直接听到自己演奏的声音，以及感受到信念的波动。外界听不见。”
祥子接过感应器，端详了片刻，迟疑地戴上。
她手上的那对耳放的外壳上刻着一串罗马音——【Hatsukake】
源月缺已经将吉他背好，调整了一下背带。
她拨了一下琴弦，没有接音箱，自然无声，但祥子通过感应器，听到了一声低沉、厚实的振动——那是直接传导过来的声音，干净得近乎透明。
“我会用吉他铺底。”源月缺说，声音透过感应器传来，比平时更清晰，“你负责主旋律和和弦。不需要复杂，简单的进行就可以。重点是，在演奏的同时，尝试激活你的链接，将你的宣言融入进去。”
她看向祥子，灰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透明。
“第一次，不需要真的燃烧任何东西。只需要尝试共鸣。感受你的信念与音乐振动的同步。如果成功，你应该能看见我们创造出的场。”
祥子点头，手指放在键盘上。
冰凉的塑胶触感与记忆中重叠。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回想。
手指按压的感觉。
音色的想象。
以及那个宣言——
创造一些蚀吃不了的东西。
她按下第一个和弦。
几个简单的音节。
像儿时懵懂，摸钢琴时乱按发出的声音。
她听到了声音——清澈，稳定，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
与此同时，她感到掌心银痕微微发热。
睁开眼。
源月缺的吉他也加入了。
简单的根音行进，沉稳得像心跳。
没有旋律，只是最基本的和声框架。
但祥子集中精神，将拒绝被吞噬的意念注入每一次按键。
她想象每一个音符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银色的光，不是向外发射，而是向内凝结，形成结构。
渐渐地，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新生的视野。
以她和源月缺为中心，一圈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场正在形成。
它不像Livehouse里那些蚀扭曲的光茫，而是一种更朴素、更稳定的淡银色微光，随着她们的演奏节奏微微脉动。
场中漂浮着一些极细的、丝线般的东西——是这条小巷里原本游离的负面情绪碎片：疲惫、焦虑、孤独。
它们触碰到那个场时，没有像被蚀吞噬那样消失，而是被推开了。
像水珠碰到荷叶，滚落开去。
猫猫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舒服得打起呼噜来，而要乐奈此刻也回头将注意力投在正演奏的二人身上，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保持。”源月缺的声音传来，平静中似乎多了一丝什么，“扩大你的宣言。不仅是拒绝被吃，还有存在本身即是抵抗。”
祥子咬紧牙关。
她想起那些被啃食的记忆碎片，想起Crychic模糊的笑容，想起自己心中那片空洞。
愤怒涌上来，是一种更冷、更硬的决心。
即使只剩碎片，也要作为碎片存在。
即使被夺走一切，也要用被夺走这件事本身，刻下痕迹。
她加大了手指的力度，和弦进行变得更有推动感。
银色的场随之明亮了一分，范围扩大，将巷子口偶尔经过的行人也笼罩进去一瞬。
一个刚下班、拖着沉重脚步的上班族经过巷口时，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脸上麻木的疲惫在踏入场范围的刹那，似乎松动了一瞬。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祥子看到了。
她看到那人肩头一缕灰暗的蚀被银场轻轻弹开，不情愿地缩回阴影。
她成功了。
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演奏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最后，源月缺用一个低沉的下行音阶收尾，祥子配合着按下一个悠长的全音符和弦。
声音停止。
银色的场缓缓消散，像晨雾般融入夜色。
祥子放下手，感到一阵轻微的虚脱，但内心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掌心银痕的热度正在褪去，但那种链接的感觉更清晰了。
她确实做到了——将信念融入音乐，创造了某种能够轻微影响现实的东西。
源月缺摘下耳放，将吉他收回包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祥子捕捉到她收琴时，指尖在琴颈上那个月亮贴纸上停留了半秒。
“第一次，算合格。”源月缺说，语气听不出褒贬，“你的链接建立得比我想象中稳定。那个宣言...有潜力。”
她将电子键盘也收好，递给祥子。
“这个给你。以后可以用它练习共鸣，不需要每次都真烧东西。但记住，真正的战斗需要燃料。今晚你只是模拟，代价为零。下次如果需要实际效果，就必须支付。”
祥子接过键盘，很轻，但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你。”她低声说。
源月缺摇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确认你的火焰，是否足够特别。”
她背起包，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祥子一眼。
“音乐燃烧最大的危险，不是烧掉记忆或情感。”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是你会爱上那种感觉——用音乐创造场，影响他人，甚至短暂地驱散阴霾。你会觉得你在拯救，在照亮。”
她顿了顿。
“但别忘了，燃料是有限的。每一次照亮，都在消耗你作为人的基石。当你烧无可烧时，你就会变成我这样，再也听不见音乐里的光。”
祥子握紧了键盘的提手。
“我知道。”她说。
源月缺看了她几秒，最终转身。
她挥挥手，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要乐奈回到了最开始待的地方，她并没有选择跟随源月缺走一段路，撒着娇要一起演奏音乐，哪怕此刻源月缺手上有那把吉他。
她喜欢那个人身上的向日葵气息，她喜欢那个人身上的温柔。
她喜欢源月缺，源像一堵老旧的墙，虽通体漏风，仍静默地，沉稳地，拼尽全力地托住这个残酷世界。
就好像她永远也不会倒下一样。
猫知道，源月缺已经很累了，不想给源月缺再增添多余的负担。
猫尊重源月缺的选择，尽管不太理解。
猫猫懂事，猫猫知道那把吉他代表什么。
猫猫不想让源月缺本就布满瘢痕的心再被撕扯开。
猫好，猫值得更多高级抹茶点心。
而祥子独自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怀里抱着那架小小的电子键盘。
远处商业街的喧嚣隐隐传来，那里充满了人群、灯光、以及无形的蚀。
此刻，耳中仿佛还回荡着那未出声的旋律。
她低下头，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没有声音，但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而这场短暂、无声、却真实发生的路演，将成为她作为起点，一个用琴键与火焰，在噬人黑暗中刻下宣言的起点。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向小巷深处。
远处的街道人来人往，他们嬉戏打闹，浮于表面，人流如水波粼粼酝酿扩散着无尽的欲望与失落。
吵闹且喧嚣的世界。
但至少在今夜，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两个少女用无声的音乐，短暂地创造出了一小片蚀无法吞食的真空。
偏屈な鐘が鳴り始めたら，
孤僻的钟声一旦响起，
出ていかないよう雨戸を閉めた，
为了不让它逃走我关上了窗户，
秋、永遠の夏を引きずって，
秋天，是永恒之夏的延续，
心臓以外からっぽになった，
心脏之外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