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找到源月缺时,她正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望着下方城市。
风吹起她黑色的短发,露出苍白脖颈上几道隐约的银色纹路。
她手里把玩着那些金属的碎片,手指呈现出于她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灵巧,那些莹白色的碎片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像是蝴蝶般穿梭。
“我想知道。”
祥子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
“到底该怎么和蚀战斗。”
源月缺没有回头,碎片在她指间停顿。
“你已经在战斗了。”
她声音平淡。
“燃烧记忆,支付代价,获得力量,这就是战斗。”
“不,”祥子上前一步,“我的意思是...真正的战斗。像你在地铁里那样,不是被动地烧掉自己的东西,而是主动地去攻击,去阻止,去...”
“去消灭?”
源月缺替她说完,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你以为战斗是什么?”
她终于转过身,灰色的眼眸看向祥子。
那双眼睛透露出了些许不一样的情绪,那是久违的怀念。
“战斗不是挥拳,不是喊口号,不是热血漫画里的必杀技。”
但源月缺的声音毫无起伏。
“战斗是献祭。你计算好需要付出的代价,然后点燃它,用燃烧后的灰烬去污染蚀的食粮,或者直接灼烧它们的存在。仅此而已。”
祥子握紧了拳:“但我看到的不是这样。在地铁里,你用手刀击倒那个人,你用银色的光驱散了蚀。那不是献祭,那是技巧。”
源月缺沉默了。
她重新望向城市,过了很久,久到祥子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才开口。
“那的确是技巧。”她说,“但技巧本身,也是用献祭换来的。”
她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那些蛛网般的银色痕迹在阴天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最早学会的技巧,不是用手刀,也不是用这些特制的金属导体。”
她的声音里渐渐浮现出了某种极细微的、类似回忆的质感,轻得像灰尘。
“是用音乐。”
祥子怔住。
“音乐?”
“嗯。”源月缺收回手,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破旧的拨片,材质似乎是某种特殊的金属,边缘有细微的刻痕。
“那时候我们有一群人...相信...最纯粹的美德和情感,能够对抗蚀的侵蚀。而音乐,是情感的载体,是共鸣的桥梁。”
她的目光落在拨片上,眼神罕见地有些失焦。
“有人提出一个理论:既然蚀以情绪为食,那么反过来,高度浓缩、定向发射的正向情感能量,应该能干扰甚至击退它们。而音乐,是最容易大规模引发共鸣的媒介。”
祥子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所以你们用音乐战斗?”
“用音乐燃烧。”
源月缺纠正道。
“不是普通的演奏。是将你的信念倾注到旋律里,然后点燃它。让音符带着你燃烧的情感,去冲击蚀的核心。”
她顿了顿。
“人群会被音乐感染,产生短暂而强烈的正向共鸣,那些以负面情绪为食的蚀会暂时退却,甚至被削弱。”
祥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听起来太美好了。
美好得不像这个灰暗世界会发生的事。
“然后呢?”
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现在不用了?”
源月缺转过头,看着她。
丰川祥子注意到一个事实。
源月缺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任何事物上。
不是天空。
不是远处摩天大楼上闪烁着的霓虹灯。
不是她眼前站着的,十六岁,风华正茂,长着一副伟大软糯小圆脸的丰川祥子。
是一种对回忆的寻求...
......
“因为烧完了。”
她说,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音乐要承载燃烧,需要演奏者本身拥有强烈、纯粹、且与音乐紧密相连的信念。你对音乐的爱,对通过音乐表达什么的渴望,对用音乐改变什么的相信,这些就是燃料。”
她举起那枚拨片。
“我烧掉了对旋律本身的热爱——现在听任何音乐,都像听白噪音。烧掉了即兴创作的冲动——往后再也写不出一个音符。烧掉了与同伴合奏时的默契与快乐,最后...最后......”
她松开手指,拨片落回掌心,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燃料耗尽,火焰自然熄灭。剩下的,就只有这些工具和技巧。”她用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掌心的金属碎片。
“特制的金属导体,刻上固定的术式回路。使用时,支付相应的记忆或情感,激活术式,释放预设效果。高效,可控,但没有温度。”
祥子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源月缺身上那种空洞感的一部分来源。
她不只是失去了情感,她是失去了与美和创造相连的通道。
音乐对她而言,已经从一种鲜活的语言,变成了纯粹物理的振动。
“但你刚才说,蚀对音乐有反应。”
祥子抓住这一点。
“如果音乐能影响它们—”
“如果你还有可以燃烧的信念,就可以。”
源月缺打断她,目光落在祥子脸上,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还有,对吧?”
祥子喉咙发紧。
她还有吗?那些关于乐队、关于创作、关于在舞台上与某人合奏的记忆,虽然模糊,但确实还在。
那种触摸琴键时的悸动,听到某段旋律时心脏的紧缩,还有想要用音乐表达什么、连接什么的冲动。
即使被蚀啃食过。
即使只剩下碎片。
“有。”她听见自己说。
源月缺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选一样乐器。你擅长的,或者曾经擅长的。不需要实物,只需要你记忆中关于它的感觉足够强烈——触感,声音,演奏时的身体记忆,以及最重要的,你通过它想要表达的某种东西。”
祥子闭上眼。
乐器。
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黑白琴键。
昏暗的排练室,音箱发出嗡嗡的底噪,空气里有灰尘和汗水的气味。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按出一串和弦。旁边有人在调贝斯弦,有人试鼓,有人哼着还未成形的旋律。
电子琴。
不是钢琴,是更轻便、更现代、可以模拟无数音色的电子键盘。
她喜欢它可以在流行、摇滚、电子之间自由切换的可能性,喜欢它通过效果器可以扭曲出的各种音色,喜欢它既可以是旋律主体也可以是氛围铺垫的包容性。
“电子琴。”她睁开眼,说,“我弹电子琴。”
源月缺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满意的神色。
“好。”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
她走到祥子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一步距离。
“现在,想一个你想用音乐去实现的愿望。不是为了战斗而战斗的愿望,而是更接近你音乐本质的东西,比如想用音乐让人们暂时忘记痛苦或者想用音乐找回失去的某样东西,亦或是想用音乐证明某种存在。必须是真实的,你自己相信的。”
祥子努力思索。
愿望?
她忽然想起Livehouse里那恐怖又悲哀的景象。
台上台下的人们,在音乐中短暂地燃烧自己,却又在间隙里露出空洞的眼神。
他们的热爱、忱挚、共鸣,被蚀当做养料吞噬。
她不想那样。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想用音乐,创造一些蚀吃不了的东西。”
源月缺的眼神微微一动。
“解释。”
“Livehouse里,人们的情绪被吃掉了。但音乐本身的旋律,和声,节奏,这些形式还在。蚀吃的是情感,是情绪能量,但音乐作为结构,作为纯粹的振动,它们吃不了,对吧?”
祥子越说越快,思路渐渐清晰。
“那如果,我把我的信念——比如不愿被吞噬的愤怒,或者即使失去也要前行的决心——不是作为情感能量附加在音乐上,而是作为结构本身,烙印在旋律里呢?”
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在阴天里亮得惊人。
“我想创造一种音乐,它的每一个音符都刻着拒绝被食用的印记。即使演奏结束,即使情绪消散,那段旋律本身,依然是一个宣言。一个存在过、抗争过、没有被完全吞掉的证明。”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风卷起远处城市的喧嚣,又将其吹散。
源月缺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可以。”她说,“这个信念足够具体,也足够强烈。现在,闭上眼睛,回想你弹电子琴时的感觉。手指按压琴键的触感——是轻是重?琴键回弹的力度?音色是清澈还是浑浊?你习惯用什么音色?演奏时身体的姿态?呼吸的节奏?”
祥子照做。记忆的碎片艰难地拼凑。
冰凉光滑的塑胶键面。
按下时需要一点力,但不会太硬。
回弹很快,指尖会感到轻微的震动。
她喜欢用略带失真的电钢琴音色,混一点合唱效果,让声音听起来更宽阔、更有空间感。
演奏时,她会微微前倾,肩膀放松,手腕保持灵活,小指有时会不自觉地翘起...
“然后,把你的愿望——那个创造蚀吃不了的东西的宣言——注入这些感觉里。”
源月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而具有穿透力。
祥子努力想象。
这很抽象,但奇妙的是,当她尝试将那种宣言与弹琴的身体记忆结合时,掌心那道银色痕迹开始微微发热。
是一种共鸣般的暖意。
“感觉到了吗?”源月缺问。
“嗯。”祥子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掌心。银痕没有明显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里多了一点什么——一种潜在的、可以被激活的链接。
“这就是初步的共鸣链接。”
源月缺说。
“以后每次你需要使用音乐,就回想这种感觉,唤醒这个链接。然后,选择你要烧掉的燃料点燃它,通过链接转化为攻击。”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第一次实际尝试,最好在相对安全、且有对照的环境下进行。”
祥子没听懂:“对照?”
源月缺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天台边缘,俯瞰着下方街道。
黄昏将至,路灯陆续亮起,行人匆匆。
“今晚,跟我去个地方。”
她说。
“带上你链接好的感觉。我们需要一场...路演。”
“好。”
“顺便去超市买一些抹茶制的高级点心,这是必要的开支。”
“欸?”
“顺带一提,我现在全身上下的积蓄只有一千块,全部给你,多出来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欸!!!”
音がどこまでも伸びてゆく,
音符延伸至远方,
君の触れられないとこで,
在你无法触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