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倒数第二节课中途下课时候,你看着窗外的阳光逐渐落入城市的角落,莫名的焦虑与秒钟的滴答声笼罩着你的世界。
于是你抬头看着忽明忽暗的天空。
那里闪烁着几颗星星。
是银河。
在银河之下,是一个奔跑着的,浑身洒满金色光芒,奔跑着的女孩。
秒钟能慢些吗?
反正太阳终将会逝去,而女孩与女孩都带着暗色的太阳镜,她们相互依偎着,信任着彼此,一名灰色眼眸的女孩咬着嘴唇的样子显得格外幼稚。
此刻围观的大人们都投来奇怪的眼神。
但没有关系。
这样就好。
什么都没有必要给女孩们留下。
只要好好活下来就好了。
......
那么此刻源月缺在想着什么呢?
梦的开端是阳光。
真实的、金灿灿的、透过老旧仓库高窗上擦拭得不甚干净的玻璃,在空气中投下几道朦胧光柱的下午阳光。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像某种懒洋洋的舞蹈。
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咖啡粉,还有廉价但芬芳的柠檬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声音很热闹——不是城市那种令人烦躁的喧嚣,而是充满生气的、各种声音交织成的背景音:有人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有人低声争论着什么,远处传来水流冲刷杯具的声响,还有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吉他拨弦声。
梦中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似乎比现在长一些,柔软地披在肩头。
“这里!月缺酱,这边!”
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源月缺循声望去。
是三角初华。
她站在一块巨大的、写满了字和图的旧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黄色的粉笔,正朝她用力挥手。
初华穿着浅蓝色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却看起来很有力量的小臂。
她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淡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翘起几缕,如紫色水晶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活力。
“你又发呆!”
初华几步蹦过来,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
“快来看我新画的作战图!针对三丁目那片情绪低地的净化方案,我觉得这次一定能行!”
她的力道不容拒绝,却又不会让人不适。
源月缺任由她拉着,嘴角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面部肌肉还记得某种早已遗忘的运动模式。
【可为什么空洞依旧存在呢?】
黑板前围坐着好几个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初华,你画的这个箭头也太抽象了,简直像章鱼触手!”
一个头发卷曲、戴着黑框眼镜的眯眯眼年轻男子指着黑板上一处,夸张地叹气。
他是佑树,一位少年天才程序员,负责团队的后勤和信息分析,总爱吐槽初华的画技,但每次都会把她的鬼画符整理成精密的电子图表。
“你懂什么,这叫艺术化的战略表达!”
初华佯怒,用粉笔头作势要丢他。
“好了好了。”
一个气质沉稳、挽着发髻的女性温和地打断。
她的名字是律子。
在他们的努力下,很多有天赋的人被这个新生的组织吸引,但他们在信念的运用上只能算是雏鸟,还需要有人教导这些新手。
作为最初五人之一的律子曾经是教师,这份工作自然是交给她的。
“佑树,初华的意图是好的。月缺酱,你觉得呢?初华想用音乐的方式,冲击那片长期被怠惰和冷漠型蚀笼罩的区域,用突然爆发的喜悦与共鸣进行净化。”律子一边将泡好的红茶一一分发给在座的四人,一边说道。
源月缺走到黑板前,仔细看着那些彩色粉笔勾勒的、虽然稚嫩却充满热情的示意图。
街道被标出,人群聚集点,预设的演出者位置,还有初华在旁边写的巨大标语:“用我们的声音来破裂这些阴霾吧!”
“想法很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现在年轻,少了冰冷的质感,多了些思索的沉稳。
“但需要考虑突发状况。比如,如果蚀的反应不是被驱散,而是被激怒,试图反向污染演出者的情绪怎么办?需要安排护卫。”
“护卫当然是你啦,月缺小姐!”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却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爽朗。
他是刚志,前陆军特战队成员,因伤退役后成立了一家安保公司,负责团队对外界交流的协调工作以及紧急情况下对群众的保护。
得益于无害的外表与坚定的嗓音,刚志总是能在第一时间赢得陌生人的信任。
“你最冷静,感知也最强,有你在旁边盯着,大家才敢放手去行动嘛!”刚志说道。
“没错!月缺酱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初华立刻附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且月缺酱的信念最纯粹了,有你在,那些恶心的蚀肯定不敢乱来!”
“喂喂,初华,你也太依赖月缺了吧?”
佑树推了推眼镜,故意酸溜溜地说:“我们也很努力啊。”
“那是因为月缺酱最厉害嘛!”
初华理直气壮,然后又笑嘻嘻地补充。
“当然,大家也都很厉害!我们加起来,就是最棒的【灯塔】!”
“灯塔”
这个词被初华喊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和使命感。
梦中的氛围因为这个词而变得更加明亮。
是啊,他们是【灯塔】。
最初的,已具雏形的【灯塔】。
在这座城市日益被无形阴霾侵蚀的角落里,他们固执地想要点燃自己,发出一点微弱却定向的光,照亮彼此,也希望能给迷茫的人一点点方向。
争论、补充、玩笑、再争论...计划在黑板上逐渐丰满。
初华像个不知疲倦的指挥官,又像是最投入的艺术家,在作战图上添加着天马行空的细节。
律子耐心地将过于跳跃的想法拉回现实可行性,佑树一边吐槽一边飞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刚志则开始模拟可能需要的体力分配和动线。
源月缺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些细节。
她的目光常常会落在初华身上,看着她在阳光和飞舞的粉笔灰中神采飞扬的侧脸,看着她因为一个想法被采纳而雀跃,因为遇到难题而皱起鼻子认真思考。
那种感觉......很踏实。
他们各不相同,却奇异地契合。
作战会议暂告一段落。
不知谁喊了一声“饿死了”,气氛立刻从战略高度滑向日常。
“今天轮到谁做饭了?”
“好像是......初华和月缺?”
“诶——?!”
初华发出一声哀鸣。
“可是我刚才灵感爆发,画图消耗了好多脑细胞!月缺酱。”
她立刻转向源月缺,双手合十,剔透如萤的眼睛眨呀眨,露出小动物般祈求的神色,“拜托拜托,你最好了!帮我切一下菜就好,其他的我来!我最近研究了一道超厉害的土豆炖肉!”
律子忍俊不禁:“初华,你上次的超厉害炖肉,好像咸得刚志喝了一整壶水。”
刚志憨厚地挠头:“但、但是肉炖得很烂......”
佑树补刀:“因为忘记关小火,差点把锅底烧穿。”
众人笑作一团。
初华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那次是意外!这次我一定行!月缺酱,你会帮我的对吧?”她又看向源月缺,这次眼神里除了祈求,还有一丝只有她们彼此能懂的、亲昵的依赖。
源月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有丝毫无奈,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嗯,我来处理肉和蔬菜,你负责调味和看火。不许放奇怪的香料。”
“遵命!”初华立刻立正敬礼,笑容灿烂如初。
简陋但干净的公共厨房里,很快飘出食物的香气。
初华系着一条有点滑稽的碎花围裙,手忙脚乱地对照着手机菜谱,嘴里念念有词。
源月缺则在一旁,动作利落地将土豆、胡萝卜切成均匀的块,手法娴熟。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斜照入,给两人的身影镀上金边。
“月缺。”
初华一边笨拙地翻炒着洋葱,一边忽然轻声说。
“等我们把三丁目那片低地净化了,下次就去南边的旧商业街吧?我观察过,那里徘徊的蚀种类很特别,好像对怀旧和失去感特别敏感...我在想,也许可以用一些老歌,或者重现一些旧场景的方式......”
“嗯,可以考虑。”
源月缺将切好的肉放入锅中,响起滋啦一声。
“但需要先做更详细的情感谱系分析,佑树那边应该有历史数据。”
“我就知道月缺酱你懂!”初华开心地用锅铲虚划了一下,“我们慢慢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清理过去。总有一天,要让这座城市,重新变得......让人能发自内心笑出来。”
她说这话时,侧脸被灶火映得微红,眼神望着窗外更远处的城市轮廓,充满了毫不怀疑的憧憬。那种对未来的确信,对美好终将实现的笃定,强烈得仿佛能穿透梦境。
饭菜上桌,虽然卖相普通【土豆确实有点过烂】,但热气腾腾,大家围坐在一起,吵吵嚷嚷地抢食,互相调侃。
佑树讲着今天从网络上扒下来的冷笑话,刚志说着锻炼时遇到的趣事,律子温柔地给大家添饭。
初华笑得最大声,不小心被米饭呛到,源月缺自然地递过水杯,轻轻拍她的背。
饭后,有人收拾,有人小憩。
仓库角落里,有一架不知道从哪个废旧物资市场淘来的旧钢琴。
初华拉着源月缺过去。
“月缺酱,弹一段嘛,就弹上次你即兴的那个旋律,超好听!”初华坐在钢琴旁的旧木箱上,晃着腿。
源月缺在琴凳上坐下。
她的手指拂过有些泛黄且几个键音准欠佳的琴键。然后,一段简单却悠扬的旋律流淌出来。没有复杂的技巧,但音符里有一种宁静而坚定的力量,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守望。
初华托着下巴,听得入神。等一曲终了,她轻声说:“月缺,你的音乐里,有【光】哦。就像你的名字......月亮缺失的部分,并不是黑暗,而是让星光能更清晰透进来的地方。”
梦中的源月缺手指停在琴键上,转过头,看向初华。
初华也看着她,眼神清澈而专注。
那一刻,梦中的情感浓度达到顶峰。
那是一种混合了认同、归属、被理解、被需要,以及共同朝向一个光明目标前进的、无比充实而温暖的希望感。
它不是虚幻的泡影,而是曾经真真切切存在于她生命中的、坚实的土壤和空气。
那么,为什么会感觉如此痛苦呢?
她无法呼吸,她感到脖颈被一条血色的丝带缢住,由肺部毛细血管破裂后发出的嘶嘶声音顺着血液渗透出胸膜充斥着胸腔。
无法呼吸...
那是一滴艳丽如血的泪水。
无趣且无聊。
这个世界糟糕透顶了。
好想死啊......
好想死啊......
好想死啊......
【月缺...】
【嗯...】
【活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初华?你在吗?】
【大家都还活着吗?】
【我好害怕,初华,快带我回家...】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
阴郁的光线透过云层的遮挡匀称且公正地洒在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天亮了。
源月缺在冰冷的床铺上睁开眼。
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梦境残留造成的波动,只有一片寂静。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迟滞。
窗外是现实世界阴沉的天空,没有阳光,没有尘埃,没有咖啡和炖肉的香气,没有热闹的争论和笑声,更没有那个系着滑稽围裙、眼睛亮晶晶地谈论着未来的金发身影。
只有那些银色痕迹,在昏暗晨光下,泛着冰冷而确凿的光泽。
那是梦中所拥有的一切,最终被燃烧、被支付、被彻底剥夺后,留下的唯一印迹。
她抬起手,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起身,开始洗漱,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以及那个名为丰川祥子的、或许终将为她带来终结的薪柴。
梦醒了。
灯塔早已熄灭。
只剩寒夜,与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孤独的守望。
忘レリーヌ
遗忘吧 里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