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站在摇摇晃晃的船头陷入了沉思,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在这里站得这么稳当,一时之间心中满是对当前局势的担忧。
当然他也没思考太长时间,毕竟这对正在交谈的人来说太过无礼,还是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所以阁下的意思是因为周围的局势天塌地陷,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后方取得联系吗?”
“正是如此……”骑士的声音当中透露出一丝羞愧,抬手擦掉额头流淌下来的汗水“在下带着部下从城市里冲出来的时候,这周围就已经全是这些带角杂种的天下了。要不是我麾下的一位骑士清楚附近的小路,恐怕我们都没有这个日后找他们麻烦的机会,附近的道路也已经被他们阻隔……”
停顿了一下之后,名为卡特琳娜的骑士继续开口:
“这些卑贱的畜生在附近四处屠杀和毁灭,在你们之前,我们也从来没碰上过足以称之为友军的存在,甚至都不清楚现在的战线已经退到哪里去了,如今只能在附近的……”
“咳咳!”
“我等如今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只是不甘心让这些野兽如此猖狂,至于往后如何……”
说到这里,骑士的表情坚毅起来,在阳光之下就好像打磨光亮的大理石,剔透的金色眼睛闪闪发亮:
“我只能说,我们绝不会辜负自己的誓言,虽死而无惧。”
这句话是这般的铿锵有力,如同刀剑相击,清越昂扬。在身后驻马的其他骑士也整齐划一的敲了敲自己的胸甲,或粗糙或精巧的铁手套紧握着缰绳和剑柄,无法看清他们隐藏在头盔之下的面容,但都同样而沉默而坚定。
“我等无法在此久留,就此告辞,祝各位旅途顺风……出于对各位刚才出手相助的谢意。在旁边的森林里我们留下了一些战利品,应该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再会,祝你们一切顺利。”
骑士们拨马而走,很快就在地上掀起一片烟尘,于森林中的道路上远去,凯兰则是有些感慨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招呼着身后的雅特鲁夫和毕维斯将小船摇近岸边,去寻找对方放在附近丛林当中的战利品,同样加快了自己的动作,毕竟谁知道角种们的支援会什么时候赶到呢?
东西放的并不隐秘,所以他甚至只是往林子里走了两步就看到了——就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下,折叠起来的盔甲和捆成一束的长弓,以及十几个箭袋的箭矢堆积在一起,都是刚刚从那些角种的尸体上扒下来的,基本上都有血迹,有的上面还有比较明显的破损。
别的还好说,但那些盔甲却着实让凯兰大喜过望——当初他们在营地里击杀的那些角种大多都没有甲胄,少数两三个也破损的几乎没法穿,所以他们也只能缴获一些武器和食物之后,就赶紧开船逃命。
至于海滩上那几十个被狮鹫撕碎的倒霉蛋就更不用提了,身上的甲胄和他们的肉体一样,倒了血霉。破碎的甲片甚至都散进了沙子里,随后更是在狮鹫进食的过程被彻底拉扯成了零碎,而他们当中又没人会维修和制作甲胄,也只能收集起一堆破烂,指望日后能碰到工匠,肯定比不上像眼前这样随便修修补补就能勉强使用的甲胄。
他们三个人快速清点了一下——大部分都是半袖锁子甲,还有两件更加坚固的鳞甲以及一件鞣制过的牛皮甲,基本上都只保护上半身的要害,还有十顶用四片铁板拼接起来的头盔,足以将船只上的大部分人武装起来。
这一大堆东西让船只的吃水线都下降了一分,也让他们莫名的多出了几分丰收的喜悦,而远处的大船也已经拔起了船锚,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
在森林之中前进向来不是什么轻松的事,那些生长的树木和灌木总不会愿意把空间慷慨的让出,所以除非大肆砍伐,这里普遍性的道路也就是能通行两三个人的羊肠小道,否则就只能选择在荆棘和灌木丛中费力的穿梭。
而人们在这种道路上前进的时候往往也是最为脆弱的,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会因为队列过于薄弱而缺乏抵抗,眨眼之间便会被分割开来。所以任何合格的指挥官在进入这种地形之前,都必然会派出侦察兵细细的探查周围的地形,防止自己一不小心着了道。
战马的嘴里带着嚼子,不断打着响鼻。被用缰绳牵引着,在这样狭窄的道路上前进……每一个骑士都亲自牵着自己的战马,他们早就已经没有了服侍自己的仆人,也没有了备用的战马,所以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更不敢让自己那宝贵的战马有丝毫的损伤——那样就意味着他们只能耻辱而低下的步行作战。
卡特琳娜牵着马走在众队伍的中间,那个胡须花白的老骑士就跟在她的身后,沉默的捏着自己嘴角上翘的胡须,嘴唇绷得很紧,眼睛始终警惕的在注视着周围,好半天之后,才用一种隐隐带着责备的语气对着前方开口:
“你这次又心软了,卡特琳娜。”
有着华丽棕发的骑士脚下略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继续向前走去,光亮的发丝盘成发辫精妙地编织在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巧的鼻梁,那对明亮的像黄金一样的眼睛顺着旁边的树丛一扫:
“那里面有孩子,昂克叔叔。”
“我知道那里面有孩子。”年老的骑士用手拨开一丛树枝,让自己的马先走过去,然后再跟上,声音慢慢压低:
“但如果你稍微等一会儿,等那些杂种更靠近海边一些,我们可能更容易的击溃他们……如果今天不是那艘船解围,我们死的大概就不只是巴雅尔了……当然我没有为此怪罪你的意思,毕竟我们冲击势众的角种,本就避免不了伤亡,这次的损失甚至比意料之中还轻,但我希望你下一次能够更冷静一些,好运不会总是那么频繁的眷顾。”
老骑士所指的巴雅尔,便是那被拉下马背的两个骑士之一,被斧头凿穿盔甲杀死。另一人则好运的只是受了些轻伤,此刻由一个士兵搀扶跟在他们后面。
“……但那可能是这片区域最后的活人了,昂克叔叔。”前方的脚步越发沉重,皮靴踩进泥土里留下脚印,年轻的骑士咬着自己的下唇:
“这里的人都被那些畜生杀完了,我们难道不应该去尽量救下幸存者吗,要是没有人,我们该怎么继续坚持呢?”
年轻的骑士犹豫了一下,看起来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抿了抿嘴唇:
“我明白了,叔叔……我知道自己背负着的责任。”
年老的骑士欣慰的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你得更冷静,更狡猾才行。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帮助你多久……尽管希望渺茫,但我还是想要看到你带领我们所有人坚持下去。我们没法向这些吃人的畜生屈服。”
队伍在林间冰凉的水汽当中前进,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被解救出来的平民们依旧坎坷而不安的张望着四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而他们当中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再啼哭,能走的亦步亦趋的牵着自己父母的衣角,不能走的则依偎在父亲或母亲脏兮兮的怀里……
他们甚至不是那些一个月前从远方逃难而来的难民{那些人当中根本不会有孩子存在,也很难活到现在},而是从附近的村镇当中逃出来的居民,却也没来得及带上什么有用的东西,匆匆装上的几个钱币在此刻也早就成了无用的累赘,饥饿、疲惫和疼痛正在毫不留情地鞭笞着他们,很多人的脚趾已经磨穿了鞋底,身上本就陈旧的衣服,更是破烂的如同抹布一样。
“昂克叔叔,你觉得那艘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居然能从那些畜生的手里夺走这样一艘大船,说不定是……”
“他们应该是奴隶、俘虏或者难民。”
卡特琳娜的话还没有说完,老骑士就已经下了定论,让少女惊讶地回过头来:
“怎么会?那个为首者——”
“我知道,很英俊,很有修养,对吧?”老骑士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很不正经的挑了挑自己的眉毛,让卡特琳娜脸上一红,连忙扭过了头去,但他却没有停下自己的话头:
“那个小伙子确实长着一张俊美的脸,而且是最能勾引姑娘犯罪的那种……但他们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还总是下意识的四处乱看,身上的衣服也不怎么合身。”
“再加上那艘从角种们手里夺来的船……十有**就是从那些畜生的手里逃出来的奴隶和俘虏……至于有礼有节,颇具修养……要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沦为奴隶,尤其是现在这样的世道,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带角杂种们抓住的贵族可不止一个两个,把他们放进肮脏的笼子里待上两天,也是一个鬼样。”
老骑士的话语毫不留情,但却一针见血,在行进的过程中,他的眼睛也始终没有脱离那些最为险要的区域,注意着任何的风吹草动,挎在腰间的长剑没有太多的装饰,只在轮状配重块和飞翼型剑格上雕刻着俭朴的花纹,用两条带着铜扣的皮带扣在腰间的武装带上,显得老练而精悍。
“这不是个好时候,卡特琳娜……糟糕的时代总会产生糟糕的人,也总会有糟糕的事情逼着你去做,你的武艺要比你的父亲、我这个老头子、甚至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优秀得多,但你的心还是太软了……今天你甚至差点就要下意识的将我们的藏身处给说出来……”
“对不起,昂克叔叔。”
“要小心,我的侄女,你应该冷静而狡猾,不要轻易的相信任何人……也许我们把你从小送去努埃维塔斯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在那里养成的性子不一定适合这个糟糕的时代,但我和兄长却又都不忍心浪费你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