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我在仓库里醒来的时候,我的额头滚烫得要死。
夜间实在太寒冷了,加之伤口没能得到很好的护理,因此我发了高烧。
我伸手想取一口水来,但之前买来的瓶装水已经喝完了。
我感到喉咙干得要裂开一样痛,头也似乎分成了两半。
但我还是慢慢悠悠地从床垫上坐了起来,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从一旁取来那个笔记本,开始翻看起名单。
我知道,中村健一已经死了,我已经迈出了这第一步。
这个念头给了我力量。能杀一个人,就能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杀掉他们所有人。
然而,这个代价确实也太大了。
昨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很大程度耗干了我的体能和精力,以至于我今天无法再行动了。
我有些不甘心,然而全身上下的寒意向我发出警告,你现在的状态,杀不了任何人。
挣扎之后,我的伤口和虚弱最终还是击垮了我。我躺回床垫上,瘫缩在了那里。
恍惚间,我想取来手机,看看和妹妹的聊天记录,哪怕只是一条也好……但是,胡乱摸索半天之后我才想起,因为害怕被追踪,我昨天早就把手机处理掉了。
没有办法了。我只能倒在那里,奄奄一息。
终究还是太规划不周了。我居然在去杀人之前,没有往这里提前准备好充足的食物和水,以及一些药品……
因为,我没想到自己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缺乏经验也好,大脑犯蠢也好,考虑不周也好,总之,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
那一天,我真的差一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不知道我的伤口成了什么样子,我不敢去看,但总之疼得要死,还不断向外散发出莫名的臭气。
我的高烧越来越严重,肚子很饿,喉咙裂开无数道缝隙,身体冷得像坠入冰窖。而我没有一丝力气能站起身。
意识模糊间,我想到,难道我杀人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吗?
我自嘲地苦笑几声。或许也是嗤笑,笑自己这幅如此狼狈的样子,像条马上就要惨死街头的狗。
可是……
尚存最后一点思维的时候,我的潜意识开始对我说:
你不能死。
如果你死了,还有人保护爸爸妈妈吗?还有人保护立希吗?谁去杀光新神会的人?
而且,这所有的厄运,全都是你自己所导致的。是你造成了这一切的发生,也导致了自己的处境,如今你撒手不管,那你算是什么东西?
立希的眼睛一直在我疼痛欲裂的脑海中闪烁,阻绝了我彻底坠入黑暗的通道。
是啊。
我想让她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继续和自己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在做完那些事之前,我不能就这么死掉。
这个念头,撑着我,开始想一些求生的事情。
我身上还有钱,但我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走出林地去买食物和水了。
如果能下一场雨或者雪就好了……但,并没有。
下面的事情,或许是我当时已经大脑烧坏了,又或许我真的被该死的新神会同化得思维不像正常人……但总之,我突然想到了伤口处的血。
昨天,伤口向外奔涌鲜血的画面和感觉,缓缓出现在了我的脑中,让我喉咙里生起某种渴望。
不管怎么样,那总归是……液体……在向外涌……
是啊,那是在向外流淌的液体啊……
我太渴了。
实在是太渴了。
我在半睡半醒的混沌之间,沉浸于那副血腥色画面。对水的极度渴望促使我伸出了手,从床边摸来了我的刀,然后……
割开了自己的手臂。
瞬时间,液体从那里向外流了出来。
液体……液体,太好了,有液体了……
我急不可耐地把手臂举在眼前,疯狂地大口吮吸起来。
可是。
我的喉咙等来的,并不是清爽舒适的感觉。
我吞下的液体,实在是太粘稠了,而且带有一股极度咸腥的味道,里面像裹了铁锈。它咸得我恶心,而且还烫到了嘴唇。
我的口腔和舌头沾满了金属的腥气,而更可怕的是,我觉得更渴了。
在混沌的思维里,我越是口渴,就越渴求那像清泉般向外奔流的液体,也越疯狂地吞咽它。然而,我的喉咙和胃突然涌起一阵极度恶心的感觉,让我不得不中断了动作,反而干呕起来。
我感到了背叛。我体内的液体背叛了我。现在正是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为什么你们提供给我这种东西?为什么要把铁锈塞到我嘴里,为什么要把水弄得那么粘稠,为什么让我觉得反胃、恶心?
手臂上黏糊糊的感觉让我不舒服。我在心里说,可以关上水阀门了,一点都不好喝,我不喝了。
但手臂上液体涌过的感觉并没有停下。我的身体彻底背叛了我。它提供不了可口的水,现在甚至都关不上那股水流了。
我很恼怒,我想捶打身体,但是实在没那个力气了。
我的思维又一次渐渐坠入昏暗,然而,在我朦胧睁眼的一个瞬间,我看到了眼前空空如也的塑料水瓶。
潜意识又开始说话了:
啊,我有主意了。我有办法让你喝到水了。
是吗?快一点,我太渴了,快点告诉我,该怎么喝到水?
潜意识开始接管我四分五裂般的躯体,把那个水瓶拿了过来,然后放进了被子里。
关不上水阀门的手臂姑且发挥了一些作用。它在一旁协助,褪去下半身的衣物,让另一只手臂可以拿着水瓶,在另一个液体涌出的地方接着。
我只觉得被子里开始流动起某种液体,那种触感让我觉得很难受。毕竟,潮湿的被子永远比不上干燥的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液体不再流了。那极度不舒服的被子却带来一缕温热,我突然渴望起来。我把皮肤贴在上面,起码拥有了一丝暖意。因为我太冷了,一直在打颤。
同时,潜意识举起手,把那个塑料瓶放在了我的眼前——
奇迹啊。原本空空如也的瓶子,现在里面居然装了少半瓶泛黄色液体。
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对我的身体感激涕零,并后悔之前指责它背叛了我。我像饥肠辘辘的野狼一般将瓶子举在嘴边,疯狂地大口大口吞饮下去。
苦。实在是太苦了。
但,它的质感倒是远比之前的那种水好得多。虽然不算清爽,但起码不至于那么粘稠。
因而,尽管苦涩,尽管刺鼻,尽管它的味道刺得我想哭,但从这种液体上,我只觉得自己得救了。我喝到水了。
当我把那小半瓶液体全部吞咽完,并彻底舔舐干净之后,就沉沉睡了过去。
或许会死,我不知道。
总之,如果我没挺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
我最终还是醒了。
我睁开了眼睛。
而且,意识清醒了许多。
是的,我挺过去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是幸运吗?上天并未夺走我的生命。它退去了我的高烧,止住了左臂上的血流,也将正常的意识还给了我。
我慢慢坐起身,开始回忆昨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看到手臂的伤和血迹、一旁散落的塑料瓶,以及被褥里无法言说的气味,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我呆了一会,一声不吭,也什么都没想。
最后,我只是站起身,带着钱,走出了仓库。
*
*
*
我意识到,如果自己活不下来,那么再多的计划也都是无用的。
因此,首先要确保的,就是自己能够存活。
为此,我买了更多的食物和水,以及一些药品。衣服已经很脏了,但我舍不得买新的。没有必要把钱花在这种事情上。
我去找了一家很小、很偏僻的诊所,请人帮我再度处理了一下腰部和手臂上的伤口,至少,不要在我完成任务前就让我因它们而死去。
在这个过程里,我得知了一件事——
昨天,就在我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时候,东京出现了一头新的怪兽。它击败了奥特曼,并展开了令人恐惧的摧毁和屠杀,造成了自百慕拉之后最惨痛的损失。
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我的家人是不是遇到了危险。但是,在看过怪兽出现的区域后,我稍微放下了心。
那里离我们家的住处很远,而且也不是我的家人一般会去的地方。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不过……
等等,那个地方,有乐奈特别喜欢的一家冰淇淋店啊!
我又一次紧张起来,那个孩子,事发的时候不会就在那里吧?
我心急如焚,想去打听一下要乐奈的信息,确保她没事,然而又实在无从下手。我不能出现在她们面前。
犹豫之后,我选择了继续自己的任务。
因为,那件事情,我已经帮不上忙了,但关于新神会,我可以。我还有很多能做的事情。
我回到仓库,继续起下一步的计划。
目前,贝蒙斯坦的出现让整个东京大为混乱,这却是我的机会。我可以利用这个混乱,更好地清除新神会的教徒。
不过,说起来,出现了这么一个怪兽,那些混蛋想必会很高兴吧?一个新的神?主又一次以新的形态诞生?
他妈的,什么傻逼想法!
我在心里冷笑着说,你们的主一定会死在奥特曼手里,而你们,就由我来捏死吧。
是的,我毫不怀疑,千早爱音醒过来以后,一定会杀掉那头怪兽。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她。我相信那个曾经开场弹错三次的吉他手。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相信她,也相信那个叫迷子的乐队。我可是椎名真希啊,我听过她们的演奏,所以我知道,她们什么都能做到。
而我现在,也得继续去做属于我的事情了。
之后的事情大多重复,因而长话短说:
我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单,从住址距离选出了接下来的猎杀目标:
田中由美
佐藤诚
高桥正夫
铃木惠子
秋山未羽
……
OK,就从这个顺序开始吧。
我没有再浪费时间。在经过一天的休息,以及二次就医和添置药品之后,我身体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我直接循着这份名单以及上面的住址,一一找到了他们,如法炮制地利用我“天选之人”的优势,杀掉了田中由美、佐藤诚、高桥正夫以及铃木惠子。
你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
新神会早就通过副祭司等人和中村健一的死,知道了有人在猎杀新神会的教徒,并提醒所有人保持警惕,但这些人依然会一次次地仅凭我“天选之人”的身份就放我进屋。
倒不至于对我言听计从,但只要听到我念出教语并且说“我带来了主的话”,他们不管再怎么有敌意、有警惕心,都至少会先听我把话说完,就像是提前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邪教把他们变成了人偶。
而我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先把他们迷倒,再拉进浴室处决。
女人自不必说,之后杀的两个男人,也恰好不是什么高壮之人,体格都很瘦弱,佐藤甚至没有我高。因此,这四个人杀得很顺利。
而每杀完一个人之后,我就会把这个人的名字和地址抄在一张纸上。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清晰地记录杀了多少人。写地址则是因为有些人是重名的,这样可以确保我不会混淆。
此外,每一次行动,我都会把那个笔记本带在身上。
这样,就算出意外导致回不去仓库,我起码也拥有之后继续行动的方向。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启程去了第六个人家里。这个人叫秋山未羽。
听上去是个女人。我心里的警惕心放松了些。
说来让人恶心,也让人震惊——当你杀过那么多人之后,会感到麻木的。
你会越来越觉得,这似乎成了一件寻常的事情。
因此,我如前几次那般,来到了秋山的地址,敲门。
很顺利,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女孩,年纪和我差不多。
如果是之前,我大概会心软。她和我一样年轻,看上去很瘦小,即便这样,我也要杀掉她吗?
然而,对于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我像前几次一样,对她说出了那些话,她也很正常地放我进了屋。
之后,趁着她背对我,我从口袋里缓缓掏出沾满乙醚的手帕。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
她突然转过身,举起了手中的一样东西,向我猛冲过来。
那是一把电击器。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让我陡然一惊,我被那股电流命中,向后倒去。
紧接着,秋山继续向我冲来,眼中满是愤怒和凶狠的神色。
我忍住身上的疼痛,从怀里拔出了匕首。
没办法了,只能硬上了。
我紧握匕首向她挥去,并同时想踢掉她手里的电击器。
然而,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她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和疯狂,远超我的预料。
没几个回合,电击器和匕首都掉落在了地上,她直接掐住我的脖子,跟我拼命地厮打起来。
从她身上,我捕捉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这种气息,我迄今为止没有在任何一个新神会教徒的身上感受过。
她恶狠狠地盯着我,咬牙切齿道:
“你……杀了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