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之所以我会觉得“我可以杀光他们”,大概也是因为,眼下死在我手里的四个人,给了我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我觉得,我能做到,我一定能够做到。
或许,是在惨烈的血腥包裹身体与呼吸之后,大脑与心脏一同在体内构建出了这种无惧而坚定的冲动。
鲜血盖在身上的时候,人会变得更加勇敢。以至于,我荒唐的孤勇给了我那种错觉,让我认为自己真的一己之力能彻底杀掉整个教会。
不过,很快我就想到了第一个问题:我要怎么去找到他们?
我看到这个房间书柜上有很多书,便开始在那里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的运气不错。书柜中间的地方,我找到一个陈旧,却明显依然在使用的笔记本。只是轻轻一翻,上面就显露出了我想要的东西——
整个现阶段新神会的人员名单。
是的,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用明显是短期内的笔迹,写着当前所有成员的姓名,以及住址,甚至精确到门牌号。
我大喜过望。没想到,那么容易就找到了名单,甚至还有住址这样的意外之喜。
那一刻,我仿佛觉得上天在眷顾我。
我手捧着那个旧笔记本,满心欢喜。
……可是,我有一个致命的疏忽。
如果我当时能想起来就好了。
那个之前进门时第一个被我打晕的人,他还没有死。
趁我背对着他翻看笔记本的时候,他慢慢睁开眼,悄无声息地一点点爬起身,飞速从地上捡起匕首——
在一瞬之间刺中了我的腰部。
剧痛。
剧痛感如海啸般覆盖了全身,也让恐惧和愤怒塞满了大脑。
我立刻忍着痛转过身,向他猛撞了过去。
他此前被我击打得很重,脑后原本就出了血,大脑眩晕身体不稳,此时被我撞击之后更是直接向后倒去。
匕首插在我的左腰里,它上面所沾的三个人的血与我的血液接触在一起,仿佛在我体内开展了一场厮杀,带来庞大疼痛的同时,也让我更为暴怒、凶狠。
受伤以后的人,或许会发狂的。
我又是一个不顾一切的冲撞,很巧的是,正好将他的头狠狠撞在了桌角上。
顷刻间,这个人的后脑变得柔软起来,头发间出现了一片凹陷进去的沃土,上面灌溉着深红色。
然而,发狂的不只是我,还有他。
在受了更重的伤以后,他狂吼着从地上站起,向我猛扑过来,并伸手向我腰间的匕首抓来。
我没能挡住。我的力气没有他大。他的手触碰到了插在我左腰的匕首,那一刻,疼痛险些让我昏厥过去。
下意识地,我的求生本能,以及我对那个即将去实行的事业的狂热冲动,都促使我像头死牢里的野兽一般,疯狂地把双手向他的后脑抓去——
我的双手狠狠抓在了他脑后那片柔软的暗红色沃土上。
那是他的血肉。
我像个疯子,去死死用力抓动那个位置——
他的颅骨刚刚已经撞裂了。
而我的手,抓到了他的血肉,也抓到了他已经外露的脑组织。
我的心跳快到无法描述的程度,双臂仿佛骤然获得了某种力量,让我愈发用力地将手指深深插进他的脑中,使劲搅动起来。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某种像豆腐一样柔软的东西。它们温热,粘稠,像鱼滑一般滑腻地包裹着我的指尖。我的动作,就像是……在用力搅拌一盘凉菜。因为,它发出了某种湿漉漉的、带有撕裂的声响。
我将那些豆腐彻底抓得稀烂,它们从这个人的后脑向外涌出,沾满了我的双手。
然后,我看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到终止,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大,动作越来越缓慢。
最后。
他倒下了。
我把双手举在眼前,看到上面混杂着鲜血、碎烂的白色物质,以及清亮的脑脊液。甚至,掌心还黏附着碎骨片。
这一幕让我的大脑短暂失神,但腰部的剧痛强行唤醒了我。
我重重喘了口气,下一秒却全身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伤口在向外渗血。我想把匕首拔出来,但害怕那样出血量更大。
我很慌张,想要快点离开这里,万一这时候有其他新神会的人来,那就完了。我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但随即又想到,我不能去医院。
如果去医院,那我的家人必然会被联系到并去看我,那样一来我就无法脱身了。我将没有机会再自己去做那些事情。
所以……我不能。
然而,腰伤已经开始让我的身体发凉。我知道,我决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那一刻,我脑中骤然闪过一个画面——乘出租车来这里的时候,路过过一个商店街。它就在这里不远的地方,兴许,那里会有诊所也不一定?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死死咬住牙关,奋力从地上爬起来,一把从旁边拿起那个旧笔记本,向眼前的窗户踉跄而去。
我拼尽所有的力气,从窗口翻了出去,走出后院,并沿着荒芜一人的道路向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我确信,对,我非常确信,上天一定在帮我。因为,我真的在那里找到了一家还开着门的诊所。
我喜出望外,刚要狂奔进去,但意识到如果自己腰间一直插着这把刀,大夫一定会意识到不对,兴许会报警也不一定。而如果只是有伤口的话,我还能稍微搪塞一下,比如我不小心自己撞在了哪里……之类的。
因此,我站在店外一段距离的地方,心一横,慢慢将匕首拔了出来。
霎时间,鲜血直涌而出,浸染在我早已血迹斑斑的衣服上。
我死死按住腰伤,果断冲进了那家诊所。
那里坐着一位女医生,见我这个样子大吃一惊,忙问我怎么了。我只是说,请你帮我救治一下,拜托了;她说,这已经是需要去医院的伤势了,我说,我不能去医院,请你帮帮我吧。
而后,那位大夫见状,也只好把我领入救护室,用挺专业的手法帮我缝合起了伤口。
实际上,那把匕首插得并不算深,因此伤势姑且还算可控。
缝合完成之后,血是不流了,但大夫说,还是去医院一趟比较好。我自然是拒绝了。付过钱、借店里的水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之后,我开始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很巧的是,那位医生的弟弟刚好来了店里,他是个出租车司机。
因此,我拜托他载我一段。见正好来活,他也就答应了。
在车上,我想好了接下来的一切。
我先是让他路过一个ATM的时候停了一下,下车将身上所有的钱都取成了现金。之后,又在隔壁的巷子里姑且把沾满血的衣裤反过来穿,以此遮掩血迹。
之后,我让他把我拉到了离家很近的一个小商场。在那里,我先是买了一件比我的身材略大一号的黑色风衣,又买了纸笔和信封。
……是的,这是在做某种准备。
为了,我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我要告别了。
我必须得和家人告别了。
因为,当我决心去杀光整个新神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是的,当我走上这条隐蔽而危险的路,我就注定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椎名家。
一方面,我远离我的家人,就断绝了新神会通过寻找、跟踪我而发现我家人的可能。
另一方面……今后,我会一直不停地杀人,杀很多人,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我的手上会沾染数不清的血迹,灵魂也会永远坠入地狱,受到折磨和酷刑。
这样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待在椎名家了。
而从更现实的角度来看,我是杀人犯,必然有一天会被警方找到,在法律面前被审判。而那时候,我的家人都会因为我而蒙羞,受到别人的非议。
所以,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杀掉新神会的所有人之后,我就会去自杀。
是的,我会去某个幽暗荒凉的地方死去,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明白,也必须接受……我得和我的家人永别了。
我买来纸笔和信封,想给他们最后写一封信。
躲在难民区的一个角落里,我坐在地下,颤抖着手指写下了那封,或许可以称之为“家书”的东西。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在我眼里,都在向外泄露着绝望和恐惧。
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噩梦突然就降临在生活中,撕裂、切割和离别突然就压在了我的身上。
明明上一秒还在和妹妹一起带礼物去风森家拜访,下一秒,我就得和她永远隔开一道银河般的沟壑,永远无法跨越。
我感到窒息。
而到了那个时候,我对自己的恨意到达了某个阈值。
曾经,我和妹妹之间,也有过一道沟壑。
可是,那道沟壑在如今真正的永别面前,显得是那么幼稚、那么愚蠢且令人发笑。
只是,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已经回不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是个无能、虚伪且可悲的人。】
我在那封信上这么写。
我不敢去想爸爸妈妈,还有立希,他们看到我的信以后,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我的力气,仅仅够我支撑着发抖的身体和双臂,强行忍着眼眶里几近奔涌的泪水,把这封并不长的信写完。
【最后,立希。】
【姐姐食言了。对不起。】
因为,我曾经对她说过,“姐姐不会抛下你的,姐姐会一直都在立希身边。”
可我现在,做不到了。
把信投入椎名家的临时信箱之后,原本我就应该离开了。可是,我的体内有一股非常强烈的绞痛和窒息感,让我无法控制地,最后回了一趟家。
说起来,那里也不是真正的家了,只是暂时的居民棚。
而且,我也没有真的回去。我只是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朝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我在幻想,我还能像平时一样回得去,见到父母和妹妹,能牵起立希的手,然后……
立希。
姐姐真的……做梦也想能再给你一个拥抱。
可是。
姐姐已经,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那么做了。
……
许久之后,我转过身,离开了那里。
接下来的计划,于我而言很清晰。
我身上的钱很有限,尽管我已经取出了所有的积蓄,但过去这些天来,为了回报坂田夫人当初的救命之恩,我几乎把大部分在乐团挣来的钱都寄给了那个叫次郎的孩子,手中所剩并不多。
因此,钱绝不能花在住处上。我首先得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刚刚擦掉眼泪没多久,我就莫名想起了一个,已经被我遗忘多时的地方:一间仓库。
一间除了我和妹妹,几乎没有人知道的仓库。
那是曾经承载过我童年的地方。在遥远的时光之前,我和立希,曾在那里待过许多个夏天。
或许是它让我感到某种莫名的安心,我循着回忆,去找到了那里。
很幸运的是,它还在。
它安安静静地停留在那片林地里,似乎很多年都没有人再去过。
或许,许多年前的某个傍晚,在那对姐妹牵着手离开之后,仓库满心喜悦地等着她们第二天的归来。结果,这么一等,就是许多个四季。然而当它终于再度等到那个姐姐回来的时候,她却已经满身血迹,只剩孤身一人。
我走进了落满灰尘的阴暗仓库,确定它可以作为落脚点。
之后,我去找来了废弃的床垫、被褥,又买了些便宜的食物,以确保能够存活。
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新神会的人发现那栋建筑的尸体后,一定会提高警觉,甚至寻找我,所以我必须快速行动。
也是到了这时,我才从四杀的冲动中缓缓冷静下来,开始认真理性地思考“清除整个新神会”这件事。
看起来,这很荒唐。在当时下决定的时候,我刚刚杀掉四个人,身上全是血,因而作出这个选择似乎是轻而易举的。
可是现在,当我终于能客观思考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我只是一个人,而且还受了伤,要一一把整个新神会全都杀光,这完全是异想天开。
但。
我没有更改选择。
就算它看上去不可思议、毫无可能,就算这是荒唐到极点的选择,但是……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再怎么艰难,我也必须全力去完成。我没有任何选择。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中的时候,我的内心就变成了一棵树。不会再有什么能动摇它了。
我翻看着那个笔记本,发现它属实是有了些年头,前半部分的笔迹估计是新神会十多年前活动时所写下的。都是些当时的内容,我就没有留意,仅仅仔细翻看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画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图案,还有莫名其妙的教文。但我不关心那些,我只是仔细数了一遍新神会的名单:
983个。
仅仅在这个本上的人,就有983个。这还无法确定真的是全部。
窒息扑面而来。
我没有改主意。
没关系。人多,那就一个一个来。我有耐心。
思考之后,我决定,根据地址的距离开始。最近的地址,行动是最方便的。
第一个进入我眼中的,是一个叫中村健一的男人。我没有犹豫,立刻离开了仓库,去想办法买到了一把刀,和一些乙醚。
之后的事情,我不想仔细描述,而且它于我而言也全然像梦境一般,便姑且粗略一点:
我在当天晚上就找到了中村的住处,那是一个非常混乱的地方,正方便我下手。
我找到他的房间,敲门之后确定他在家,而为了让他顺利开门,我巧妙利用了一个优势——
我念出了新神会的教语,让他打开门,之后告诉他,我是椎名真希,对,天选之人,现在有事情对你说。
如此,他就让我进去了。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我就那么愚蠢地自爆身份,而且堂而皇之地让他放我进去,一切简单得像幼儿园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但是,奏效了。
嗯,他就那么放我进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双紫色眼睛,和一颗泪痣,就这么简单。
就算知道“椎名真希”是组织的叛逃者,就算知道我现在是主面前的罪人,但只要我念出教语,并且说“我有关于主的事情要说”,那么任何一个成员,都至少姑且会听我把话说完。
邪教,很神奇吧?
他们的脑子和思维,不能用常理去理解。
接下来,事情很惊心动魄,却也顺理成章。
进屋之后,我趁他还背对着我,马上掏出准备好的手帕,用乙醚死死捂住他的口鼻,等他完全昏倒之后,将他拉到卫生间,用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我感到平静,也感到恐惧。
恐惧就恐惧在,我居然会为这种恐怖至极的事情而感到平静。
血色的喷泉再次狂涌而出,将狭小的卫生间染成一片猩红。
人,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但,事情还没完。
我得把尸体和现场处理一下,否则,如果被房东或者邻居发现而报警,那我接下来就还得躲避警方的追捕,行动会更为困难。
好在,处理现场的方法,我已经想好了。
是的。我一刀一刀地,把中村健一分尸了。
那个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那间被血腥味塞满的狭小空间里,一下下地,把一个人的头颅、四肢、躯体,全都割了下来,就像是身处屠宰场在割一头猪。
当时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然而,椎名真希,彼时,你确切无疑地身处地狱。而且,你就是地狱的恶魔。
完成之后,我将八块躯体分别装在黑色垃圾袋里,而后仔仔细细地将整个浴室的血迹都清理了一遍。那些放在卫生间的纸巾、洗漱用品还有清洁工具,因为都沾上了血,所以我就一起装进了袋子。
最后,那间卫生间看起来异常干净。大概没什么问题了吧?我这么想着,之后分四趟,将八个袋子里的尸体碎块,扔在了那栋公寓楼的垃圾区,随后便离开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影会出现在监控里,因而始终戴着兜帽,尽量不让脸露在外面。
那天凌晨,我回到了那间仓库。
或许是杀人、分尸的动作过于用力,我腰部的伤口开始溢血,渗出衣服,滴在了地上。
我突然感到庞大的无力和虚弱。
我倒在床垫上,死死按住出血的地方,同时大口呼吸起来。
这一切实在是……太像梦了。
就在早上,我还和妹妹待在一起,满心欢喜地和她一起去拜访救命恩人。
到了此刻,我却已经成了一个手中沾了五条人命的杀人魔,并且孤身一人待在这间废弃仓库中。
如果不是梦,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倒在那里,大脑有些麻木,又有些难以相信。
当伤口终于不再流血,我慢慢爬起来,首先感到的是寒冷。因此,我跑到林间,捡了很多似乎能用来生火的树枝,回到仓库里,正想点起一团火,却突然意识到,室内生火不是自杀吗?
我被自己气笑了,只能无可奈何地蜷缩在捡来的被褥里,一边发着抖,一边度过了那个漫长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仿佛淹没在深渊里。
因为,“再也无法见到家人”这个事实,像一头幽冷绝望的野兽,不断啃食着我的情绪和内心。
我明白,对我来说,就算真的把那近一千个人全都杀掉,也已经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我已经永别了我的家人。
极度的寒冷中,我打着颤睡着了。
我躺在地狱里,口中念叨着妹妹的名字。
椎名立希,我舍不得你,我想把你搂在怀里。
椎名立希,我想摸摸你的脸。
椎名立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