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结束的感觉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被猛地拽醒。
苏月瑶睁开眼时,脚下是坚实温润的青玉石板,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他抬起头,然后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扇门。
但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座山被人从中劈开,然后在断崖上雕琢而成的奇迹。两座百丈高的白玉石柱拔地而起,柱身缠绕着栩栩如生的云龙浮雕,龙首在柱顶昂首向天,口中衔着直径丈许的夜明珠——即便此刻是白昼,珠子依然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柱间并无门扉,只有一片薄如蝉翼、泛着七彩涟漪的光幕。光幕之后,山川延绵,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无数飞檐斗拱的殿宇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一路蔓延至视线尽头。
“天宗山门。”
柳执事的声音将众人的神智拉回。她负手立于光幕前,衣袂在微风中轻扬,语气里带着身为天宗之人的淡淡自豪。
“跨过此门,便是天宗地界。外宗三十六峰,内宗十二主峰,核心三圣峰——此乃我桃源界第一宗门之根基。”
队伍缓缓前行。
穿过光幕的瞬间,苏月瑶感到一股温和的灵力扫过全身,像春风拂过,不具侵略性,却足够探查清楚每个通行者的修为底细。他下意识运转桃源术,将气息稳稳压制在第三境后期——刚刚福碑留名时的水平。
光幕另一侧,景象豁然开朗。
脚下是宽阔的白玉广场,广场尽头,九十九级台阶绵延向上,直通第一座主殿。台阶两侧,身着天宗标准白底蓝纹弟子服的修士或匆匆而过,或驻**谈,见到柳执事带着新人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外宗弟子居所位于青云峰。”柳执事一边领路一边介绍,“每人有独立院落,每月可领基础修炼资源。外宗设有讲经堂、藏书阁、炼丹房、炼器坊等,凭弟子令牌皆可使用。”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你们都是福碑前百,天赋资质皆为上乘。但需记住——外宗只是起点。半年后,将有内宗弟子选拔。唯有通过选拔,进入内宗,才算真正踏入天宗核心。”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何云霄抱着手臂,嗤笑一声:“也就比我那王朝好一点吧。”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炙热。
林纾锦摇着扇子,仰头望向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更高峰峦,轻声感叹:“这天宗……还真是壮观啊。”
陆怡颜没有出声,但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扫过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又落在广场上那些气宇轩昂的老弟子身上,咬了咬下唇。
苏月瑶则很诚实地“哇”了一声。
“毕竟是桃源界第一大宗门。”泠千秋走在他身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程度,理所应当。”
她确实没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叹之色,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四周,目光偶尔在某些建筑或弟子身上多停留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青云峰比苏月瑶想象中更大。
整座山峰被划分成上千个独立院落,从山脚到山顶,依山势错落分布。每个院落都有简单的防护阵法,确保弟子的隐私和安全。
因为福碑排名第一,苏月瑶分到了山顶视野最好的院落。推开院门,是个方正的小院子,青石板铺地,角落栽着几丛翠竹,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一,后院还有片小小的药圃。
“山顶啊……”带路的执事弟子递过令牌时,语气带着羡慕,“灵气浓度比山脚高三成,修炼事半功倍。苏师弟,好好把握。”
“多谢师兄。”
送走执事弟子,苏月瑶走到院子边缘的栏杆旁,向下望去。
大大小小的院落像棋盘上的棋子,一路蔓延至山脚。远处其他山峰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内宗那些更高的山峰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边。
“不知道泠千秋分到哪儿了……”他托着腮,喃喃自语。
山风拂过,扬起他未束的长发。墨发如瀑,月白衣袂飘飘,配上那张过分精致的侧脸——
“师姐真好看……”
山下路过几个年轻弟子,其中一人脱口而出,然后被同伴狠狠捅了下胳膊。
苏月瑶:“……”
他默默转身,决定以后在阳台一定要束发。
就在这时,他感到另一侧有目光投来。
转头,隔着一道山涧,对面山峰的某处院落阳台上,站着刚换了天宗弟子服的陆怡颜。藕荷色衣裙换成了白底蓝纹,但发间那支玉簪没变。她正看着这边,两人目光对上。
短短几秒。
陆怡颜率先别开脸,转身回了屋,门轻轻关上。
苏月瑶眨眨眼。
“外宗大美人啊……”他摸摸下巴,“不过还是泠千秋更好看一点。”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比较有点无聊,笑着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规律得近乎单调。
清晨,山间钟声回荡,所有弟子起床,或去讲经堂听课,或自行修炼。午后,有人去藏书阁翻阅典籍,有人去炼丹炼器房练习副业,也有人接取宗门任务换取贡献点。
苏月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
他盘坐在院中那棵老桃树下——这树是他搬进来第二天,泠千秋不知从哪儿移栽过来的,说“你练桃源术,有棵桃树辅助更好”。树龄不小,枝干虬结,此刻正值花期,满树粉白,风一吹便落英缤纷。
桃源术的修炼,确实如他所想——慢。
慢到令人发指。
这套功法的精髓在于“积淀”。每一个小境界的突破,都需要比同阶修士多积累三到五倍的灵力,且对灵力的纯度要求极高。好处是,同境界内,他的灵力总量和恢复速度都远超旁人;坏处是,当何云霄、林纾锦等人已经踏入第四境中期时,他才刚刚摸到第四境初期的门槛。
“真麻烦啊……”
苏月瑶常常在修炼间隙,看着掌心流转的淡粉色灵力,轻声叹息。
他是主动将境界压制重修没错,但这和泠千秋那种“可随时回升”的秘法不同。他必须一步步重新走完这条路,好在走过一遍,哪里容易哪里难,哪里有关隘哪里有捷径,他都清楚。
除了修炼,他也在慢慢“回忆”以前学过的法术。
比如“飞花令”——以灵力凝花,花瓣为刃,可攻可守,变化繁多。这法术他当年用得极熟,现在重新捡起,手感还在,只是需要适应如今这具身体和修为。
有时候修炼到一半,院门会被象征性地敲两下,然后某人就自顾自推门进来。
苏月瑶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那人会走到桃树下,先是伸手捏捏他的脸——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疼,但足够让他分心——然后拿起旁边木桶里的水瓢,慢悠悠给桃树浇水。
“你也不修炼,天天来我这干什么。”苏月瑶闭着眼说。
“其他人我又不认识。”泠千秋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平淡,“不管去哪里,都有外宗弟子盯着看……还是你这里清净。”
“我这儿就不被人盯了?”
“你戴着面具呢。”
苏月瑶睁开眼,摸了摸脸:“我什么时候戴面具了?”
“第三境后期的面具。”泠千秋浇完水,放下水瓢,在石凳上坐下,“他们都以为你就这点实力,自然不会太关注。”
“你呢?”苏月瑶挑眉,“你现在‘表现’出来的修为是多少?”
“第三境中期。”泠千秋面不改色,“刚好第二十七名的水平。”
“……你装得可真像。”
“彼此彼此。”
风吹过,桃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泠千秋发间。她没拂去,任粉白的花瓣点缀在墨发上,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对了。”泠千秋忽然想起什么,“过一阵,我们得去接宗门任务。”
“嗯?”
“外宗弟子每三个月必须完成至少一个任务,否则扣除当月修炼资源。”她解释,“任务殿在青云峰半山腰,明天开始可以去看看。”
苏月瑶点点头:“行,那一起去。”
“好。”
泠千秋又坐了会儿,喝了杯茶,起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月瑶已经重新闭目入定,桃花落满肩头,那张精致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轻轻带上门。
院外,山风依旧。
远处讲经堂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一群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