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殿在青云峰半山腰，是座三层高的朱红木楼，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苏月瑶跟着泠千秋穿过竹林小径，远远就看见楼前人来人往。有弟子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任务卷轴；有人三五成群站在门口讨论，眉飞色舞；还有人垂头丧气，显然刚接了棘手的任务。
“你怎么轻车熟路的？”苏月瑶看着泠千秋毫不犹豫地拐进侧门，忍不住问。
泠千秋脚步顿了顿，侧过脸，表情有些微妙：“刚才……有个男弟子主动向我搭讪。”
“……然后？”
“然后他非常热情地给我介绍天宗外宗的各种事和地方。”泠千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心想，免费的向导，不用白不用，就跟着他把外宗转了一圈。”
苏月瑶：“……”
“所以外宗三十六峰，讲经堂在哪，藏书阁怎么走，炼丹房几点开，还有这任务殿的位置——”泠千秋指了指眼前的朱红木楼，“我都知道了。”
苏月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甩甩头，把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没等泠千秋说完，便先一步踏进了任务殿。
“欸？等等我。”泠千秋在身后问。
苏月瑶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早点接完任务早点回去修炼。”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正厅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公示牌，上面布列着密密麻麻的任务信息，按修为要求分成了不同区域。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柜台，有执事弟子坐在后面办理交接。
两人一进来，原本嘈杂的大厅明显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苏月瑶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然后移到泠千秋身上，再移回来，带着惊讶、好奇、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热。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那就是福碑第一的苏月瑶？”
“长得也太……”
“旁边那个是泠千秋吧？第二十七名，但听说实力深不可测……”
苏月瑶面无表情，径直走到水晶屏前。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关注——这张脸，这头长发，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更何况旁边还站着泠千秋这种级别的“风景”。
他抬头看向第三境任务区。
然后愣住了。
那一栏，空了。
不是任务少，是彻底空了，一条任务信息都没有，只剩一片空白，孤零零地挂着“第三境任务”五个字。
“这……”苏月瑶皱眉，转身走向最近的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白发老者，正眯着眼睛打盹，手里还攥着本翻到一半的账簿。苏月瑶敲了敲台面，老者才慢悠悠睁开眼。
“前辈，第三境的任务怎么全没了？”
老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来晚了。任务每月初刷新，今天初五，第三境的任务昨天就被抢光了。第四境的倒还剩一个——”
他指了指公示栏最上方，那里孤零零挂着一行金字：
【采集任务：八宝泉听泉草×3】
【要求：第四境中期以上，擅长水行法术者优先】
【奖励：贡献点500，中品灵石×10】
【限时：七日】
“不过嘛，”老者瞥了苏月瑶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泠千秋，“你们俩就算了。一个第三境后期，一个第三境中期，接这任务等于送死。”
苏月瑶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行任务信息，心里飞快盘算。
第四境中期的任务……他和泠千秋实际实力都远超这个层级，接了问题不大。关键是出山执行任务时，没人监视，可以稍微放开手脚。只要能带回听泉草，谁管你是怎么采的？
想到这儿，他侧头看向泠千秋，用眼神询问。
泠千秋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挑眉，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两人的互动被周围不少人看在眼里。更多的则是好奇——这两人到底在交流什么？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个张扬的声音：
“这任务，我接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何云霄一身崭新的天宗弟子服，白底蓝纹，袖口用金线绣着流云纹，比标准款华丽得多。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跟班，气势十足。经过苏月瑶和泠千秋身边时，他甚至没正眼看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将弟子令牌往台面上一拍。
“前辈，八宝泉听泉草的任务，我接。”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第四境后期……嗯，符合要求。”
“等等。”苏月瑶开口了。
何云霄这才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苏月瑶你也想接？可惜，修为不够，就别逞强了。”
“是不是该讲究个先来后到？”苏月瑶语气平静，“我们先来的。”
“你们接了吗？”何云霄反问，“没接，任务就是无主的，我为何不能接？”
泠千秋上前一步，声音清冷：“何云霄，我记得你已经完成过一次本月任务了。”
“是又如何？”何云霄抱臂，“我如今已是第四境后期，接个第四境中期的任务练练手，不行吗？再说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苏月瑶脸上转了一圈，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向来只凭实力说话。你泠千秋完成了任务我不管，但这位如果完不成……可是会被扣除当月修炼资源的哦。福碑第一，连基础任务都完不成，传出去多丢人？”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这已经是**裸的挑衅了。
泠千秋眼神一冷，正要开口，苏月瑶却伸手拦住了她。
他上前一步，与何云霄面对面站着。两人身高相仿，但何云霄穿着华服，气势张扬；苏月瑶只一身素白弟子服，墨发松散束着，看起来温润无害。
可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却闪着某种危险的光。
“你说得对。”苏月瑶忽然笑了，笑容灿烂得晃眼，“实力说话。”
他转身，将自己的弟子令牌也拍在柜台上。
“前辈，这任务，我也接。”
哗——
整个任务殿炸开了锅。
“他疯了吗？第三境后期接第四境中期的任务？！”
“就算福碑第一，这也太托大了吧……”
“何云霄摆明了是要整他啊！”
老者看了看苏月瑶的令牌，又看了看他，皱眉：“小子，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八宝泉在沉月林深处，路上四阶妖兽不少，听泉草更有伴生水兽守护，至少需要第四境中期才能应对——”
“我知道。”苏月瑶打断他，语气却恭敬，“但我还是想试试。”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执意……”
他拿起两块令牌，在柜台下的法阵上分别划过，然后将任务卷轴复制两份，递给两人。
“既然你们都接了，那老朽也不多说了。七日内，谁能将三株完好的听泉草带回，任务就记在谁身上。若两人都带回……先到者得。”
何云霄一把抓过卷轴，冷笑：“苏月瑶，我会让你知道，福碑第一，不过是个笑话。”
说完，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苏月瑶接过卷轴，看都没看何云霄的背影，转身对泠千秋道：“走吧。”
泠千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任务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月瑶眯了眯眼，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头。
泠千秋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责备？
“你太冲动了。”她说。
苏月瑶眨了眨眼，然后，做了一个让周围所有偷偷关注这边的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侧过身，朝泠千秋wink了一下。
“放心。”
那笑容太明亮，太自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张扬。
泠千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真的是……”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又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
八宝泉并不难找。
卷轴上的地图很清晰，标注了从青云峰出发，穿过两座山峦，进入沉月林深处的水源。苏月瑶脚程不慢，加上刻意提速，不到三个时辰就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清潭。潭水碧绿如玉，深不见底，水面氤氲着淡淡的雾气。潭边有八处泉眼，泉水汩汩涌出，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泛着七彩光晕——这也是“八宝泉”名字的由来。
听泉草就长在泉眼边缘的水下，叶片细长如丝，通体碧蓝，在水中轻轻摇曳，像是活物。
苏月瑶站在潭边，仔细观察了片刻。潭水平静无波，看不出有妖兽潜伏的迹象，但他能感觉到水底深处有灵力波动——应该就是卷轴上提到的“伴生水兽”。
“速战速决吧。”
他挽起袖子，正要下水——
一道淡金色的风刃从侧后方破空袭来，直取他后心！
苏月瑶眼神一凛，脚下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开。风刃擦着他衣角掠过，斩在潭边岩石上，留下一道深达寸许的切痕。
他站稳，缓缓转身。
何云霄带着三个跟班，从林间缓步走出。四人显然也赶了不少路，气息微乱，但脸上都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又是你。”苏月瑶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是我。”何云霄抱臂，笑容恶劣，“怎么，以为我会让你轻轻松松采到听泉草？苏月瑶，你也太天真了。”
他身后的一个跟班嗤笑：“何师兄早就料到你会抢先一步，特意绕了近路。现在，乖乖滚开，还能少吃点苦头。”
苏月瑶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何云霄，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何云霄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何云霄。”苏月瑶慢慢开口，“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为什么我明知你设了陷阱，还敢来？”
话音未落，潭水忽然剧烈翻涌！
碧绿的潭面下，数道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冲天水柱。那是三条通体银鳞、头生独角的水蟒，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竖瞳猩红，口中喷吐着冰冷的水雾。
四阶妖兽，寒水蟒！
而且一次来了三条！
何云霄脸色骤变：“你——！”
“忘了告诉你。”苏月瑶笑眯眯地后退几步，退到安全距离，“听泉草的守护兽，最讨厌金属性灵力。而你刚才那道风刃，刚好是金风双属性。”
他抬手，指了指何云霄周身还未散去的淡金色灵光。
“现在——”
三条寒水蟒的竖瞳同时锁定了何云霄。
“祝你好运。”
苏月瑶转身，纵身一跃，跳进了另一侧的潭水。
水花四溅。
身后传来何云霄气急败坏的怒吼，还有寒水蟒的嘶鸣、法术碰撞的爆响。
苏月瑶潜入水底，朝听泉草游去。
潭水比想象中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是那种灵力侵蚀带来的灼烧感。苏月瑶刚潜入水下三尺，皮肤就开始发红发痒，像被无数细针轻轻扎着。他运转桃源术二重，将实力提升到第四境初期，那种不适感才稍微减轻——但也只是“稍微”。
“怪不得要求第四境中期以上……”
他嘟囔了一句，嘴里吐出几个泡泡，加快了下潜速度。
水下的世界比水面更幽暗。阳光透过潭水变成朦胧的光斑，勉强照亮了泉眼附近。三株听泉草就在眼前，碧蓝色的叶片在水中舒展，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苏月瑶伸手去采。
指尖触到草叶的瞬间，一股清凉顺着指尖蔓延，瞬间抵消了水中的灼热感。他眼睛一亮，动作麻利地将三株草完整采下，小心地放入特制的玉盒——这是任务卷轴里附带的，专门用来保存听泉草灵气。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晃动的潭水，能隐约看见水面上的混乱景象：何云霄和三个跟班正被三条寒水蟒围攻，金色风刃和冰蓝水箭交错乱飞，潭水翻腾不休，夹杂着气急败坏的怒吼。
苏月瑶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双腿一蹬，朝着远离战场的另一侧岸边游去。
……
任务殿前，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给朱红楼阁镶了道边，檐角铜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殿门口进进出出的弟子比白天少了许多，显得清净不少。
苏月瑶踏着夕阳走进大殿时，柜台后的老者正打着哈欠准备收工。
“前辈，交任务。”
他把玉盒放在柜台上。
老者抬眼，看见是他，明显愣了愣：“……采到了？”
“采到了。”苏月瑶打开盒盖，三株碧蓝的听泉草静静躺在里面，叶片完整，灵气充盈。
老者拿起一株仔细检查，半晌，点点头：“品质上佳，保存完好。任务完成。”
他在账簿上记了一笔，然后将苏月瑶的弟子令牌在法阵上一划，又递过来一个小布袋：“五百贡献点已计入，这是十块中品灵石。收好。”
苏月瑶接过，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等。”老者忽然叫住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小子，你是怎么从何云霄手里抢到的？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苏月瑶回头，眨了眨眼：“前辈，运气好而已。”
“运气好能好到让寒水蟒只盯着他不盯你？”
“可能……我长得比较讨妖兽喜欢？”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行，你小子有点意思。去吧。”
苏月瑶笑着拱拱手，走出大殿。
傍晚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起他未束的长发。完成任务带来的轻松感让他心情很好，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没注意到，身后大殿里，几个还没离开的弟子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真的完成了……”
“何云霄那边呢？听说还没回来？”
“估计栽了，活该！”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整个外宗都知道了——福碑第一的苏月瑶，以第三境后期的“表面修为”，完成了第四境中期的采集任务，还让何云霄在寒水蟒手下吃了大亏。
林纾锦坐在青云峰半山腰的茶楼里，摇着扇子看完最新一期的“外宗快讯”——这是外宗弟子自发编撰的小报，专门记录各种八卦和新闻——忍不住轻笑出声。
“何云霄啊何云霄，又在人家身上栽了跟头，这下怕是要难受好一阵子了。”
他对面的陆怡颜小口抿着茶，闻言抬眼：“林师兄似乎很高兴？”
“看热闹嘛，人之常情。”林纾锦合上小报，笑容温润，“不过说真的，那位苏师弟确实不简单。表面温润无害，实则……啧，惹不得。”
陆怡颜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
那种随性的家伙……真的会比她更强吗？
她想起那天在山顶阳台上的短暂对视，想起那双过分漂亮的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与外表不符的锐利。
明明她更努力，更认真，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
“陆师妹？”林纾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嗯？”
“该去讲经堂了，今日有内宗长老来讲道，别迟到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