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一步，几乎耗尽了两人全部力气。
苏月瑶踏上山顶平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倒。他勉强稳住身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灼痛。
旁边，何云霄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白衣沾满尘土，发冠歪斜，平日里那张倨傲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距离。
但就是这三步——或者说，那半息的时间差——决定了结果。
山顶平台宽敞得惊人，方圆百丈，地面是整块的乳白色玉石，光滑如镜，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平台中央，那块高达十丈的福碑巍然矗立，碑体莹白温润，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晕，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三位天宗执事站在碑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两个几乎同时登顶的年轻人。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陆陆续续的脚步声。
林纾锦第三个登上山顶。这位总是一脸温润笑意的天骄此刻也失了从容，浅蓝长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握着玉骨折扇的手微微发颤。他停下脚步，调整呼吸，目光在苏月瑶和何云霄之间转了转，唇角又勾起那抹惯常的笑意。
“二位……真是……好体力。”他喘着气说，话都说不连贯。
紧接着是陆怡颜。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脸色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但她步伐还算稳，只是呼吸明显急促。她站定后第一时间看向福碑，又看了看前面的三人，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随后，越来越多的身影登上平台。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每个人登上山顶的第一反应都是大口喘气，然后或震惊、或羡慕、或嫉妒地看向最前方那两人。
“执事大人。”何云霄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身，拱手行礼，声音还带着喘息，“请问……这第一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三位执事。
女执事向前一步。她看起来三十许岁，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苏月瑶。”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平台，“率先踏足山顶，福碑初选，位列第一。”
寂静。
然后是一片哗然。
“真的是他？！”
“那个看起来像姑娘的少年？”
“何云霄居然输了……”
何云霄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死死盯着苏月瑶的背影，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林纾锦摇着扇子，轻轻“啧”了一声：“天下天骄如过江之鲤，古人诚不欺我。”
陆怡颜看着福碑上尚未浮现的名字，又看了看苏月瑶，眼神复杂。她紧紧握着手中的书卷，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福碑忽然亮起柔和的银光。
碑面上，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由上至下，依次是：
【第一名：苏月瑶·桃源界·第三境后期】
【第二名：何云霄·天洲大陆·第三境巅峰】
【第三名：林纾锦·天洲大陆·第三境后期】
【第四名：陆怡颜·雨洲大陆·第三境后期】
……
名字一直列到第一百名。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来历和修为，字迹古朴苍劲，仿佛带着某种玄奥的道韵。
苏月瑶抬头看着碑顶自己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终于开始了”的释然。
“做的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月瑶还没回头，脸颊就被人捏住了。那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逗弄宠物般的随意。
他转过身，看见泠千秋站在那儿。
青衣依旧素净，发丝整齐，脸色如常，呼吸平稳——完全不像是刚爬了万阶云梯的样子。她甚至还有闲心换了根发带，现在束发的是根浅青色的丝绦，尾端缀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子。
“你上来了啊。”苏月瑶揉了揉被捏的脸，“我还以为你还在和北剑宗那几位切磋呢。”
“打完了。”泠千秋收回手，“都揍晕了，估计已经捏碎玉牌退出福地了。”
“……那他们也太惨了。”
“自找的。”
泠千秋走到福碑前，抬头看上面的名字。她的目光在“苏月瑶”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往下扫了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二十七名。
“你隐藏实力了？”苏月瑶凑过来问。
“没有。”泠千秋语气平淡，“正常速度上来的。”
“那你怎么才二十七……”
“路上摘了点果子。”泠千秋从怀里掏出两颗红艳艳的、形似樱桃的果子，递给他一颗，“尝尝，清甜的。”
苏月瑶接过，咬了一口。果肉脆嫩，汁水丰盈，带着山泉般的清甜，入口的瞬间，爬山带来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
“好东西。”他眼睛一亮。
“嗯，外面少见。”泠千秋自己也吃了一颗，“福地特产，叫‘清心果’，能缓解疲劳，温养神魂。”
两人就这么站在碑前吃果子，完全无视了周围一道道复杂的目光。
何云霄死死盯着苏月瑶，拳头越攥越紧。他身后的跟班低声劝着什么，却被他一把甩开。
“苏、月、瑶。”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苏月瑶转过头，嘴里还嚼着果肉：“何公子，有事？”
“你给我等着。”何云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天宗之内，我们慢慢算。”
“好啊。”苏月瑶笑眯眯地点头，“我等着。”
那笑容太灿烂，太无辜，反而让何云霄更恼火。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平台边缘，不再看这边。
林纾锦摇着扇子走过来，朝苏月瑶拱手：“苏兄，恭喜。没想到今年最大的黑马，竟是苏兄这般人物。”
“林兄客气了。”苏月瑶回礼，“运气好而已。”
“过谦了。”林纾锦笑，目光在泠千秋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泠千秋。”泠千秋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泠姑娘。”林纾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恢复如常，“二位看起来关系不错。”
“同乡。”苏月瑶面不改色地扯谎，“路上遇见的，就结伴了。”
“原来如此。”林纾锦也不深究，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陆怡颜远远看着这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过来，只是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卷。
平台上的修士越来越多，很快聚集了近百人。有人兴奋地和同伴讨论福碑留名，有人黯然神伤——那些没进前百的，虽然也登上了山顶，却失去了进入天宗的资格。
三位执事等到人数差不多齐了，才再次开口。
“肃静。”
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福碑留名，前百者，已是我天宗入选弟子。”女执事环视众人，目光平静，“我是天宗外门执事，柳如云。这两位是赵执事、李执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稍后，我们会开启传送门，带诸位前往天宗山门。抵达后，会有专人安排你们的住处、登记身份，并发放弟子令牌和入门物资。”
“现在，请前百名弟子，站到平台中央。”
人群骚动起来。
前百名修士纷纷向前，在福碑前排成方阵。苏月瑶自然站在第一排正中，何云霄在他左侧，泠千秋则在第二排靠后的位置——她似乎有意避开前排的关注。
柳执事抬手，掌心浮现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她将玉牌抛向空中，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玉牌骤然绽放耀眼的白光。
光芒在空中扩散，旋转，逐渐形成一扇巨大的光门。门高五丈，宽三丈，边缘流淌着银色的符文，门内是一片柔和的白光，看不清对面的景象。
“传送门已开。”柳执事收回玉牌，“依次进入，不要拥挤。”
队伍开始移动。
苏月瑶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泠千秋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
“天宗不比外面。”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小心何云霄，也小心……其他人。”
苏月瑶点点头：“你也是。”
“我没事。”泠千秋松开手，“走吧。”
两人随着队伍，走向那扇光芒流转的传送门。
在踏进光门的前一瞬，苏月瑶回头看了一眼。
福碑静静矗立，碑顶上“苏月瑶”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这片福地，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传来，熟悉的眩晕——不过这次不是晕船，是传送。
苏月瑶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风声，还有隐约的、来自遥远之处的钟鸣。
天宗。
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