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生那边震天动地的巨响,把甲字柒号院的张强从梦里直接震到了床底下。
他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蒙的。
他本来以为是地震了,可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隔壁传来悉悉索索搬石头、和稀泥的声音,还夹杂着周生那小子压低了嗓门的、气急败坏的咒骂。
张强走到窗边,扒着窗户缝往外瞧。
虽然隔壁起了好大一阵雾,看不太清,但那动静错不了。
是隔壁那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他脑子稍微一转,就想明白了七八分。
“嘿嘿…”
张强没笑出声,只是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差点没把自己憋出内伤。他重新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传出压抑不住的、嘿嘿的偷笑声。
周生那小子真是个蠢蛋!看我的,保管让他吓掉下巴!
这一宿,张强睡得是前所未有的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他神清气爽地推开院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乙字院那堵新补上的墙。
那墙,歪歪扭扭,高低不平,颜色也深一块浅一块,活像一张打了无数补丁的丑脸,丑得惊天动地。
紧接着,周生也推门出来了。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色发青,走路都有点飘,活像被鬼吸了阳气。
周生抬头,也看到了神采奕奕的张强。
两人的目光隔着溪水一碰。周生立马扭过头,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模样,又气又虚。
张强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不说话,只是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把一身的筋骨拉得噼啪作响。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对岸。
周生的脸更黑了。
看着对方那副吃瘪的样子,张强心里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舒坦。他得意洋洋地走回院子,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刻着《遁虚无形功》的玉简。
他把玉简往额头上一贴,细细地又感悟了一遍。
“身与影合,气与风融。非求其快,而求其无…”
好!真是好功法!
张强撤下玉简,雄心万丈。他决定了,自己绝对不能像周生那个蠢蛋一样,搞出那么大动静。他要悄无声息地练成神功,到时候在小比上,让那小子连自己影子都摸不着!
他站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
他天生神力,从小到大,干什么都习惯了把全身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然后猛地一下发力。可这《遁虚无形功》的口诀,偏偏要他“气息内敛,肌肉放松,脚步轻如狸猫”。
这可把他给难住了。
他试着学书里说的那样,提气,收腹,想象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感觉自己准备好了。
然后,他尝试着迈出第一步。
他脑子里想着:“轻…要轻…”
可他那只脚,它有自己的想法!
他常年发力的习惯,让他根本控制不住力道。他脑子里想的是“轻盈如风”,脚底下踩出去的却是“力拔山兮”。
“咚!”
一声闷响,他一脚重重地踏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
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体猛地向前冲去,完全不受控制。他想收住脚,可哪里还来得及。
前面,就是他家院子的围墙。
“砰!”
他一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
那一瞬间,张强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他抱着脑袋,晃晃悠悠地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院墙上,被他撞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由灰尘构成的人形印子。
“我的娘咧…这破功法,到底是要我走路还是飞?”张强揉着发昏的脑袋,欲哭无泪。
溪对岸。
周生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
他耳朵一动,立马来了精神。
他几步爬上自家院子那堵丑陋的新墙,探出半个脑袋往对面看。
正好看到张强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发呆,还有墙上那个滑稽的人形印子。
“哈哈哈哈!”周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墙上栽下来。
这憨包,动静比我还大!哈哈,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倒霉,这下心里舒坦多了。
周生心里的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哟,张大个!”他扯着嗓子,对着对面大声喊道,“你这是在练铁头功还是拆迁功啊?需不需要我这边借你点砖头?我这儿刚好多出来不少!”
还以为他选个身法能有多大出息,原来是学蛤蟆撞墙!该!让他笑话我!
周生靠在豁口上,乐不可支地看着张强的笑话。
张强本来就又疼又懵,被周生这么一喊,羞恼的血气“轰”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给老子闭嘴!”他冲着对岸吼了一声。
吼完,他从地上一跃而起。
不信邪!
他就不信了,自己连路都走不好了!
他退后几步,稳了稳心神,再次尝试。
他这次学乖了,不敢迈大步,小心翼翼地提脚,慢慢地往前落。
“咔嚓!”
结果,他忘了收力,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压在了脚尖上。脚下的那块青砖,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被他踩裂了。
张强身子一歪,差点又摔倒。
对岸的周生笑得更大声了:“哎哟喂,张大个,你这脚劲可以啊!宗门要是想翻修院子,都不用请人了,让你走一圈就行了!”
撞吧撞吧,最好把他自己撞晕了,省得我看着心烦。
“我再来!”
张强被气得七窍生烟,他干脆放弃了那些什么“轻盈”之类的狗屁要求,他现在就想顺顺当当地走两步,让周生那小子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弯曲,然后猛地向前冲出!
他想把速度提起来,也许就能找到那种感觉。
可他忘了,他的爆发力有多强。
他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愣愣地冲了出去。院子就那么大,他根本来不及转向或者停下。
“哐当!”
这次,他没撞墙。他撞上了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
大树猛地一震,树叶“哗啦啦”往下掉,落了他一头一脸。而他自己,则被弹了回来,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周生在对岸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墙头上直抽抽。
“完了…撞死我算了…”
张强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掉落的树叶,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但是,一听到对岸周生那刺耳的笑声,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蛮劲,又“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可不能让那小子看扁了!再来!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放弃了所有技巧,也放弃了思考。
他就在这不大的院子里,凭着一股不服输的蛮劲,疯狂地来回冲刺、急停、转向。
“砰!”他撞上了墙。
“咚!”他又撞上了树。
“扑通!”他自己把自己绊倒了。
他摔倒了,就爬起来,再冲。撞疼了,就吼两声,继续冲。
他不再刻意去追求“轻”,也不再想什么“无形”,他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身体在高速运动中的平衡和控制上。他把每一次转向,都当成是在躲避周生那把阴险的匕首。把每一次急停,都当成是擂台上的绝地反击。
周生一开始还笑,可看着看着,他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张强像个疯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撞得鼻青脸肿,却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那种执着,那种一根筋的傻劲,让他感觉有些心悸。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双腿一软,再也站不住,整个人“大”字型地瘫倒在院子中央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疼。
他筋疲力尽,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他躺在冰凉的地上,感受着身体的酸痛,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就在这个时候,就在他彻底放松下来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奇妙的东西。
他回想起刚才的每一次冲刺,每一次狼狈的转向。那些笨拙的、完全不合章法的动作,在他脑海里串联起来。
他好像感觉到,在某一次即将撞上树干的瞬间,他的身体,不是靠蛮力硬生生停下的,而是很自然地…侧滑了一下。就那一下,让他和树干擦身而过。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身体与力量之间奇妙的协调感。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他抓住了!
那笨拙的步法里,好像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形”的意味。
张强咧开嘴,鼻青脸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