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伯格,彼得海姆中学外围一处相对干燥的废弃岗亭。窗外是永无止境的、将世界浸成一片灰色的冷雨,岗亭内则被一盏便携式照明设备发出的稳定白光勉强照亮。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旧灰尘和防潮剂混合的古怪气味。
一张缺了角的小桌被摆在中间,桌上是一副精致的、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国际象棋。执棋的是一名年轻的厄普西隆新兵,他身着总部直属部队特有的、更精良的制服,眼神专注而锐利,与窗外因恐慌和绝望而奔跑的学生身影形成了冰冷的对比。他对那些逃窜的身影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雨幕中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所以说……” 总部新兵移动了一枚棋子,发出清脆的“嗒”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分析感,“梅菲斯特那个……心理显然不太稳定的‘艺术家’,又把彼得海姆中学当成他的行为艺术展厅,炸了一遍?结果不仅让仅存的食物仓库泡了汤,还派他那些疯狗一样的部下守在路口,防止任何‘不合时宜’的仁慈?”
站在桌旁,倚着门框的是一名天蝎组织的巡逻兵。他的制服略显陈旧,沾着泥点,脸上带着在恶劣环境下执勤的疲惫与风霜。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窗外,语气平淡地补充:“基本属实。他的人像猎狗一样在附近街区搜捕‘逃跑的展品’。不过,大部分都被我们‘劝’回去了,用‘劝’这个字比较合适。现在嘛……那些孩子的命运,一半看他们自己的腿脚和运气,一半看梅菲斯特今天的心情什么时候会变得更糟。”
新兵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手指捏起一枚骑士,沉吟片刻,落在了某个关键位置。“将军。你的皇后有麻烦了。” 做完这一步,他才仿佛从棋局的逻辑世界里抽离出来,抬头看向巡逻兵,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真是抱歉,一思考起来就容易忽略其他事情。我必须说,你们在前线的坚持和处置,很好地维护了组织的利益,辛苦了。”
巡逻兵听着这番标准而疏离的“总部式”赞扬,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都是在一个旗帜下战斗的兄弟,为了活命,也为了……或许能见到点不一样的明天,才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用不着这么客气……”
“对了,” 巡逻兵甩开那一丝莫名的情绪,切入更实际的问题,这也是许多一线士兵共同的疑惑,“上头到底为什么下死命令要保这些学生?我是说……真实的理由。总不会真是因为领袖突然想当慈善家了吧?” 他看向新兵,眼神里带着探究。总部来的人,多少知道些不一样的风声。
新兵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狡黠,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猜猜看?提示一下,跟整合运动里某位‘定海神针’有关。”
巡逻兵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精致的武装带。整合运动里能称得上“定海神针”,又有可能在意非感染者学生死活的……几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片刻,他不太确定地试探:“您是说……爱国者?博卓卡斯替?”
“对了!” 新兵打了个响指,笑容变得明朗而得意,像是一个分享秘密的孩子,“正是那位老温迪戈。”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棋盘上方比划着,仿佛爱国者就是棋盘上那枚厚重无比的“国王”。“你想想看,爱国者是什么人?他不仅仅是个强大的战士,更是一个有古老荣誉感和近乎固执责任心的守护者。他的理想、他的行动逻辑里,保护‘无辜者’、‘弱者’,尤其是可能代表未来的孩子,是根深蒂固的本能。让他眼睁睁看着一群孩子在他的‘盟友’控制区里被折磨致死,变成冰冷的尸体?这绝对会触碰到他最深的那条红线。”
“更别提在我们的治疗下,他可以腾出更多的脑子用来思考当下了,。”
巡逻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 新兵摊开手,做了个“请看”的手势,“这时候就需要我们‘恰到好处’地登场了。我们保护学生——或者说,至少制造一种‘我们在努力约束疯狂、保护无辜’的印象——这叫什么?这叫‘人道主义干涉’。这不仅能让我们在道德高地上站住脚,更重要的是,它能极大地增加爱国者对我们组织的‘好感度’和‘信任度’。在他那颗充满警惕的心里,我们虽说还是是纯粹神秘莫测、目的可疑的盟友,但至少也是‘至少还讲点基本规矩’的合作者。这笔情感投资,至少比军事援助的开销更小,代价也更小。”
“那……要是梅菲斯特不依不饶,直接找上门来质问我们为什么多管闲事,坏了他的‘雅兴’,我们怎么应付?”
新兵嗤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那还不简单?就把爱国者的名字抬出来。告诉他,这是‘为了维持与重要盟友的良好关系,避免不必要的内部冲突’。如果他想不通……”
新兵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就让他好好掂量一下,是他的牧群和源石技艺厉害,还是我们基地里那些还没拉出来晒过太阳的‘大玩具’更有效。他不会真想试试的。”
巡逻兵了然,这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向窗外雨幕中更远处的、被划为禁区的阴影地带,“那些学生万一慌不择路,跑进了我们‘宠物’的警戒范围……你知道的,那些超级毒爆虱可分不清谁是中立目标。它们只认‘非我族类’。”
新兵靠回椅背,双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一种疏离的漠然和一丝近乎残酷的务实。“那就得看他们的运气和判断力了。我们已经把明显的威胁——那些四处游荡、被派出去‘招待’乌萨斯客人的毒爆虱——调开了。留在固定巢穴附近的……只要那些孩子眼睛没瞎,鼻子没堵,就应该能看见洞口飘出来的那种显眼的、浓绿色的毒烟,闻到那股子能把人呛晕过去的味道。”
他拿起一枚棋子,皱皱眉又放下。“这是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了。我们已经把‘禁止通行’的牌子,用最直观的方式立在那儿了。至于有没有傻瓜非要拿自己的命去验证一下牌子是不是真的……”
巡逻兵沉默了,没有再问。他转身望向窗外,雨水冲刷着污浊的玻璃。远处,依稀还有瘦小的身影在湿滑的废墟间蹒跚奔跑。而更远的、被雨幕和阴影笼罩的禁区,一片死寂,仿佛连雨声在那里都被吞噬了……只剩下一片雨声。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