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杨还有救，我们早就豁出一切去尝试了，哪里还用等到现在。”
堡垒中控室的灯光泛着冷白，仪器低鸣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金属味，话语落处，更添几分沉郁。
突然被推开的木门带着一阵劲风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红发双马尾的女性立在门口，发梢还沾着外界战场的浮尘。
眉峰拧成疙瘩，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不悦与质疑，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被强行按捺、几乎要湮灭的些许期待，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攥着门框的指节泛白，连日奔波的疲惫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没人比她更想让杨回来，可理智早给了答案。
她可是站在人类科技顶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顶尖科学家，比谁都清楚瓦尔特·杨的死亡是何等彻底。
中控室大屏上还定格着他崩解时的数据流，那是字面意义上的生命终结，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他的肉体早已崩解，化作了构成这座堡垒的陌生物质，墙体里的每一寸粒子都曾是他的骨血，却再也寻不到半分人类躯体的痕迹。
而那份承载着一生过往的精神，更是被强行撕裂、转化为一团团散乱无序的数据，沉寂在逆熵那台庞大的光量子电脑深处，屏幕上跳动的绿色代码冰冷又死寂，再无波澜。
世人皆知，记忆是人格演化的根基，可冰冷的机器终究是机器，中控室里的光量子计算机运转不休，哪怕它完整储存了一个人数十年的记忆碎片，金属与线路的组合，永远无法孕育出鲜活的人性，空气里的寒意仿佛都浸着这份绝望。
那些依托数据运行的AI，或许能靠着模拟学习演算人类的言行举止，可没有肉体里激素的起伏协调，没有神经突触的真实传递，没有心跳与体温的支撑，演算出来的人格终究是镜花水月，和真正的人类有着天壤之别，不过是披着皮囊的虚影。
更何况人类本就是依赖生命力维系的复杂生物结构，一旦失去生命体征与身体活性，彻底转化为另一种形态，从根源上就意味着不可逆的死亡，这是她穷尽毕生学识都无法推翻的铁律。
瓦尔特的精神早已破碎不堪，彻底化作了无迹可寻的数据流，在光量子电脑的深海里四散漂泊，连一丝完整的意识残片都难以捕捉，她无数次深夜演算，终究只剩徒劳。
退一万步讲，就算林夏真能将这些驳杂的数据尽数整合，再将其重新凝聚成所谓的灵魂。
那具靠着代码拼凑出来的灵魂，还能算是那个曾扛起逆熵、护佑一方的盟主瓦尔特·杨吗？她心头揪紧，既盼着答案是是，又怕答案是否。
“——没错，这就像古老的忒休斯之船悖论，当船上所有零件都被更换殆尽，那艘船或许只剩下名字，内里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
林夏语气平静，指尖轻叩桌面，声响在寂静中控室格外清晰，话锋却陡然一转。
“我的特殊能力纵然强大，死而复生的力量如今确实尚未具备，但那都建立在目标真正彻底死去的前提下——可瓦尔特先生，真的已经彻底死去了吗？”
他目光坚定，打破了满室凝滞的绝望，让冰冷的空气多了一丝波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特斯拉正要追问，语气里满是急切，方才压抑的期待骤然翻涌，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眼底的质疑淡了几分，只剩焦灼的渴求。
比她更为沉稳冷静的丽瑟尔抬手轻按同伴的肩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示意她稍安勿躁。
自己则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林夏身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周身的沉稳下，是同样按捺的悸动。
“你们不妨想想，瓦尔特先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
林夏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堡垒内延伸向远方的街道房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透着末世的荒芜。
“堡垒里的这些房屋，明显是用外界收集的破旧建材搭建而成，墙面上还留着战火的焦痕，能在这里动工建房，必然是堡垒成型之后，也就是瓦尔特先生化身这座堡垒之后的事。
再加上我们来之前，外界被修卡的势力大肆盘踞，硝烟弥漫，想要顶着危险收集城市里的废旧建材，搭建出这般规整的房屋街道，绝非几日之功，大概率需要一段十分漫长的时间。”
“是……距离杨那家伙变成这副模样，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以上。”
特斯拉沉吟着开口，语气稍缓，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想起这一个月里的煎熬，眼底掠过一抹怅然。
“虽说靠着机甲收集建材不算困难，但要在这危机四伏的地界重新规整街道、搭建房屋，确实耗费了不少时日。”
“那就对了——关键在于，这一个月里，或者更精准地说，就在这几天，瓦尔特先生曾向天命发起过救援请求。”
林夏的声音掷地有声，穿透中控室的仪器嗡鸣。
“那份信号虽然断断续续、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却千真万确是最近才传递出来的，带着他独有的频率。”
“准确来说，是在亚尔斯事件爆发之前不久，我们突然接收到了瓦尔特先生的通讯。”
琪亚娜适时开口，她靠在窗边，身后是末世灰暗的光景，作为天命接到通讯后第一时间被召回的核心成员，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细节，语气里带着笃定的恳切。
“他在通讯里，向我们传达了关于方界的信息。”
“我可以作证，”琪亚娜眼神笃定，往前一步，声音清亮。
“通讯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还依托着某种特殊频段传递，夹杂着强烈的干扰杂音，可那沉稳的语气、带着沙哑的声线，还有习惯性的停顿，绝对是瓦尔特先生本人没错，我绝不会听错。”
此言一出，原本满心质疑的丽瑟尔和特斯拉皆是神色剧变，脸上平添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特斯拉猛地攥紧拳头，指尖的凉意驱散不了心头的滚烫。
眼底的错愕渐渐翻涌成狂喜，又怕只是空欢喜一场，硬生生按捺着；丽瑟尔则瞳孔微缩，扶着眼镜的手微微颤抖，素来平静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长久以来的绝望壁垒，似乎被这一句话狠狠击碎。
在她们的认知里，瓦尔特的死亡早已是板上钉钉，是那种连一丝复活可能都被掐灭的彻底终结。
可如今看来，杨那家伙竟然硬生生突破了这份死亡判决，像一株在绝境里破土的新芽，哪怕微弱，也透着生机，甚至还能隔着重重阻碍，向外界传递信息？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已是新世界的瓦尔特·杨，这份屡屡突破死亡、于绝境中涅槃的韧性，倒也完全符合她们对那位逆熵盟主的一贯印象。
他从来都是那样，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刻，带来意想不到的希望。
特斯拉嘴角不自觉上扬，又强行抿紧，眼底的湿意藏不住；丽瑟尔也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
“这么说来，杨就算意识化作了数据，也依旧以某种我们未知的形式存活着。”
丽瑟尔缓缓开口，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语气里带着释然的轻颤。
“只是这份存活太过特殊，就像薛定谔的猫一般，生死的界限已然模糊，连存在的定义都变得飘忽不定，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林夏点头附和，目光灼灼。
“没错，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找到一种精准的观测方式，先确立他的存在，锚定他的存在，锚定他的核心意识，才能让他重新完整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你的实际办法，就是如你所说，从杨那片庞大驳杂的数据海中，筛选出构成他核心人格与意识的关键部分，剔除冗余的碎片，再以此为引子，引导他彻底苏醒过来？”
丽瑟尔看向林夏，素来平淡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神采，那是熄灭许久后重新燃起的希冀，显然对这个办法多了几分认可与期待，语气里满是郑重。
“此事在《刀剑神域》当中亦有记载，虚拟意识亦可凝聚成形，并非空谈。”林夏淡淡补充，语气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驱散了众人最后一丝疑虑。
“可现实不是刀剑神域，那不过是虚构的故事。”
出乎所有人预料，琪亚娜所在的世界里竟也有这部作品，特斯拉闻言忍不住接了梗。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一盆冷水径直泼下，却没了先前的质疑，反倒多了几分试探的期许。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杨的记忆资讯海太过庞大，里面杂乱无章，掺杂着无数外界干扰的数据碎片，我们要如何从中精准找出属于他的完整记忆与核心意识？”
丽瑟尔提出了最核心的难题，语气凝重，刚燃起的希望又添了几分沉重——这无疑是难如登天的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此事在《刀剑神域》中亦有记载。”林夏笑着重复了一遍，语气胸有成竹，眼底闪着智光，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就在这时，丽瑟尔忽然注意到天空的一侧，一道银白光影划破灰蒙蒙的天幕，带着熟悉的波动掠过，正是先前造访过众人的人工智能载体。
紧接着，中控室的大屏突然亮起警示灯，属于林夏的那台人工智能卫星，突然向逆熵的光量子电脑发起了加密联机申请，一道数据流缓缓传输过来，在屏幕上展开，文件名赫然映入眼帘——《环界计划》。
字迹醒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特斯拉心中一动，快步走到终端前，指尖翻飞间敲击键盘，动作快得带起残影，看清文件里的内容后，眼中瞬间迸发出震惊的光芒，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赞叹。
“你想借助泽亚和逆熵两台超级光量子计算机的算力，以杨的数据库为根基，构建出一个完整的虚拟世界，再让这个世界以亿万倍速高速模拟演算，以此让杨散乱的记忆在这个【环界】里重新聚拢成型？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等等……你还想借助空之律者的力量，把这个虚拟世界直接架设在虚数空间里？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尝试！”
“唉？还要用到我？”
琪亚娜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方才还在走神放空，此刻彻底懵了。
她的学习成绩本就不算出色，比起从小便是天才、耳濡目染习得诸多学识的林夏，更是差了好大一截。
此刻丽瑟尔和特斯拉口中的专业理论与复杂计划，落在她耳朵里，跟仙家说禅一般晦涩难懂，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发怔。
直到“虚数空间”和“空之律者”这两个刻在灵魂里的名词传入耳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惊天计划里竟然还有自己的戏份，手指下意识指向自己，满眼困惑。
“对啊，”林夏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窗外的微光落在他侧脸，看着少女一脸懵逼指着自己的可爱模样，忍俊不禁地开口。
“你不是早就许愿，想把方界里的人都一起带出去吗？
琪亚娜大人都发话了，那小的只能想办法去办了，毕竟是你，就算是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丽瑟尔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立刻回过神，压下心头的震撼，快步追问。
“你的意思是，这个【环界计划】搭建的虚拟世界，不只是为了让杨的意识重新聚拢，你还打算把方界里所有人的意识，都一并上传到这个虚拟世界里？”
林夏脸上的笑意褪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又望向窗外方界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坚定。
“方界的生物若是贸然进入现实世界，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们无从得知，没人能预判。
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坏可能，我都绝不允许发生，不能拿现实世界的安稳冒险。
可让我眼睁睁看着方界里数万无辜的生命就此消亡，看着他们在绝境里挣扎陨落，我同样做不到。”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完整计划，声音沉稳有力，给人无尽安心：。
先将方界众人原本的意识，转化为虚拟世界里的完整存在，再依托虚数空间虚实交织的特性，让这份‘本不存在’的虚拟存在变得合理化、具象化。
他们虽然会暂时变成数据生命，但靠着泽亚和逆熵两台超级计算机的极致算力，模拟出的世界与真实世界几乎别无二致。
而当这个虚拟世界在虚数空间里被彻底确立存在后，世界里的一切都会拥有真实的根基，与现实无异。生活在那里的人和实际的活着没有区别，同时，也和现实泾渭分明。
互不干涉、互不影响，既不会给现实带来半分隐患，也能让你们能够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