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湿度饱和到了极限,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湿棉絮堵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锻刀村的天空被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几乎要剐蹭到那个巨大的烟囱顶端。
自昨夜那场狼祸之后,整个村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被强制执行的平静中。
并没有预想中的全村大搜查,也没有期待的“柱级战力”空降。
村长铁地河原铁珍下达了死命令:全员禁足,工坊停工半日,任何人不得靠近村西废弃仓库区。理由是“清理野兽残留的毒素”。
顾慎坐在工坊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未上膛的底火。
那个老头子比预想的还要顽固,或者说,还要在乎那个所谓的“锻刀人之魂”。
就在半小时前,钢特私下里来了一趟,给顾慎送来了一些食物,并隐晦地传达了村长的意思:“鎹鸦已经放出去了,但因为天气原因,可能会有延迟。柱大概要后天才能抵达。”
后天。
顾慎把底火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撒谎。”
鎹鸦是经过特殊培育的生物信使,除非是台风过境,否则这种程度的低气压根本挡不住它们。
那个矮小的老人在拖延时间。
他在用全村人的性命做赌注,去赌那个名为佐藤的内奸还有一丝良知,去赌这是一场可以在内部消化、不让外人看笑话的“家丑”。
但他不能直接冲进村长的屋子掀桌子。那样会让他从友军技术顾问瞬间变成不可控的暴乱分子。在这个没有法律、只有村规的封闭社会里,失去信任等于死亡。
“既然你想要体面,那我就给你体面。”
下午四点。光线昏暗如夜。
村西,废弃仓库区。
铁地河原铁珍屏退了所有的护卫。他独自一人,拄着拐杖,站在了那扇紧闭的破木门前。
那个戴着火男面具的老人,此刻看起来不再是个滑稽的吉祥物。
“佐藤。”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有着穿透木板的力量。
屋内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知道你在里面。”
铁珍并没有推门进去。他背对着门,看着远处阴沉的森林,“昨晚那头狼,是假的。那个外乡人弄了个拙劣的戏法,想逼我动手。”
屋内传来了急促的呼吸声,像是风箱在拉动。
“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知道,那封信上的鬼气是真的。”
铁珍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那是你的味道,佐藤。还是说,是你那个宝贝壶的味道?”
“村……村长……”
屋内终于传来了声音。那是佐藤的声音,但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干涩、颤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我……我没有……我只是……”
“闭嘴。”
铁珍冷冷地打断了他,“我不想听解释。锻刀人的手是用来握锤子的,不是用来握那种脏东西的。”
老人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我给你最后一点时间。也是给锻刀村最后一点颜面。”
“今晚,把屋子打扫干净。”
铁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不管是那个壶,还是你自己。我不希望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还有任何关于‘背叛’的痕迹。明白吗?”
这是一种极其传统的、属于武士时代的最后通牒。
自裁。
用死亡来洗刷耻辱,把秘密带进坟墓。这样,对外就可以宣称佐藤是“因病暴毙”或者“意外身亡”,保全了村子的名声,也保全了死者最后的尊严。
屋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铁珍以为对方已经死在里面了。
“是……我知道了……村长。”
佐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绝望的顺从,“我会……处理好的。谢谢您……谢谢您……”
铁珍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在他看来,事情已经解决了。佐藤是个软弱的人,软弱的人在面对权威的最后通牒时,通常会选择顺从。
但他错了。
他低估了“鬼”这种生物的侵蚀性。
他也低估了贪婪这种毒药,一旦入脑,比任何忠诚都要顽固。
就在铁珍离开后不久。
屋内。
佐藤并没有拿绳子,也没有拿刀。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着。他的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个青紫色的壶,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抠进了瓷器的釉面里,鲜血顺着壶身上那些扭曲的手掌纹路流淌。
“他要我死……他要我死……”
佐藤的瞳孔已经扩散到了极限,眼白布满了血丝。他的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唾液混合着鼻涕流了一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明明只要把这个供奉好……只要等到那位大人降临……我就能得到永生……我就能成为最伟大的艺术家……”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壶。
壶口的那几颗眼球状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转动了一下。
一种湿滑、冰冷、带着腥味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就……把他们都杀了吧。”
“把他们都变成艺术品……这样,就没有人能逼你了。”
佐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撕裂了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种非人的狂喜。
“是啊……杀了就好……都杀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