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千敏!”井艺泷奈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却只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与其说是天花板,倒不如说是木板搭建而成的朴素房顶。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壁炉特有的木柴香气,厚实的棉被虽然粗糙却给人安心之感。她似乎正躺在床上,全部装备被整齐地摆放在角落。她试图起身下床,却发现自己虚弱无力,只能勉强从床上直起身子。
就在她警觉时,一位慈祥的老妇人推开了房门。
与许多老一辈和马台人一样,西村久作(Nishimura Kyūsaku)和多恵(Nishimura Tae)的人生被战争搅得天翻地覆。他们唯一的孩子死在战场上,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被轰炸机投下的燃烧弹化为火海。西村夫妇只好选择避入山中,以务农伐木为生。但和其他逃难者不同,他们选择留了下来。
到了六十年代,政府为保护森林资源开始禁止砍伐树木,西村久作作为补偿获得了护林员的身份。靠着小块农田和采集山珍,加上护林员的薪水,他们也勉强能过上简朴平静的生活。
直到2月27日上午,他们在河边取水时,偶然发现了昏迷的泷奈。
西村夫妇细心照料着泷奈,直到她完全恢复活力。从始至终,他们没有问过一句泷奈的身份。作为报答,泷奈用“山岸”的化名住了下来——她始终忘不了山岸莉莉死前那不知所措的表情——帮这对老夫妇干些农活。刚开始,对种地一窍不通的泷奈闹了不少笑话,但她很快就能像个真正的农夫下田劳作。她第一次学会了杀人之外的技艺,第一次过上如此平静的时光。
山外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万花筒中的某种不断变化的光晕。YCIA残存党羽被审判定罪?与她无关。宪法修改?与她无关。自民党与立宪民主党组成联合政府,船田中接替安陪晋太郎担任改组和马台政府的第二任首相?更与她无关。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广播和报纸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己和千敏的通缉令,将她们描绘成楠木七生豢养的残忍杀手,即使传说中最可怕的妖怪也要甘拜下风。泷奈对此并不恼火,可是从哪里开始继续寻找千敏呢?西村夫妇从未发现落入同一条河流中的千敏;而通缉令上同样没有什么有用信息,只能从不断上升的金额中判断出蕾奥诺拉并未抓到千敏。
每到夜晚,当西村夫妇沉沉睡去时,泷奈便拿出手枪和匕首,在林间日复一日地训练。这不仅是因为她清楚蕾奥诺拉不会放过自己,更是因为这是仅剩还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刚开始,自己一无所有,但至少还有D.A.机关和YCIA作为归宿。而现在,自己同样一无所有,甚至失去了原本的归宿,就像飘向空中的蒲公英被施以自由之刑。
她想离开这里,可却不知该往哪走——没有D.A.机关来告诉她下一个该杀谁了,也没有第六喫茶屋那喧闹的快乐了。
农民生活虽然辛苦,重复的体力劳动却也充分解放了泷奈的灵魂。她的思索渐渐跳出了千敏的安危——尽管这依然很重要——投向更宏观的尺度。有时候,她会放下锄头,眺望着远方逐渐落下的夕阳思考这些问题。楠木七生真的应该被打倒吗?她帮助蕾奥诺拉击败了楠木,可现在属于帝国的北和国新秩序真的好吗?自己到底需要什么?这个国家到底需要什么?整个世界又需要什么呢?
无数的问题在泷奈脑中相互碰撞,却只是不停分裂和滋生,弄得她头脑发昏。只有在月光下举起手枪时,她才又在阴暗的光影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自己。
邮递员每周四的下午会按时造访,送上生活物资和报纸。泷奈每次都会躲起来——她不想让邮递员认出自己通缉犯的身份。直到有一天,西村夫妇有事进山,以为家里没人的邮递员便把物资放在门口就走了。出门准备把箱子搬进房的泷奈却和回来拿刚刚不小心落下的圆珠笔的邮递员撞了个满怀。泷奈尴尬地解释自己是西村家的远房亲戚,来暂住一段时间。邮递员结结巴巴地表示理解,但他额头上的汗水与惊恐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一切。就在他发疯般地跑回摩托车,拿起印有通缉犯版面的报纸试图比照时,跟踪在后的泷奈别无办法,只有选择掐晕他。
当晚,泷奈向西村夫妇坦白了一切,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复。其实,西村夫妇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只是他们相信泷奈绝不是报纸和广播中描绘的穷凶极恶之徒。但泷奈还是必须离开。西村夫妇为她准备了食物、衣服和现金。为防止受牵连,泷奈用自己的匕首划破西村久作的手背,作为“邪恶的通缉犯胁迫善良护林员后逃亡”的证据。
最终,泷奈剪断长发,含泪告别西村夫妇,趁着夜色踏上了新的旅程。
她本想回到京都寻找千敏,可重重封锁的关卡和检查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这时,她想起千敏曾经说过,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最想去北九州看看,亲眼看看这座传说中的“极道之城”。
于是,泷奈一路向北。在北九州,她一度被卷入了这被极道搅得天翻地覆的城市中的暴力斗争,地下世界至今流传着“外号‘铁线莲’(Clematis)的神秘女杀手”的传奇故事。也正是在这,她慢慢接受了千敏已不在身边的现实,强迫自己寻找新的道路。
连续三次的“北九州抗争”很快引来了政府的全面清剿。在天罗地网的追杀下,泷奈被迫逃离北九州,可是跨过对马海峡通往新罗的路线遭到严密封锁和盘查。意识到走海路离开北和国已经不太可能,泷奈想起了她在北九州认识的一个伙伴——那个外号“轮盘赌小姐”,长得和千敏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向她讲过一些社会主义的理论。
尽管自己当时听得云里雾里,但既然所有人都在北边堵截自己,不如另辟蹊径。泷奈于是将目光放到了军事分界线另一侧,那神秘的另外半个和马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