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不是北原的。
是另一种敲门声——短促、用力、带着一种莫名的焦急。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五十八分。
周一。早上七点。隔壁。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表情严肃。
“你是202室的木村拓也?”
“呃……是。”
“我是房东。”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请、请进?”
“不用。”他板着脸,“我就问你一件事。”
“您说。”
“201室的那个书架,是不是你帮忙做的?”
我愣住了。
“……是。”
房东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你知道那个书架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
书架倒了?砸到人了?把墙砸坏了?还是——
“今天凌晨三点,”房东缓缓开口,“那个书架塌了。”
“……塌了?”
“对。塌了。”
“砸到人了?”
“没有。”
“砸到东西了?”
“也没有。”
“那……”
“但是它塌的时候,”房东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把隔壁203室的墙砸出了一个洞。”
我沉默了。
“203室的住户,”房东继续说,“今村耕平,凌晨三点被塌下来的书架和满墙的洞吓醒,从床上滚下来,撞到床头柜,现在头上顶着一个包去上课了。”
“……”
“而始作俑者北原伊织,”房东深吸一口气,“睡得像死猪一样,完全没醒。直到我去敲门,他才发现自己辛苦做的书架变成了一堆废木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木村,”房东看着我,“你为什么要帮他做书架?”
“他……求我的。”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过。”
“为什么不阻止得更坚决一点?”
我想起北原抱着我腿的样子。
“因为……阻止不了。”
房东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你帮他收拾残局。今天之内。”
“……好。”
房东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我转头看向201室的方向。
门开着。
里面传来北原的声音:
“怎么会塌呢……我明明钉得很结实……”
还有耕平的怒吼:
“结实个屁——!我的头——!我的墙——!”
我默默关上门。
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三秒后,我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向201室。
二
201室里的场景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
那个昨天还歪歪扭扭立在墙边的书架,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地木板。钉子散得到处都是,书和杂志横七竖八地躺着,那瓶乌龙茶——碎了,液体浸透了好几本书的封面。
北原蹲在废墟中间,表情茫然。
耕平站在旁边,头上顶着一个明显的包,眼神能杀人。
时叔靠在沙发上,默默喝着茶,但视线一直盯着那堆废墟——那表情,像是看着自己夭折的孩子。
“拓也……”北原抬起头,眼神哀怨,“塌了……”
“我看到了。”
“为什么会塌……”
“因为底座不平,重心不稳,钉子钉歪了,胶水没干透,而且你昨天非要往最上面一层放那本《潜水百科全书》。”
北原沉默了。
耕平冷笑。
“所以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
“但你说过它很稳!”
“我说的是‘看起来还行’,不是‘很稳’。”
“那不是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
北原站起来,走到那堆废墟旁边,弯下腰,捡起一块木板。
“那……还能修吗?”
我看着那块已经裂开的木板。
“不能。”
“那……重新做?”
“房东让我们今天之内收拾干净。”
北原的表情垮下来。
“那我的书架……”
我看着他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忽然有点不忍心。
“……下次做之前,先画图纸。”
他抬起头。
“你帮我画?”
“我帮你画。但你不能再自己钉钉子。”
“那谁钉?”
我看向耕平。
耕平后退一步。
“我不行。”
我看向时叔。
时叔默默放下茶杯。
“我只会拆,不会装。”
我看向北原。
北原看着我。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我叹了口气。
“我去买钉子。你们先把这堆垃圾收拾了。”
三
从五金店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千纱。
她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应该是去送货。
“拓也?”
“千纱。”
她停下车,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买钉子?”
“嗯。”
“书架塌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耕平发朋友圈了。”
“……他发什么了?”
千纱拿出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耕平的动态写着:
“凌晨三点,被塌下来的书架和墙上的洞吓醒,头上撞出一个包。始作俑者还在呼呼大睡。这就是我的人生。#邻居是恶魔 #潜水社去死”
配图是一张自拍,他头上的包清晰可见,背景里是那个墙上的洞和北原茫然的侧脸。
评论区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耕平你太惨了”
“北原还是那个北原”
“墙上的洞笑死”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我好像也有责任。”
“你帮他做的?”
“嗯。”
千纱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活该。”
“……”
“不过,”她顿了顿,“他开心就好。”
我一愣。
“什么?”
“伊织。”她说,“他开心就好。”
我看着她的脸。
阳光下,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也这么觉得吧?”她问。
我想了想。
“……嗯。”
她点点头,蹬上自行车。
“我走了。书架加油。”
“等等——”
她停下。
“那个……晚上有空吗?”
千纱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说:
“七点以后有空。”
“那……”
“来店里。”
她蹬上自行车,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海风吹过来,手里的袋子哗哗响。
我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钉子。
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
四
下午四点,201室的墙终于补好了。
书架还没做——时间来不及,我们只是把废墟清理干净,把墙上的洞用水泥填上。
北原蹲在墙角,盯着那块新补的水泥发呆。
“拓也……”
“嗯?”
“我的书架……真的没救了吗?”
我看着他那张失落的脸。
“……下次做个更结实的。”
“什么时候?”
“等你学会看图纸。”
“那要多久?”
“不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水泥。
耕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别管他。他每次都是这样。”
“什么样?”
“想做一件事就热血沸腾,做不好就消沉半天,然后第二天又找到新的事继续热血沸腾。”
我看着北原。
他确实看起来消沉。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耕平说得对。
“拓也,”北原忽然抬起头,“你说千纱会喜欢书架吗?”
我一愣。
“什么?”
“我是说……如果书架没塌的话,千纱看到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
“你想让千纱看你的书架?”
“嗯!这样她就会觉得我是个靠谱的人!”
我看着他的脸。
想起昨晚他问我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千纱吗?”
还有他后来的那句话: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北原。”
“嗯?”
“千纱不会因为一个书架就觉得你靠谱。”
他的表情垮下来。
“但她会觉得你这个人很认真。”我继续说,“想做就做,不怕失败。这一点,她应该看到了。”
北原愣住。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
“嗯。”
“拓也——!”
他又扑过来抱我。
我这次躲开了。
他扑了个空,趴在地上。
“拓也……你好狠……”
耕平在旁边笑出声。
时叔默默递过来一瓶乌龙茶。
“喝吗?”
北原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爬起来,握紧拳头。
“好!明天开始学看图纸!”
我看着他那副热血沸腾的样子。
忽然觉得耕平说得真对。
五
晚上七点,我推开“Grand Blue”的门。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千纱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一本书。
“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乌龙茶——真的那种——放在我面前。
“辛苦了。”
“谢谢。”
我喝了一口。
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那个……”我开口。
“嗯?”
“书架的事,谢谢。”
她抬起头看我。
“谢什么?”
“你早上说的话。”我说,“‘他开心就好’。”
千纱看着我,没说话。
“我一直在想,”我继续说,“为什么我能忍受他们。明明每天都被吵,明明每次都被拉去喝酒,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我顿了顿。
“但好像,每次看到北原那个样子,就觉得……还行。”
千纱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看着她,“谢谢。”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千纱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嘴角,似乎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拓也。”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你也是个奇怪的人。”
我一愣。
“为什么?”
“明明每次都说不来,最后都会来。明明每次都抱怨,最后都会帮忙。明明嘴上嫌弃,但比谁都认真。”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纱抬起头,看着我。
灯光落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所以,”她说,“你也挺开心的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窗外,海浪声远远传来。
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我说。
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
是真的笑了。
很淡。
但很好看。
六
晚上九点,我回到公寓。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看到201室的门开着。
北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拓也!”
“又怎么了?”
他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
是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纸——几根线,几个圈,还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标注。
“这是我画的!图纸!”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沉默了三秒。
“……这是什么?”
“书架的新图纸!”
“这个圈是什么?”
“放茶杯的地方!”
“这个歪歪扭扭的线呢?”
“装饰!”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又看看那张完全看不懂的图纸。
忽然有点想笑。
“北原。”
“嗯?”
“明天我教你画图纸。”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从最基础的开始。”
“好耶——!”
他欢呼着跑回屋里。
“耕平——!时叔——!拓也要教我画图纸——!”
屋里传来耕平的声音:“谁管你啊——!”
时叔的声音:“加油。”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手里的图纸。
海风吹过来,纸边轻轻飘动。
手机响了。
是千纱的短信:
“图纸发我看看。”
我把那张照片发过去。
三秒后。
“好丑。”
我笑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
“但你肯定会教他的吧?”
我看着那条短信。
又看看201室的门。
里面传来北原的笑声。
我回复:
“嗯。”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
今晚的风,好像比平时温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