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我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发件人是北原：
“拓也，今晚来店里，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这四个字从北原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
一、他又想出了什么奇葩的点子需要有人收尸。
二、他闯了什么祸需要有人顶罪。
我回了一个字：
“忙。”
三秒后，电话打进来了。
“拓也——！真的是重要的事——！”
“你上次说重要的事，是让我陪你去女生宿舍送情书。”
“那次也很重要啊！”
“结果千纱不在。”
“那是意外！”
“上上次说重要的事，是帮你去废品站搬木头。”
“那个书架虽然塌了但很有意义！”
“上上上次说重要的事，是陪你去医院包扎手指。”
“那是工伤！”
我沉默了三秒。
“这次又是什么？”
北原的声音忽然变得神秘起来。
“电话里不能说。你来了就知道。”
“……挂了。”
“等等等等——！真的真的真的是重要的事——！关于千纱的——！”
我准备按挂断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关于千纱的？”
“你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
二
晚上七点，我推开“Grand Blue”的门。
店里意外的安静。
没有北原的喊声，没有耕平的冷笑，没有时叔默默喝茶的身影。
只有千纱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书。
“来了？”
“嗯。”我走过去，“他们呢？”
“楼上。”
“说什么重要的事？”
千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奈津华也被叫上去了。”
我愣了一下。
“奈津华也在？”
“嗯。”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楼上，隐约传来北原的声音。
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种语气——带着兴奋、紧张、还有一点奇怪的郑重——让我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他上次说“重要的事”的时候。
那是他让我帮忙送情书的前一天。
“那个……”我开口。
“嗯？”
千纱摇摇头。
“不知道。但伊织下午一直在打电话。”
“给谁？”
“好像是……订什么东西。”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订东西？
订什么？
该不会是——
“拓也——！”
楼上传来北原的喊声。
“上来——！就等你了——！”
我看向千纱。
她合上书，站起来。
“走吧。”
三
二楼的门开着。
我们走进去，看到了一幕诡异的场景：
北原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件——等等，那是西装？
对，西装。
黑色的，明显是借来的，袖子有点长，领带歪在一边。
他的旁边，耕平一脸生无可恋地站着，同样穿着西装。时叔靠在墙边，也穿着西装——但他是唯一一个穿得得体的人。
奈津华坐在沙发上，眼睛瞪得溜圆。
“姐姐！拓也哥！”她跳起来，“你们来了！”
北原转过头，看到我们，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千纱！拓也！快坐！”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那身西装。
“你这是……”
“重要的事！”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你先坐，等会儿再说。”
我被按到沙发上，挨着奈津华。
千纱在我旁边坐下。
北原走回房间中央，清了清嗓子。
“好！人都到齐了！现在开始！”
他从背后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耕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时叔默默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首先——”北原展开那张纸，大声念道，“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这个重要的场合！”
我看向耕平。
耕平用口型说：我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其次——”北原继续念，“今天要宣布一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北原深吸一口气。
“我，北原伊织，决定——”
他顿住。
低头看那张纸。
又抬起头。
脸忽然红了。
我愣住。
北原脸红？
那个裸奔、裸泳、在街上大喊“我是海之男儿”的北原伊织，脸红了？
“决定……”他继续念，声音变小了，“从今天开始，正式追求古手川千纱小姐。”
屋里安静了三秒。
我看向千纱。
千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看向奈津华。
奈津华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
我看向耕平。
耕平捂住了脸。
我看向时叔。
时叔的手机镜头对准了北原。
“所以——”北原的声音忽然变大，像是豁出去了，“千纱！请你看着我！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我会努力的！从今天开始，我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更靠谱的人！更值得你喜欢的人！”
他放下那张纸，直直地看着千纱。
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
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不敢移开视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浪的声音。
千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说完了？”
北原愣住。
“说、说完了。”
“嗯。”
千纱站起来。
所有人屏住呼吸。
她走到北原面前。
北原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千纱伸出手——
帮他正了正歪掉的领带。
“领带歪了。”
北原低头看着她的手。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千纱整理完领带，退后一步。
“西装不错。”
北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是，”千纱说，“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记得穿自己的衣服。”
然后她转身，走回沙发，在我旁边坐下。
拿起书，继续看。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北原站在原地，领带正了，但表情呆滞。
奈津华第一个反应过来。
“姐姐——！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你、你不说点什么吗！”
千纱头也不抬。
“我说了。”
“就‘领带歪了’和‘西装不错’？”
“嗯。”
奈津华捂住脸。
耕平笑出声。
时叔放下手机，默默鼓掌。
北原终于回过神来。
他慢慢走到千纱面前。
蹲下来。
仰头看着她。
“千纱。”
千纱低头看他。
“嗯？”
“你……没拒绝我？”
“我什么都没说。”
“那……”
“自己想。”
北原愣住。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呆滞慢慢变成笑容。
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好！我想！我认真想！”
他转身，对着所有人举起拳头。
“今晚庆祝——！我请客——！”
耕平冷笑：“你请客？用谁的钱？”
“拓也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
“这算什么理由——！”
屋里热闹起来。
北原开始翻箱倒柜找乌龙茶。耕平在旁边冷嘲热讽。时叔收起手机，默默开始收拾桌子。奈津华跳起来帮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千纱在旁边看书。
“那个……”我小声说。
“嗯？”
“你刚才……是认真的吗？”
千纱翻了一页书。
“什么？”
“就是……那个……”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张了张嘴。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我好像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四
晚上十点，聚会结束。
北原喝多了——真的喝多了，因为今晚的乌龙茶是真的乌龙茶——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耕平倒在沙发上，眼镜歪在一边。
时叔靠在墙角，保持着坐姿睡着了。
奈津华被千纱送回去了。
店里只剩下我和千纱。
“我帮你收拾。”我说。
“嗯。”
我们一起收拾杯子、瓶子、满桌的狼藉。
店里很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拓也。”
“嗯？”
千纱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你今天为什么来？”
我一愣。
“北原说……”
“他说是关于我的事，你就来了？”
我张了张嘴。
她看着我。
目光很直接。
“……嗯。”我说。
千纱没说话。
继续收拾。
我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下次，”她忽然开口，“不用等他说。”
“什么？”
她背对着我，继续收拾。
“下次想找我，直接来就行。”
我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月光洒进来。
她的头发被照得发亮。
“……好。”我说。
她没回头。
但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五
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公寓。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201室的门开着。
灯光透出来。
北原不在——他还在店里睡着。
但屋里有人。
我走进去。
时叔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瓶乌龙茶——真的那种。
“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推过来一瓶。
“谢谢。”
我喝了一口。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海浪声隐隐约约。
“拓也。”
“嗯？”
时叔看着我。
镜片后面的眼睛，难得地认真。
“你喜欢千纱吧？”
我愣住。
他看着我的表情，点点头。
“果然。”
“你……”
“耕平也看出来了。北原也是。”
我沉默。
时叔喝了口茶。
“北原那家伙，”他说，“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千纱喜欢的人不是他。”
我一愣。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想试试。”时叔说，“不试试的话，永远不知道答案。”
我想起北原今晚的眼神。
认真的眼神。
“拓也，”时叔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别让他白试。”
他走出门，回自己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两瓶乌龙茶。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
手机响了。
是千纱的短信：
“到了？”
我回复：“嗯。”
“早点睡。”
“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海面上。
很亮。
很安静。
我想起千纱今晚说的话。
“下次想找我，直接来就行。”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站起来，关灯，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乱七八糟的201室。
沙发上是北原和耕平留下的外套。
茶几上是没喝完的乌龙茶。
墙上还留着书架塌掉时撞出的痕迹。
乱七八糟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挺顺眼的。
我笑了笑，拉上门。
今晚的月亮，真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