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不是敲门声。
不是北原的喊声。
是一种很有节奏的……敲打声。
咚。咚。咚。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了三秒。
咚。咚。咚。
是从隔壁传来的。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周六。早上八点。隔壁。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
咚。咚。咚。
声音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走到墙边,敲了敲。
“喂——!太早了——!”
咚。咚。咚。
对面毫无反应。
我穿上衣服,打开门,走到201室门口。
门开着。
屋里,北原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对着一块木板用力。
他的旁边,耕平靠在墙上,一脸生无可恋。时叔坐在沙发上,默默喝着乌龙茶。
“你在干什么?”我问。
北原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拓也!早!我在做书架!”
“……书架?”
“对!你看!”他指着地上的木板,“这是我昨天从废品站捡的!多好的木头!”
我看着那些歪七扭八的木板。
“这是书架?”
“做完就是了!”
“你做过木工吗?”
“没有!”
“那你怎么做?”
“凭感觉!”
我看向耕平。
耕平缓缓开口:“我劝过了。”
我看向时叔。
时叔默默喝了口茶。
“我已经写好遗书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北原认真的侧脸上。他确实很认真,认真地敲钉子,认真地量尺寸,认真地……把钉子敲歪。
“啊。”
钉子歪了。
北原盯着那个歪掉的钉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换了个地方,继续敲。
“北原,”我开口,“你知道书架需要水平吗?”
“什么是水平?”
“就是……不能歪。”
“不会歪的!我有感觉!”
我看着那块已经明显倾斜的木板。
“你的感觉可能不太准。”
“不可能!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他继续敲。
咚。咚。咚。
钉子又歪了。
二
半小时后,201室的客厅里多了一堆歪七扭八的木板和满地的钉子。
北原蹲在中间,盯着自己的“作品”,陷入沉思。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站不稳……”
那个所谓的“书架”靠在墙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倾斜角度,仿佛随时会倒下来。
“因为底座不平。”我说。
“底座很平啊!”
“你量过吗?”
“量过!用眼睛!”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比了比。
左边比右边高了两厘米。
“你看,”我指着底座,“这边高,那边低。”
北原凑过来,盯着看了半天。
“有吗?”
“有。”
“你看错了吧?”
“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
“拓也。”
“嗯?”
“你会做吗?”
我一愣。
“什么?”
“书架。”他的眼睛亮了,“你会做吧?你不是工科的吗?”
“工科和木工是两回事——”
“但你会算吧?水平啊,角度啊,这些!”
“理论上——”
“那就行了!”他跳起来,拍拍我的肩,“你来设计,我来执行!完美配合!”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不。”
“拓也——!”
他抱住我的腿。
“求你了——!这是男人的浪漫——!自己动手做家具——!”
“你自己做就行——”
“但我做不好——!”
“那就买一个——”
“买的不够浪漫——!”
我低头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拓也,你不想看到我亲手做的书架吗?”
“不想。”
“你不想拥有一个充满男人友情回忆的书架吗?”
“这是你的书架。”
“你可以随时来看啊!”
“我为什么要来看一个书架?”
“因为是我们一起做的!”
我张了张嘴。
耕平在旁边冷笑。
“拓也,放弃吧。他被拒绝之后只会更来劲。”
时叔默默递过来一把尺子。
“量一下。”
我看着那把尺子。
又看看北原期待的眼神。
叹了口气。
接过尺子。
“木头在哪儿?”
三
下午两点,书架的主体结构终于完成了。
说“终于”,是因为中间经历了北原钉歪十七次钉子、锯歪三次木板、打翻一次胶水、以及不小心把自己手指和木板粘在一起的事件。
“疼疼疼疼——!”
“谁让你用手去碰胶水的?”
“我以为干了!”
“才涂上去三秒!”
“但看起来干了!”
我看着他抱着手指在屋里转圈,深吸一口气。
耕平在旁边递过来一袋冰。
“敷一下。”
北原接过冰袋,按在手指上,表情委屈。
“拓也好凶……”
“我哪里凶了?”
“你刚才瞪我。”
“那是因为你把木板锯成了梯形。”
“那是艺术!”
“书架不需要艺术!”
“书架为什么不需要艺术?”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叔走过来,看了看那个“梯形木板”。
“可以放杂志。”
“对!”北原眼睛一亮,“放杂志正好!杂志不会掉!”
我看了看那个倾斜的角度。
好像……确实不会掉?
“而且,”时叔补充,“有特色。”
“对!特色!”
我看着他们两个。
又看看那个歪七扭八但勉强能站住的书架。
忽然有点想笑。
“行吧。”我说,“就当是艺术书架。”
“好耶——!”北原欢呼,“拓也认可了——!”
“我没认可,我只是放弃抵抗了。”
“都一样——!”
四
书架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作品上。
北原站在书架前,双手叉腰,表情骄傲。
“怎么样!厉害吧!”
我看着那个架子。
左边高右边低,中间一层是斜的,最下面一层还有一道明显的锯痕。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还挺……顺眼的。
“不错。”我说。
北原转过头,眼睛发光。
“真的?”
“嗯。”
“拓也——!”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谢谢——!”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放、放开——”
“没有你,我做不出来——!”
“耕平他们也在——”
“他们只是看着!你是动手的!”
耕平在旁边冷哼一声。
时叔默默喝了口茶。
“我递了钉子。”
“对,你也辛苦了!”
北原放开我,转向他们两个,张开双臂。
“来!我们一起拥抱!”
“不要。”耕平转身就走。
“别跑——!”
北原追上去,一把抱住耕平。
“放开——!你个变态——!”
“这是男人的友情——!”
时叔站起来,默默往门口走。
“时叔——!别跑——!”
北原放开耕平,又扑向时叔。
三个人在屋里滚成一团。
我站在书架旁边,看着这一幕。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笑了。
五
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
窗户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窗。
北原的脸贴在玻璃上。
“……又怎么了?”
“拓也!”他翻进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歪歪扭扭的书架靠在墙边,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瓶乌龙茶。
“好看吧?”
我看着照片。
阳光落在书架上,书的影子投在墙上,那瓶乌龙茶的标签反着光。
确实挺好看的。
“嗯。”
“我发给你!”
“为什么要发给我?”
“因为是你做的啊!”
“是你做的。”
“我们一起做的!”
我看着他。
他笑得很灿烂。
“……行吧。”
他低头操作手机。
三秒后,我收到了照片。
“好了!”他抬起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书架了!”
“是你的书架。”
“你可以随时来看!”
“我不会来看一个书架。”
“那我拍照给你看!”
我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北原拍拍我的肩。
“拓也,谢谢你今天帮忙。”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真的。”
屋里安静了一秒。
“……不客气。”
他笑了。
然后转身,从窗户翻出去。
“明天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口。
然后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那个歪歪扭扭的书架。
那瓶乌龙茶。
那道斜斜的阳光。
我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
写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千纱的短信:
“听说你今天帮伊织做书架?”
我回复:“嗯。”
“做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把那张照片发过去。
三秒后。
“好歪。”
“嗯。”
“但有特色。”
我笑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
“明天店里进货,来吗?”
“几点?”
“十点。”
“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海面上。
隔壁传来北原的笑声。
还有耕平的怒吼:“把内裤穿上——!”
我摇摇头。
继续写作业。
今晚的月亮,好像又圆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