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阁的东边房间里啊,那个药味儿真的是好浓啊,就跟化不开似的,你知道吗。
这个药味儿呢,也不是说苦的,它就是感觉很沉闷,也很滞涩,还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儿,有点儿甜甜的,又有点儿腥味儿。
然后呢,它还跟那个姜汤的焦苦味儿混在一起了,那种焦苦味儿好像还没散干净呢。
窗户缝儿里头呢,还漏进来一些冷风,这些风呢就跟药味儿搅和在一起,呼呼地转着,直接就往人鼻子深处钻,一直钻到脑后边儿,真是让人不舒服。
那个蜡烛的光啊,被药烟熏得昏昏黄黄的,还老是摇晃。
灯芯呢,“噼啪”一下就爆开了,溅出一点点光来,映在晏鸩的额头上。
她额头上敷着一块儿布,这个布是用冰水浸过的,现在边缘已经有点儿湿湿的,颜色也变深了。
但是呢,就算这样,也还是遮不住她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青白色。
她生病了。
她呀,其实没有睡觉的,一直都醒着呢。
她的眼睛有点儿半闭着,睫毛的影子呢,就落在她那个很白的颧骨上。
她呼吸得又浅又快,就好像一根弦绷得特别紧了,快要断了一样。
她很紧张,也感觉很累。
她的右手放在一个桌子上,五根手指都僵住了,只有食指和中指还有一点儿力气,紧紧地抓着一支笔。
笔尖呢,就停在纸上方一点点的地方,墨汁好像要滴下来又没滴下来,颤抖着,就好像一滴黑色的珠子挂在那里,随时都会掉下去的样子。
那张纸上呢,写满了好多好多的账目,墨迹有新的也有旧的,还有一些红色的圈点,就像血点子一样。
你看啊,横着竖着的,到处都是“安神香”这三个字老是出现,旁边还用很小的字写着:“这是慈宁宫每个月用的,是柳嬷嬷亲自领的。”“这个是药局补的记录,柳嬷嬷签字同意的。”“这个是库房封存的,柳嬷嬷盖章的。”就都是柳嬷嬷经手的啦。
她的手指头啊,摸上去冰冰凉凉的,但是拿笔却拿得很稳,让人觉得有点儿害怕哈。
她的左手呢,藏在袖子里头。
袖口啊,早就被那种深红色的东西给浸湿了。
这个深红色的东西呢,其实是她手掌心以前受的伤又裂开了,流出来的血。
还混着她手腕上那个像蛇一样的老疤渗出来的汗,黏黏糊糊的,颜色也有点儿发黑。
这些血啊汗啊,就一滴一滴的,没有声音地滴在账本的边角上,然后就晕开了一朵朵小小的、看起来有点儿吓人的黑色的花。
李嬷嬷呢,就站在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手里头捧着一个青色的药碗。
那药碗里头呢,热气都快要散完了,她还是不敢过去。
她很害怕晏鸩。
她只是低着头,眼睛一直看着晏鸩袖子上面那块儿很红很扎眼的地方。
她的喉咙上下动了动,最后才小声地说:“老奴啊,已经按照娘娘您说的去办了,就说毒药检查的部门要查三年前的旧档案,把库房里所有药材的进出记录都查出来了。柳嬷嬷她经手的那个‘安神香’啊,一共有七十二批;还有那个‘腐尸菌’呢,是从三年前开始有的,只有三批,而且都去了慈宁宫的那个静思斋了——但是静思斋呢,从来都不烧香的呀。”
晏鸩她呢,没有回应李嬷嬷的话,就是不吭声。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李嬷嬷头上的白头发,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屏风后面那个影子上面,那个影子啊,正在悄悄地晃动呢。
原来阿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那里了,他的右眼呢,蒙着一块黑色的布,左耳就朝着这边,鼻子呢,微微地动着,他正在没有声音地辨别着空气里药味儿中那一丝很淡很淡的、好像是桑皮纸浆那种有点儿涩涩的味道。
他听力很好,嗅觉也很好,感觉在分析什么。
她的嘴角呢,就那么动了一下,笑了一下,不过是很轻很轻的,也感觉很冷漠。
她心里想了什么。
然后啊,她的右手就猛地把笔给放下了,写了起来。
那个墨汁啊,就好像刀一样划过纸面,她写下来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字,而是一些断裂的句子,一些钩钩锁锁的东西,就像是埋在身体里的引线一样,感觉很危险:“……太后亲令除红氏妇,恐其泄先帝临终遗言。事成,赐汝母‘青霜丸’一粒,伪作自尽,以绝后患。余者,皆由静思斋焚毁,勿留片纸……”
那些字迹啊,写得歪歪斜斜的,还在颤抖呢,笔画停顿的地方呢,就显得特别的干涩,就好像写字的人正在被很大的痛苦折磨着一样。
这个呢,就是柳嬷嬷她每次手抖的时候,经常用的那种“病中体”字迹啦。
写完以后呢,她的左手就一下子从袖子里抽了出来,然后袖子里头就滑出来了一个信封,这个信封是用桑皮纸做的,薄得跟蝉的翅膀一样。
信封的边缘有点儿毛糙,颜色也有点儿发黄,这个呢,就是慈宁宫静思斋专门用的那种信封啦。
她把那个秘密的信塞了进去,在封口的地方呢,就用自己的指甲蘸了一点儿自己手指尖的血,然后盖上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指纹印。
那个血呢,还没有干透呢,湿湿的。
她这个时候啊,就咳嗽起来了,咳得很厉害。
她这个咳嗽啊,可不是那种闷闷的咳,而是感觉撕心裂肺的那种呛咳,她的肩膀在薄薄的衣服下面啊,剧烈地动来动去,喉咙里也感觉涌上来一股很浓的铁锈味儿。
她很难受,病得很重。
她就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牙齿尖呢,都陷进了嘴唇软软的肉里,然后一滴血就流了下来,混着嘴边以前没干的血,滴在了信封的封口上,就像一个红色的印记一样。
阿丑呢,这个时候就动了一下,他要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声音地走上前去,接过了那个带着血指印的秘密信件。
他的手指尖轻轻地拂过纸面,停了一下下,然后又把这个信件轻轻地夹进了一本刚刚拿过来的《内库药材检查总录》的首页——这本账簿呢,书页都发黄了,边上也卷起来了,就是明天要送到库房去重新核对的旧账簿。
晏鸩呢,终于把那个笔给松开了,不再写了。
她喘气喘得很粗重,额头上的青筋也微微地跳动着,但是她的眼神呢,却像带毒的针一样,死死地盯着阿丑的脸,然后说:“明天早上啊,陈九他会喝醉酒,然后把红绡提的篮子给撞翻的——到时候药会洒一地,账本也会散开,信件也会露出来。”阿丑点点头,他眼睛上蒙着黑布,一点儿都没动,只是右边的耳垂啊,就稍微动了一下下,很不明显。
他表示自己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啊,门帘呢,就轻轻地被掀开了。
红绡呢,端着一个青瓷的药杯子进来了,她走路走得特别轻,裙子啊,几乎都没有碰到门槛。
她低着头,眼睛本来应该看着地面的,但是她抬头的一瞬间啊,就一下子看到了晏鸩摊在桌子上的一半账本——那个账本上面呢,就写着她娘的名字,墨水都还没有干呢,旁边还用红色的字写着,就像血一样:“红氏妇,自己吃了砒霜死的,指甲上有青霜一样的晶体。”她呢,脚就停了一下,不走了。
李嬷嬷呢,正好在这个时候,好像不是故意的,又好像是在叹气,声音轻轻的,就好像一片雪花掉下来一样,说:“柳嬷嬷那天说啊,你娘是自己吃了砒霜死的……可是老奴记得啊,你娘指甲缝里头啊,全是青霜一样的晶体——那个样子啊,跟‘七步断肠’这种毒药遇到菌液以后才有的反应,是一模一样的啊。”
红绡的手呢,就猛地抖了一下,她很震惊。
那个青瓷杯子呢,就从她手里掉出来了,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块。
药水啊,到处都溅开了,那种褐色的液体就流到了她绣着银线的鞋尖上,就像一条快要死的蛇一样,弯弯曲曲地流着。
她就僵硬地站在原地,她的脸色啊,比地上那些碎掉的瓷片还要白,眼睛的瞳孔也一下子就缩得很小,死死地盯着那卷账本——晏鸩袖子里流出来的血,正一滴一滴的,不偏不倚地,正好滴在了“红氏妇”这三个字上面,把那个墨水写成的名字啊,染得更加扎眼,也更加让人心里发烫。
她很生气,也很痛苦。
那个蜡烛的光啊,就猛地跳动了一下下,感觉像是预示着什么一样。
晏鸩呢,就慢慢地把眼睛给闭上了。
药味儿呢,到处都是,蜡烛的影子啊,摇摇晃晃的,还有那些碎掉的瓷片呢,反着那种暗暗的光。
整个地上啊,就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烂摊子一样。
而那个摊开的旧账本呢,就静静地躺在桌子角上,首页呢,稍微有点儿开着,一封带着血指印的秘密信件呢,正在悄悄地露出来一个桑皮纸的毛边儿,等着被人发现。
一个钝角的三角形——这个啊,就跟她娘以前藏在屋梁暗格里那封还没来得及烧掉的遗书,一模一样啊。
她的喉咙啊,一下子就哽住了,感觉好像被热乎乎的灰给堵住了似的,她非常震惊和难过。
她的眼前啊,一下子就闪回到了七年前那个下大雨的晚上:她娘蜷缩在柴房的草堆里,指甲都变得青黑开裂了,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指甲几乎都要抠进她的肉里了,声音嘶哑得就像砂纸刮在烂木头上一样,说:“……不是柳娘害的我……是上面的人……静思斋那个地方……香炉下面……有夹层……”那个时候呢,红绡她是不相信她娘说的这些话的。
毕竟啊,柳嬷嬷可是亲自给她娘递的毒药茶,也是她亲自去检查尸体的,还亲自为她娘哭丧呢,所以她才相信柳嬷嬷。
可是现在呢,那封带着血指印的秘密信件啊,就躺在账本的夹层里,封口的地方有一个歪歪斜斜的指纹印,边缘还晕开了一点点血丝——这个指纹啊,跟她娘临死前咬破手指头,然后按在她手心教她认字的时候留下的印记,那个弯曲的形状啊,是一点儿差错都没有的。
突然啊,就听到“咔”的一声响。
这声响呢,不知道是窗户被冻裂了发出来的声音,还是她自己咬碎了一颗牙齿发出来的声音,总之她现在很痛苦。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扑向了西边角落门后面的那个柴房。
门栓呢,就落下来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把她给完全包围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把那张信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些被虫子蛀过的小孔,就好像她想要通过这张纸,摸到她娘最后的心跳一样。
她很想念她娘。
她的指甲呢,都掐进了手掌心里面,血珠子都渗了出来,混着冷汗,在桑皮纸上拖出了一道湿湿的痕迹——这个痕迹啊,就像一个没有声音的判决一样,宣布了什么。
最后啊,她的膝盖一下子就软了下来,重重地跪在了硬邦邦的地上。
她的额头啊,就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呢,剧烈地**着,但是她却一点儿哭声都没有发出来。
她很痛苦,但是又很坚强。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嘴里充满了那种血的腥甜味儿,才从牙缝里头挤出来一句很破碎的声音,嘶哑地说:“……你早就知道的啊……你早就知道我娘不是自己自杀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啊,雪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
栖梧阁后面的窗户呢,开了一条窄窄的缝,烛光呢,就从那缝里漏出来一点点暖黄色的光,映在红绡那张很苍白的脸上。
她站在雪地里,睫毛上都结着霜,嘴唇也冻得青紫色了,但是她的声音呢,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样,很冷很硬,她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啊?”窗户里头呢,晏鸩她就靠在一个红色的枕头上,额头上还敷着那个白布,呼吸呢,还是带着药味儿那种滞涩的感觉。
她看起来还是有点儿生病。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呢,很清亮,就像刀子一样,一点儿也看不出生病的样子,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有点儿残酷的、什么都明白的感觉。
她很冷静,也很厉害。
她的嘴角呢,就微微地向上翘了一下,脸色呢,很苍白,就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一样,她说:“我想要柳嬷嬷死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手指尖轻轻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而你啊……你就活成她的样子,活成她的影子吧。”窗外面的雪光啊,映着她眼睛里那种暗暗的光。
红绡抬起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却没有掉下来——那个泪光的深处啊,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熄灭了,但是呢,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灰烬里悄悄地燃起那种幽蓝色的火苗。
她变了,她被仇恨点燃了。
晏鸩突然抬起手来,袖子就垂了下来,一只很白的手掌就悄悄地伸了出来,手掌心里呢,静静地躺着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这个药粉啊,薄得跟蝉的翅膀一样,轻得好像没有什么重量似的。
红绡呢,就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晏鸩呢,却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她低着头,手指尖轻轻地拂过桌子上一个快要凉了还没凉透的参茶杯子,声音轻轻的,就像雪花落下来一样,说:“……明天早上啊,她会像往常一样喝这个参茶的。”那个蜡烛的光啊,就晃了一下。
红绡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那包药粉呢,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油纸的边缘啊,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蝎子形状的标记。
她呢,没有去接那个药粉。
但是呢,雪光映着她眼睛瞳孔深处,那个蝎子的影子啊,已经悄悄地爬进了她的眼睛里头了。
她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