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灯早就亮了。
不是黄色的,是很白的光,因为灯油里加了什么粉,那个火苗也不动,就飘在那,像个死人睁着眼睛似的,哈。
太后坐在她的凤座上,没穿朝服,就穿了件黑色的袍子,领子上有白色的毛,让她看起来很严肃。
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但是佛珠看起来很普通,一点也不亮,感觉很凉。
“晏婕妤。”她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比外面的风声还厉害。“验毒司开了三天,就有人说你在栖梧阁藏了‘七步断肠’毒药啦,这跟以前定北侯府的那个毒药是一样的,连上面那个‘柳’字的印都没擦干净呢。”
说完,门就开了。
秦美人和十二个女的走进来,她们都穿着盔甲,带着刀,刀上还有雪。
她们走进来声音很大,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但是没人看她们。
所有人都看着晏鸩,她被禁军抓着。
她没穿好看的衣服,就是一件很普通的衣服,袖子上还有一块干了的泥,她的头发上插了个簪子,簪子尖是朝下的,看起来很普通。这和她四十二天前去验毒司的时候穿的差不多。
她没跪下。
两个禁军按着她的肩膀,力气很大,好像骨头都要断了。
她被按下去了一点,但还是努力站直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抬起头,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大臣们,最后看了看皇帝的空座位——澹台烬还没来。
但是,晏鸩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她知道他肯定在附近看。
今天早上影七来过,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鬼谷子》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让她别说话,等别人先说。
她在等他说话。
可他不说话。
于是她只好自己说话了。
晏鸩听了太后的话很生气,于是说:“既然说我藏了毒药,”她突然拔下头上的银簪子,那个簪子里面是空的,藏了点黑色的东西,“这是我在井里找到的腐尸菌液,‘七步断肠’碰到它就会有反应,哈。要是你们不信,可以当场验一下嘛。”
她停了一下,好像笑了。
“但是我们验毒司验毒,都是自己亲自试的。”
大殿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太后拿佛珠的手也停了。
晏鸩已经把簪子扎进了自己的手心,流血了,血和那个菌液混在一起,变成了绿色的液体。
她把毒药喝了下去,面无表情。
她嘴角流血了,红色的血流下来。
“这个毒要七天才发作。”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响,“如果七天里,我没有毒死陛下,那就证明我是清白的。”
“要是我死了呢?”她突然转过头,看了看秦美人,又好像看见阿丑在门外闪了一下,最后看着太后,声音很轻地说,“那就是老天要你亲手毁掉大雍最后一个能验毒的部门……和能验毒的人。”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有人跑了进来。
是阿丑冲了进来。
他一只耳朵听不见,一只眼睛蒙着,但是他好像比谁都先感觉到殿里有人心跳快了。
他直接跑进来,举着一本很厚的书,书皮都旧了。
“报告各位大人!”他大声说,“‘七步断肠’碰到腐尸菌液,肯定会有青霜结晶,这个是墨衍公教的,书上第十七页有写,我们都背过的。”
他翻开书,指着一行红字,那是晏鸩昨天晚上写的笔记:“青霜见,则毒真;青霜隐,则毒伪。”这个笔记可以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这时候,李嬷嬷也从后面走出来,跪在地上,使劲磕头。
“我……我看见了!”她说话都在发抖,“搜出那个毒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个粉末是光滑的,不是真的毒药!”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眼睛里都是眼泪:“太后娘娘,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毒药是假的!”
大殿里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可就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座位那边有了一点声音。
大家一起看过去。
澹台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袖口上还有墨水印,手放在腰带上。他手指修长整洁。
他没看太后,也没看那些大臣。
他的目光只看着晏鸩嘴角的血。
那道血很红,在白衣服上特别显眼。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
停在她面前。
然后,他突然伸手——
拿过她手里的那个杯子。
杯子边上还有她的血。
他也喝了下去,他好像吞下了什么难受的东西。
杯子被他放在手心。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地说:
“这个毒我也喝了,我们一起等七天看看结果吧。”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太后的佛珠掉在了地上。
金砖很冷,香味也很冷。
晏鸩的睫毛动了动。
她觉得皇帝终于相信她了,她很感动。
她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那个血还在,热热的,黏黏的。
皇帝没有碰她。
但是他喝了那个毒,比什么都让她觉得震撼。他吞下的不是毒药,而是对她的信任。
太后很惊讶,她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做。
她算到晏鸩会为自己辩解,会哭,会下跪,就是没算到皇帝会用这种方法来帮她。
晏鸩想到,皇帝这么做是为了用先帝的死来威胁太后,这样他就有七天时间来做事了。
七天,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但也可能她撑不过七天。
她晚上发烧了,开始说胡话。
她好像在做梦,说:“师父……青黛别怕……爹的铠甲还没擦完……”然后又吐了点血出来。
床边有个人影。
澹台烬坐在那,没开灯,外面雪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热,一直在摸她的手腕。
赵德全在外面站着,不敢出声。
“写圣旨。”皇帝说话了,声音很哑,“封晏氏鸩为皇贵妃,让她管六宫,还管验毒司、缉事厂和北境军需。”
赵德全听了吓了一跳,这哪是封赏啊,这是把最重要的事都交给一个快死的人了。
晏鸩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在笑,但是没人看见。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
她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好像在敲什么。
栖梧阁的灯亮了,里面在熬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