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一半的城市。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描述,但在此时此刻,凯兰却从中咀嚼到了某种可怕的意味,就像一口咬下鲜红的果子,爆出来的却是粘稠的血。
一座已经陷落的城市,能够用一半来形容……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件好事,不管是有一半的人被屠杀、有一半的城区被摧毁,甚至是有一半的房屋正在燃烧,都是彻头彻尾的灾难,恐怕要比之前所看到的一切加起来都更震撼人心。
他有些不安的站在船舷边等待,看着周围的海水被船首分开,等待着绕开前面的那片狭角,那座城市的景象便能进入眼帘。
吹来的海风将船帆撑得鼓鼓囊囊,带动着绳索不断颤抖,整片甲板上连走动的脚步声都听不到,所有人几乎都是一样的动作——站在船舷边,直勾勾的盯着那正逐渐从视线左侧撤走的山峦,或侥幸,或期盼,或绝望,或愤恨……
等到这一切终于揭晓,那有着内凹港口的城市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这艘船上却依旧是鸦雀无声,没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真的只剩下一半……”
雅科鲁夫绝望的从喉咙里发出呜咽,这个坚强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轰的一下跪在了甲板上,其他人更是像是被攥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叹息哀鸣,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凯兰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注视着这破损不堪的城市废墟,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居然可以用“融化”这个词来形容一座岩石堆砌而成的城市,也发自内心的觉得,那一半的形容实在是贴切到了极点……对于眼前的城墙来说。
那用灰色花岗岩堆积而成的正面城墙和塔楼上半部分熔烂软化,就像蜡烛的烛泪一样顺着城墙流淌下来,恍若溃烂的脓肿一样令人作呕,也正因如此,这些正面抵挡入侵者的构造齐刷刷的向下削去了一半,恍若刚刚熄灭的火山口。
防守者和角种们腐烂的尸体在那里堆积,在这处被打开的缺口里进行了殊死搏斗,而他们很显然失败了……嗜血的角种们从这里蜂拥而入,将整片城市都变成了死地,食腐的鸟类在上空盘旋飞舞,几乎积累成黑色的云。
这里的人类防守者们表现出了高贵的勇气,在眼睁睁的看着那可怕的毁灭之力摧毁他们的正面城墙后,他们却依旧站在那只剩下一半的废墟上,试图阻挡嗜血疯狂的野蛮角种进入城市,红白相间的军衣与角种们棕色的毛发纠缠在那里,一同等待着腐烂,折断的长矛和剑刃如同秋天里的枯草一样败落。
厚重的尘埃笼罩在这面城墙的上空,周围的草木也齐刷刷的腐烂发黑,软烂成灰泥,只留下属于死亡的灰黑色,青睐腐烂的苍蝇在这里聚集成堆,一阵微风吹过,携带着茫茫的灰雾扑向他们的船只,顿时将周围笼上一层惨淡的朦胧。
凯兰好半天之后才慢慢的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忙不迭的咳嗽起来——那空气中的灰尘顺着气流飘进他的鼻腔,便立刻像水蛭一样粘附在了上面,苦烂酸臭的味道轰的一下炸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趴在船舷上狠狠的打了几个喷嚏,在连续咳嗽了十几声之后,那可怕的味道才终于淡了下去,伸手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凯兰低着头开口:
没有任何人反对,大船绕开那片布满了船只碎片和沉默桅杆的港口,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前行驶。
每个人的心都被那里的死亡和腐烂抓住,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哪怕只是远离一米……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角种们的大血法。”
皮靴落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木精灵出现在他的身后,声音中蕴含着苦涩与刻骨的仇恨。
“大血法?”
凯兰带着疑惑转过头来,而木精灵则是点头:
“没错,大血法……至少要数百位大角神的血祭司一同施法,并献上海量的祭品,由至高祭司所统领,才能施展出这毁灭的恶法……能够融化城墙和上面的防守士兵,也能将一片危险的森林彻底变成灰泥。”
“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这种威力巨大的恶法,只有在遭受惨重伤亡,别无他法的时候才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来摧毁敌人的抵抗……像这样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两次的状况极为罕见,在过去的上千年里,这种大血法的出现甚至不到两位数。”
“祭品……”
凯兰立刻意识到了更糟糕的东西,而随着船只继续向前,可怕的血腥味作为先锋先一步摧毁了他们的嗅觉,密密麻麻的苍蝇铺天而起,顺着船只乌泱泱的乱飞,飘在海面上发白肿胀的腐烂尸体不断撞击着船只的吃水线,铺满整片近海的尸体间漂浮着恶心的白色泡沫。
一阵酸水在胃间翻滚而上,凯兰控制不住的趴在船舷上干呕,胸膛一阵接一阵的抽搐着传来疼痛,他咬着牙强迫心中翻滚的恶意暂时退缩,招呼着所有人尽快将船开出这片可怕的区域……他简直不敢想象,在这样的腐烂和死亡当中究竟会滋生出怎样的疾病。
而事实上他的话也只能算多此一举,在发现这片尸体的时候,萨莉丝就已经开始改变大船的方向,唯一接触到他们的也只有那可怕的恶臭,船只很快就驶入了尸体相对较少的海域,将那片腐烂之海抛在了身后。
拼命呼吸着船头吹来的新鲜空气,凯兰用了好半天才压制住胸膛内的翻滚,但他的头脑却依旧保持着清醒,没有陷入混沌的混乱之中。
再一次,他强迫自己转头看去……他必须要习惯这一切,甚至要去了解这一切,一味的退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凯兰的脸颊拼命的抽搐……他的脑袋几乎拒绝理解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食腐的黑色鸟类在这座高塔前盘旋不止,时不时的落在上面,啄食受害者的眼睛。
“那就是所谓的祭品……我不知道他们究竟需要献祭多少受害者,但显然不在少数,这些应该就是城市周围聚集的难民。”
木精灵沉重的声音悠悠的响起,凯兰干涩的咽了一下口水,好半天之后,他问出一个问题:
“这片战场好像没有被打扫过,那些武器和盔甲都留在这里,和尸体一起腐烂……角种们应该没有富裕到这种程度吧?”
木精灵明丽的眼眸向着天空一瞥,低沉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凯兰同样看向天空,突然有些不寒而栗,就好像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那里窥探着自己……而此时此刻,大船终于将那个城市甩在了后面,明亮的阳光再次照耀在了甲板上,让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你为什么对他们的大血法这么清楚?”
一丝新的疑惑产生,让他有些好奇的看向旁边的木精灵……明面上的谁都看得到,但这种详细的知识应该很难被泄露出去。
“我曾经抓到过他们的一个祭司,然后用刀一点一点的剥掉他全身的皮,这样他自然就什么都肯说了。”
“那你干的不赖。”
“当然。”
………………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还能控制。双腿酸麻无比,但还没有到极限。额头的汗水不断流淌,但还没有渗进眼睛里……凯兰正在进行着今天的站桩,正拼命压榨着身体的潜能。
伴随着这样的桩功来运转血煞,一点都不比搬运石头爬山轻松,疲劳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加,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到达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而一旦呼吸混乱,血气也会跟着混乱,那他就将彻底无法维持这种状态。
他在过去从来不会这么有毅力和决心……但现在,却可以咬着牙忍受钻骨入髓的剧烈疲惫一整天,直到彻底无法动弹才回去休息,然后等到第二天继续这样的过程。
除了留下一部分时间和萨莉丝学习剑术之外,他几乎不肯放过任何机会,用尽一切方法来让自己增强力量……他现在无比需要力量来让自己获得那宝贵的安全感。
他必须要将基础打得足够牢固,才能在下一个阶段淬炼经脉、凝炉炼煞的过程中存活下来……正规的修炼者有人护持帮扶,能够将这个过程中的风险压得很低,但他别无选择。
此刻已经是炎热的下午,他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亚麻衬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的贴在了皮肉上,显示出他那还算得上消瘦的身体轮廓,但比起之前来说却已经好了不止一筹,在肩膀和胸口也能见到微微膨胀的肌肉。
这样,尽管咬牙坚持,他终究还是抵达了极限,双腿猛的一软,连忙扶住了旁边的船舷,才没摔倒在地上,被猛烈的太阳晒得额头冒汗。
“快点躲起来!”
而他这一瞬间的僵持很快就显得没什么意义,在听到头顶警告的一瞬间,他就松手让自己彻底倒了下去,用高耸的船舷遮挡住自己,然后又悄悄的露出一只眼睛,透过支出的栏杆缝隙,观察岸边的情况。
他们此刻距离海岸线还有一段距离,但却不至于看不清岸边的景象,此时此刻,就像云雀所警告的那样,一队角种正在那里聚集,高高举起的长矛七扭八歪的支在地上,笑闹声席卷而来,在看到他们的船之后,不少带角杂种们还在对这里招手示意。
这艘船那糟糕的外观帮了他们不少忙,一路上碰到的其他角种船只都不会主动对他们发起攻击。他不知道那个营地的事究竟要多久才能传开,但显然现在这些角种还没得到消息,他们依旧可以称得上安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也是他们不要暴露在那些家伙的眼中,然后迅速离开,不要给怀疑滋生的机会。
这次也是一样,他们的船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借着顺遂的风,划开海面向前航行,眼看就要将那些角种抛在后面,而对面显然也没有产生怀疑,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这些杂种要干什么!”
旁边的雅科鲁夫突然发出怒吼,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岸边,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类突然被角种们从中间推了出来,个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凄厉的哭嚎和绝望的哀叫猛地爆发开来。
带角杂种们欢呼笑闹,就好像在期待一场好戏,试图逃走的人类会被他们毫不犹豫地用长矛刺穿,逼迫着他们缓缓靠向海边,就像往圈里驱赶牛羊一样将他们向海水之中驱赶。
凯兰心中猛的一凉,所有人的脸上都僵硬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