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的船舷,总是会让人感到不安,但凯兰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是缺乏有效工具的粗糙维修所带来的后果,好在不会对坚固程度有什么影响,最多也只是吵了一点罢了,就像他现在也早就习惯了那遮蔽住半片甲板的庞大阴影。
刚刚进入成年期的狮鹫正在靠近船首的位置,张开自己那巨大的羽翼,挡住了至少一半的阳光,迎着吹来的海风,不断调整着自己的翅膀,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熟悉着气流的变化,时不时的还会用力煽动两下,让自己的四爪微微腾空,掀起的狂风有的时候会让粗心大意的倒霉蛋被吹翻一个跟头。
这只凶暴的野兽是如此的生气勃勃,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那种强大而精悍的生命力,当那金黄色翎羽和毛发在太阳之下闪烁着耀眼光泽的时候,不管是谁都得被夺走注意力,为那皮毛之下饱满匀称的肌肉、为那如同钢铁一样坚硬和锋利的爪与喙、为那如同金属雕刻成的薄片一样有着艳丽花纹和明亮色泽的翎羽啧啧赞叹。
如果说成年之前的狮鹫,看起来像是一头凶暴矫健而美丽的野兽,那现在这一对宽大的羽翼就补上了最后一丝可能的缺陷,让它真正变得完美起来。成为了能够掌控天空的存在,成为了这片土地上顶级的掠食者。
而那一直带着血迹和肉丝的利喙,也证明这个大家伙是在自己吃饱了之后才顺手为之……长出一对羽翼之后,捕猎对它来说就已经毫无难度了,这也让凯兰默默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这家伙真的赖在船上不走,他可没有能够喂饱它的东西,把船上所有能吃的食物都加起来恐怕也只能勉强让它吃上两顿……而现在,又到了它出去捕猎的时候了。
清晨的阳光迎面照来,温和而明亮的阻挡着他的视线,而羽翼的扇动声也已经越来越大,甲板上的灰尘被一扫而空,就连那高高挂起的帆都在跟着抖动。
凯兰惬意的靠在船舷上,享受着现在看来无比宝贵的自由……不管是谁,只要去角种们的笼子里待上一次,恐怕都会有他这样的感受。
虽然现在还只是破船一艘,但看到那辽阔无比的海面时,感受到那迎面吹来的海风时,他还是会觉得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满心壮志,意气风发。未来有了无限的可能,还有很长的路可以留给他来走,而不是只有进锅这一个下场。
“现在呢?你还是那样的想法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还伴随着木拐杵地时的哒哒声,随着他转过头去,手里拄着两根带叉木棍的萨莉丝就出现了眼前,只不过与平日里的装扮不同。今天的萨莉丝脱下了那厚重、繁复、狰狞的华美盔甲,只穿着下面内衬的丝绸短袍,暗紫色的衣料上有着黑色的勾边,靠近脖子的地方则是显得庄重而立体的立领,边角处有着金色的丝线刺绣出的花纹。
“你在指什么?”
“当然是驯服这头狮鹫……命运对你的慷慨已经称得上挥霍了,它甚至主动找到了船上来,而且又与你这么亲近。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比你更容易的驯服它。”
“啊,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凯兰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打着船舷:
“但我可没有掌握任何关于驯兽的知识,之所以和它显得亲近,也只是因为我帮过它而已。”
凯兰沉默了下去,但只持续了短短的几次呼吸,一丝笑意突然出现在嘴角,转头看向侧面:
“你说的对,我应该去尝试一番……但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你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何等难得的机会,还在因为一些软弱无聊的理由在抗拒着它,就像一个被父母宠坏的小孩因为烤肉的油腻而感到嫌弃,根本意识不到有多少人甚至愿意为了这口烤肉去动手杀人,有多少人因为饥饿而煎熬的死去。”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刀子一样锋利,但也同样真实,凯兰真心实意的点头:
“我会将你的话铭记在心,这对我很有用。”他的话锋紧接着一转:
“但按照你们莫拉希尔一贯的性子来说,你不是应该坐视我失去这个宝贵的机会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不会因此遮遮掩掩。”萨莉丝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线条明晰的侧脸在阳光之下镀上一层金色:
凯兰双手撑住船舷让自己站直,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对方:
“不管怎么说,我应该对你表示感谢。既是感谢你的建议和坦率,也是感谢你的关心,我相信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我们能够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至少现在你已经在为我们着想了。”
“……朋友这个词,在莫拉希尔的社会当中,往往代表着虚伪和危险。”暗精灵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诧异而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人类少年。
凯兰摆了摆手,他得开始今天的站桩了……一天都不能停,每日早晚各一次,而这个阶段要持续三月到一年……他的决心和力量都还远远不足,没有放纵和懈怠的余地。
……………………
灰色的海洋一望无际,其中蕴含的庞大力量的波涛如同巨龙一般在海面之下划过,仅仅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就足以轻而易举的碾碎一艘大船,少有人有那个胆量对抗海洋的暴虐,至少他们就完全不敢冒这个险。
没有能够确定方位的导航员,甚至没有足够的食物和饮水储备,没有足够坚固的大船……缺少任何一项,贸然航入深海,都称得上九死一生的自杀行为。所以他们只敢沿着能看得到的海岸线航行,确保不丢失自己的方位,同时也不进入那些风暴和海浪最为凶虐的地方。
当然,这样做安全是安全,却也带来了一个隐患——陆地上的观察者可以看到他们的踪迹,他们无法借助海洋的广阔无垠来为自己掩护,所以必须要处处小心。
木精灵一直担当着这艘船的瞭望员,依靠自己极为优秀的视力警惕着周围的蛛丝马迹,而且卓有成效,已经数次帮他们躲过了角种们来往的船只——在那些家伙发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凭借提前的预警将距离拉得更远,没有被那些带角杂种发现端倪。
现在,经过几天的航行之后,旁边的海岸线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森林,开始出现广阔的平原和丘陵,甚至偶尔还能见到村庄和聚落,但这对他们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景色……
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聚落都遭到了屠戮和洗劫,被点燃的房屋已经燃烧的只剩黑色坍塌的废墟,遭受百般折磨的尸体被挂在枯干的大树上,红眼的乌鸦正站在上面啄食腐肉。村落之间只有肚滚肠圆的野狗在流连忘返,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毁灭几乎随处可见。
那些本该在这个季节里长满青绿色麦苗的田地也只剩下一片荒芜,早就已经没有了农夫来耕种,土壤干硬而板结,只长着茂盛的野草和蒿草,简直就像从来没有开垦过似的……道路两侧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燃烧的马车和尸堆,可怕的恶臭铺天而起,吸引着遮天蔽日的苍蝇。
每一个人都因为看到这样的景象说不出话来,整艘船上一片死寂,船员们时常沉默地站在船边,个个的脸上都透露着绝望和怒火……只是看到这样无人幸存的惨状,他们就已经猜到了自己家乡的下场,哪怕之前心存侥幸,此刻这种侥幸也已经被磨灭了绝大部分,几乎没人认为自己的家人能够从这样的灾难当中活命,不由得万念俱灰。
他们当中的一个男人甚至想要从船舷上跳下去,不知道是想要淹死自己,还是想要游去岸上,但被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拉住了。夜晚入睡的时候,时常有人哭泣和咬牙切齿,之前逃出生天的那种刻骨的庆幸和喜悦早就荡然无存,互相之间甚至连话都不愿意说,只是依靠本能和惯性在继续让船只前进。
闻着岸边那隔着老远也称得上腥臭刺鼻的味道,凯兰同样眉头紧皱……触目所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毁灭所席卷,他们真的能够找得到安全的地方吗?或者说这里还有幸存的抵抗力量吗?如果没有的话,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与此同时,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也已经在他的头脑当中冒了出来……这里的村镇分布的如此密集,也就意味着那座名为崔特林的城市,很可能已经不远了。他可还没忘记萨莉丝之前说的那里聚集了数万难民,也从云雀那里得知这座城市不久之前被角种们攻陷。
以那帮带角杂种们的嗜血和恶毒,那数万难民和城镇当中的抵抗者会遭遇到什么自然不用多说,那里恐怕是比地狱还要可怕的景象,但又是他们逃出生天不得不走的路线。而只是村镇当中的景象就已经让他们士气低落到如此程度,他很难不为此担忧。
似乎就是为了回应他的这个念头,头顶桅杆上的木精灵突然开口:
“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市,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不过那座城市只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