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主走在相田营地里,脚底板发痒。
那些灰褐皮肤的哥布林投来目光,像在看一块会走路的肉。他缩了缩脖子,把怒灯往怀里藏了藏。
“爸?妈?”他小声喊。
没人应。只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最大那顶帐篷后面传来。
他绕过去,看见一片空地。山石部落的人都在,埋头敲石头、磨骨器。
石拳老爹也在,正抡着一把破锤子,砸一块黑铁。
妈妈蹲在旁边,用石片刮兽皮上的腐肉。
两人动作很慢,慢得不像话。
“妈!”吠主跑过去。
妈妈抬头,脸上挤出一点笑:“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我来送……”吠主话卡住。他看见妈妈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勒过。
石拳老爹停下锤子,喘着粗气:“回去。这儿没你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脖子侧面也有伤。
“他们打你们?”吠主声音发紧。
“瞎说什么。”老爹瞪他一眼,眼神却在躲,“干活磕碰,正常。”
旁边一个山石的老哥布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相田的监工走过去,一脚踢在他背上:“装什么死!起来!”
老哥布林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吠主手指掐进掌心。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腰间的怒灯,隔着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很弱,像快灭的炭。
“所以光是看着不行?”他边走边想,“得……建立关系?”
他不懂什么叫建立关系。上辈子他帅得天怒人怨,从来都是别人凑过来。
这辈子成了绿皮,反倒要他去贴冷屁股。
路过一堆垃圾时,他看见蕾伊。
她蹲在垃圾堆旁,正从一堆烂菜叶里挑还能吃的根茎。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很仔细。
吠主停下脚步。
蕾伊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又把头低下。
“喂。”吠主走过去。
“干嘛。”蕾伊闷声说,手里没停。
“你爸妈呢?”
“死了。去年打猎,掉进酸液池。”她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吠主噎住。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烂菜叶:“就吃这个?”
“不然呢。”蕾伊扯了扯嘴角,“部落赢了,又怎样?好东西永远轮不到我们这种。”
她拿起半截发黑的根茎,塞进嘴里,嚼得用力。
吠主看着她鼓起的腮帮,还有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东西——认命,又还没完全认命。
腰间的怒灯,轻轻颤了一下。
光亮了一丝。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你恨吗?”吠主突然问。
蕾伊咀嚼的动作停了。她看向他,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恨谁?恨你们山石?恨相田?还是恨生下来就是哥布林?”
她笑了,笑得比哭难看:“恨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说完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抱着那点挑出来的菜根走了。
吠主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怒灯的光,又暗了回去。
“不对……”他喃喃道,“光是问不行。得……听进去?”
他挠挠头,觉得这事比推一千次门还难。
接下来的几天,吠主开始有意在营地里转悠。
他去听。
听那个总咳嗽的老哥布林讲他儿子,去年被地穴蠕虫吞了,连骨头都没剩。
听一个刚成年的战士嘟囔,说相田的人把最好的肉都拿走了,分给他们的是长蛆的腐肉。
听一个母亲抱着生病的幼崽,哼着走调的歌,眼泪掉进孩子稀疏的毛发里。
他很少说话,就蹲在旁边,偶尔点点头。
怒灯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像往炭堆里慢慢吹气,终于有了点稳定的红热。
但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相田部落的“中等”哥布林,他见过一次。那家伙叫“裂颚”,身高近两米五,皮肤是铁灰色,下巴歪斜,露出一排锯齿状的黄牙。他走路时地面都在震,手里拎着一根嵌满骨刺的狼牙棒。
裂颚看山石部落的眼神,像看圈里的牲畜。
不止裂颚。相田的普通战士也越来越放肆。他们故意踢翻山石人刚整理好的工具,把脏水泼到正在吃饭的人碗里,晚上还会摸进山石的帐篷,抢走那点可怜的私藏。
石拳老爹的伤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有时候是眼角淤青。他从不说是怎么弄的,回家就倒头睡。
妈妈每晚都给他擦药,动作很轻,但老爹还是疼得肌肉直抽。
“爸,”有天晚上吠主忍不住问,“他们是不是在找茬?”
老爹闭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事。熬过三个月就好。”
“三个月后呢?”吠主盯着他,“下层……真的能活?”
老爹不说话了。
帐篷里只剩压抑的呼吸声。怒灯藏在吠主枕头下,散发出温吞的热,像在安抚什么。
又过了几天,吠主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相田的人在悄悄搬运东西。
不是食物或工具,而是一种黑红色的、粘稠的矿石,装在粗糙的木桶里,由几个心腹战士抬着,往营地深处一个被封起来的洞穴送。
那洞穴门口总有两个人把守,不让任何人靠近。
有一次,吠主假装追一只地鼠,跑到附近。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像铁锈混合了腐烂的甜腻,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味。
他想起前世在化学实验室闻过的某种东西。
“他们在炼什么?”他心里发毛。
当晚,他提着怒灯,溜出帐篷。
灯已经能稳定发出橘黄色的光,照亮脚下三五步的距离。他小心避开巡逻,摸到那个被封的洞穴附近。
守卫在打瞌睡。洞里隐约传来咕嘟咕嘟的煮沸声,还有低低的交谈。
“……还得加量……山石的那几个老家伙……血不够浓……”
“裂颚大人说了……月底前必须成……”
“……下层那边……联系好了吗?”
“放心……只要‘血沸药剂’够……他们答应给位置……”
声音断断续续。吠主手心冒汗。
血沸药剂?下层?位置?
他脑子里闪过那些黑红矿石、刺鼻的气味、相田人越来越急躁的欺压……
“他们根本没打算放我们去下层。”他后背发凉,“他们在拿我们……当材料?”
突然,洞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捂住。
守卫惊醒了,探头往洞里看。吠主连忙缩进阴影,屏住呼吸。
等守卫重新站好,他才一点点退回去。
回到帐篷时,天快亮了。妈妈已经起身,正就着微光缝补老爹破掉的皮甲。
“又跑哪去了?”她头也不抬,声音疲惫。
“睡不着,转转。”吠主钻进被窝,怒灯贴着胸口,灯身滚烫。
那热度不同以往,带着一种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灯里苏醒,嗅到了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妈,”吠主突然问,“巴鲁爷爷……他儿子怎么死的?”
妈妈缝补的手顿了顿。针尖刺进指腹,渗出一滴暗绿色的血。
她含住手指,沉默了很久。
“被相田的人推进酸液池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就为了抢一只岩鼠。巴鲁当时就在旁边看着。”
她放下皮甲,看向吠主,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痛:“这地下,没有对错,只有谁拳头硬。你记住,吠主。永远别信敌人的话。他们给的活路,底下都埋着刀。”
吠主喉咙发紧。他点点头,把脸埋进草席。
怒灯的热度,透过布料熨着他的皮肤。灯芯里,那尊恶魔石像的轮廓,在意识中清晰了一瞬。
它好像在笑。
讽刺的、冰冷的笑。
第二天,吠主去找蕾伊。
她在营地边缘洗一堆脏绷带,水盆里的水泛着暗红。她搓得很用力,手指关节发白。
“喂。”吠主蹲在旁边。
“又干嘛。”蕾伊没好气。
“相田的人,对你们自己人也这样?”他问。
蕾伊动作停了。她盯着盆里的血水,扯了扯嘴角:“你以为呢?裂颚那派的人,吃最好的,用最好的。我们这些‘边角料’,活着就是给他们干活、当炮灰。”
她拧干一条绷带,挂起来:“上次跟你们打,冲最前面的,全是我们这种。死了就扔进坑里,连个名字都不会留。”
她转过头,看着吠主:“怎么?同情我?”
吠主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灰暗,还有那层灰暗下不肯熄灭的一点火星。
“我只是觉得,”他慢慢说,“这样活着,挺没劲的。”
蕾伊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继续洗绷带,声音闷闷的:“……没劲又能怎样。”
“不知道。”吠主诚实地说,“但总得试试别的。”
他站起身,离开。走出一段后,回头看了一眼。
蕾伊还在搓洗,肩膀微微发抖。
腰间的怒灯,光稳定地亮了一截。不再是微弱的橘黄,而是接近正午阳光的亮白色。
灯芯里,恶魔石像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
又过了几天,事态恶化了。
相田的人开始点名要山石部落的“老弱”去帮忙搬运矿石。说是帮忙,去了的人回来时都脸色惨白,身上带着古怪的灼烧伤痕,精神萎靡。
巴鲁爷爷也被叫去了。回来时他直接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石拳老爹去质问监工,被两个相田战士架着胳膊扔回来,脸上挨了一拳,颧骨肿得老高。
那晚,老爹没睡。他坐在帐篷口,磨他那把石斧。磨了一整夜。
妈妈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磨。
吠主假装睡着,手按在枕头下的怒灯上。灯身烫得吓人,光透过布料渗出来,把他的手照得发红。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感应。
灯里那片黑暗的空间在扩张,中央的石台缓缓升起,血水翻涌。石像的手握着灯,指尖敲击灯壁,发出无声的节奏。
它在催促。
在渴望更浓稠的负面情绪:绝望、憎恨、被背叛的愤怒、对不公的嘶吼。
而这些情绪,营地里有的是。
像即将沸腾的油锅。
第二天,相田的人来了新命令:山石部落必须交出十个“自愿者”,去协助完成一项“重要工作”。报酬是双倍食物。
没人举手。
裂颚亲自来了。他站在空地中央,狼牙棒杵地,咧开歪嘴:“没人自愿?那我点了。”
他黄澄澄的眼珠扫过人群,手指随意点出:“你,你,还有那边那个老家伙……对了,那个大块头也来。”
他点到了石拳老爹。
妈妈猛地抓住老爹的手臂。老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掰开她的手指,走出人群。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块不肯弯的石头。
另外九个也被点出来,有男有女,都是部落里还能干活的主力。
“放心,”裂颚嘿嘿一笑,“就几天功夫。回来给你们加餐。”
他转身带人走。相田的战士围上来,把那十个人夹在中间,往那个被封的洞穴方向押去。
山石部落的人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死死攥紧的拳头。
吠主站在妈妈身边,感觉到她在发抖。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妈,”他低声说,“爸会回来的。”
妈妈没回答。她盯着老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洞穴阴影里。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帐篷,开始收拾东西。把剩下的肉干包好,把水囊灌满,把吠主那件破皮袄叠整齐。
“妈?”吠主跟进去。
“听着,吠主。”妈妈背对着他,声音异常平静,“如果……如果三天后你爸没回来,你就跑。沿着北边那条有风声的裂缝一直往上爬,别回头。”
“那你呢?”
“我等你爸。”她转过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总得有人等他。”
吠主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他咬牙,点头。
那天下午,他提着怒灯,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他去看了巴鲁爷爷。老人蜷在草席上,眼睛浑浊,嘴里喃喃念着儿子的名字。
他去看了一个失去丈夫的年轻母亲。她抱着两个幼崽,哼着歌,眼泪一直流。
他去看了一个沉默的战士。那战士一遍遍擦拭着一把断矛,眼神像死了。
他蹲在他们身边,不说话,只是听着。
怒灯的光,越来越亮。
从亮白,到刺眼的金白。灯缘的金属环高速旋转,发出低微的嗡鸣。灯芯水晶罩里,恶魔石像的双眼完全睁开,猩红的光像在呼吸。
当夕阳的微光(透过上层裂缝渗下的)彻底消失时,怒灯的光,已经亮得像一轮小太阳。
吠主提着它,走回自家帐篷。
灯光所过之处,阴影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几个相田的巡逻兵看见,惊得后退,眯起眼睛不敢直视。
“什么鬼东西……”
吠主没理他们。他走进帐篷,把灯放在地上。
灯光充盈了整个空间,温暖,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妈妈看着他,又看看灯,没问什么。
吠主坐下,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灯中。
黑暗,血水,石台。恶魔石像坐在那里,手里提着灯中灯。它抬起头,看向吠主(的意识),嘴角咧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愤怒……蓄满了。”它的声音直接震响在意识深处,“要现在用掉吗?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吠主说。
“等什么?”
“等我爸回来。”吠主睁开眼,看着现实中那盏发光的怒灯,“或者,等他们不回来。”
石像的笑更深了,带着赞许的残酷:“好。我等着。”
灯光渐渐收敛,恢复成稳定的亮白色。
但那种饱满的、随时可以迸发的力量感,留在灯里,也留在吠主身体里。
他握住灯柄,感觉自己和这盏灯之间,多了一条冰冷的、坚固的纽带。
当晚,他抱着灯入睡。
梦里没有精灵美女,没有兽人猛男。只有一片血色的斗兽场,圆形的看台上空无一人,中央站着那尊恶魔石像。它朝他招手,声音蛊惑:
“来。我教你怎么用愤怒。”
“怎么审判。”
“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