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
老爹没回来。
被带走的十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裂颚来传话时,牙缝里塞着暗红的肉丝。“急什么?好事多磨。”
山石营地死寂。
妈妈站在帐篷口,从早上站到现在,像截枯木。
吠主蹲在她脚边,手搭在怒灯上。灯芯微烫,里面的东西在轻轻敲打灯壁,一下,又一下。
夜幕压下来时,营地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嚎。像被掐断脖子的地鼠。
巴鲁爷爷的声音。
妈妈身体晃了一下。吠主扶住她,她的手冰得硌人。
她转身进帐,再出来时,手里提着老爹磨了一夜的石斧。斧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她朝相田营地方向走。脚步稳得吓人。
几个山石的老家伙默默起身,捡起手边能拿的东西,跟在她后面。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和压到极致的静。
吠主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妈妈微微驼着却挺直的背。
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提起怒灯。
光炸了。
不再是温和的亮,而是灼眼的、蛮横的金红色,从他手里爆开!光柱刺破头顶阴霾,把周围几十米照得惨白!
“什么东西?!”相田那边乱了。
吠主没听。他整个人沉进灯里。
黑暗空间。血海沸腾。石台上,那东西完全醒了。不再是微缩的雕像,是撑满意识的巨大虚影,破损的翅膀张开,投下冰冷的影。
“满了吗?”虚影的声音直接碾进脑子。
“满了。”吠主意识回应。
“那就……用掉。”
现实。
以吠主脚下为圆心,一道暗红的光环猛地铺开!瞬间扫过两百米!
光环过处,地面变成粗糙的暗红岩面,凭空拔起一圈高耸的、爬满痛苦浮雕的环形墙!墙顶是歪斜的尖刺,像狰狞的牙。
斗兽场,成了。
场内的光变得怪异。怒灯是唯一光源,光有了“眼色”:照在山石人身上,是一层薄薄的、温吞的白晕;扫过相田那边,却刻意绕过,留他们在一种灰扑扑的暗影里,只有轮廓。
“装神弄鬼!”裂颚眯眼适应光线,狼牙棒一横,“宰了!连灯一起砸烂!”
几十个相田战士嚎叫着冲上来。
“妈!回来!”吠主吼。
但妈妈已经冲了出去。石斧带着她全部的绝望,劈向第一个敌人。
那战士举刀格挡,刀却震开了。斧子砍进他肩膀,血溅出来。妈妈身上的白晕,似乎给了她不该有的力气和狠劲。
山石其他人也撞了上去。怒吼,惨叫,骨头折断的闷响。
可人太少了。家伙也太破。
不断有人倒下。
“该我了。”灯里的声音低语。
斗兽场上空,恶魔虚影浮现。它垂下目光,锁定了那些“暗影”中的目标。
第一个,是正举刀砍向一个山石老妇的相田战士。
虚影手指虚点。
那战士动作骤然僵住。他听见声音——不是从耳朵,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是他自己曾经的笑骂、受害者的哀求、骨头被踩碎的轻响……所有他干过的脏事,混在一起,翻江倒海般灌回他脑子里。
“不……不是我……”他眼神散了,抱头嘶嚎。
虚影审判。
“暗的。那就……抹掉。”
战士身上的“暗影”猛地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整个人像晒爆的虫壳,瞬间干瘪、风化,散成一地灰。
静了。
所有人都停了手,看着那堆灰。
“妖……妖怪!”相田那边有人腿软。
裂颚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住吠主手里的灯:“那灯邪门!抢过来!”
他动了。巨大的身躯压过来,狼牙棒带着风,砸向吠主!又快又沉,躲不开!
生死一瞬,吠主没选审判。
他选择把自己,交给灯。
【浸染】
怒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
“咚——!”
暗红色的火环炸开!火焰不热,反而刺骨的冷。火里扭曲着无数细小的黑色十字架,活物般扭动着爬满方圆二十五米的地面!
裂颚冲进火圈,脚下一滞!那冷焰灼烧的不是皮肉,是魂灵!黑色十字架缠上他的腿脚,带来滞涩和虚弱。
同时,脱手的怒灯在空中变形、膨胀——化成了那头恶魔的实体!三米来高,獠牙利爪,眼窝里跳着血红的火。
它嘶嚎着扑向裂颚!动作诡谲难测。
裂颚暴吼,狼牙棒横扫!棒爪相击,巨响震耳!气浪掀翻近处的人!
恶魔实体狂攻,裂颚怒吼抵挡,一时僵持。
代价来了。
一股冰冷的、暴戾的意志,顺着灯与手的联系,倒灌进吠主脑子。是那东西的念头:撕碎、毁灭、把所有碍眼的都清除……
“杀……都杀了……”低语啃噬理智。
吠主眼睛泛红,看向战场。他看到的不再是人,是“亮的”和“暗的”。一股冲动攥住他,想冲进去,亲手把那些“暗的”扯烂!
“不……”他咬破舌尖,用疼抵抗。这是他的仗,不能被灯吃了。
分神的刹那,恶魔实体被裂颚抓住破绽,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身形虚晃。
另一边,几个相田战士突破了防线,狞笑着扑向落单的妈妈!她刚砍倒一个,来不及回身!
“妈——!!!”
吠主魂飞魄散!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催动怒灯!
倒飞的恶魔实体在半空炸成一团红光,闪电般射回吠主体内!红光覆体的瞬间,所有打向他的攻击——箭矢、飞石——都被一层暗红微光弹开!
无敌,半息。
红光在他手中重聚成灯。
可就这么一耽搁,敌人的刀,已砍到妈妈头顶!
一道庞大的绿色身影,从斗兽场边缘的阴影里猛撞出来!是石拳老爹!
他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身上满是古怪的灼伤,眼睛赤红,但活着!他没用武器,就用肩膀,用整个身子,炮弹般撞进那几个相田战士中间!
“滚——开!!!”
怒吼炸响!
砰砰几声,骨头断裂的闷响。
三个敌人被撞飞出去。
老爹一把将妈妈扯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像堵千疮百孔却死不倒下的墙。
“爸!”吠主声音发颤。
“老东西,命贱!”裂颚见状,撇下恶魔实体(已回吠主手),转身大步逼向老爹,杀意沸腾,“正好,一块料理!”
老爹看着压过来的裂颚,又看看身后的妈妈,看看苦战的族人,最后目光落在吠主身上,落在那盏光焰灼灼的灯上。
他咧开嘴,血从牙缝渗出来。
“小子,”他哑声说,“灯……挺亮。”
然后,他吸了口气,面对裂颚,扎下马步,抬起血肉模糊的拳头。
“来。”
裂颚暴怒,狼牙棒抡圆了砸下!风声凄厉!
老爹没躲。他迎上去,用身体挡,用拳头砸,用牙咬!
他根本不是对手。每一次碰撞,他身上都炸开一团血雾,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响。
但他不退。
一步不退。
他为妈妈挡下致命的横扫,后背皮开肉绽。
他为吠主格开飞溅的碎石,额角豁开深口。
他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用最后的碎石,也要砸疼敌人。
“爸——!”吠主想冲,但【浸染】的副作用还在,那股冰冷的杀意缠着四肢,身体不听使唤。
妈妈哭喊着要扑上去,被人死死拉住。
“灯!灯!”吠主死死瞪着手中的怒灯,瞪着灯芯里那尊冷漠的影,“帮他!救他!什么我都给!”
灯里的影似乎瞥了他一眼。
“代价,”低语响起,“你早付过了。”
场上,老爹终于力竭。他被裂颚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飞起,重重摔在吠主面前不远。
血从他身下漫开,渗进暗红色的岩地。
他偏过头,看着吠主,看着灯,黄浊的眼睛里,映着那团光。
“……出息了……”他嘴唇动了动。
然后,眼里的光,散了。
裂颚提着滴血的狼牙棒,一步步走近。“下一个,是谁?”
时间死了。
妈妈的哭声停了。她看着老爹的尸身,眼神空了。
所有山石人都看着。
吠主也看着。
他看着老爹最后眼里那点光。
看着它灭掉。
脑子里,那冰冷暴戾的低语,突然被更汹涌的东西淹没了——是烧心的悔,是蚀骨的痛,是对这狗日世道的嘶问,是失去至亲后,那片冰冷的、轰然塌陷的空。
这些情绪,营地里有,妈妈眼里有,他自己心里,此刻正天崩地裂。
怒灯,骤然滚烫!光从金红,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烈的白!
灯芯里,那东西发出满足的颤栗。
场内,所有山石人身上的白晕,猛然炽亮!与吠主心中的悲愤共鸣!
相田众人身上的“暗影”,则浓黑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看清楚了。”
吠主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举起怒灯。
光不再是散射,而是凝聚成一道苍白的光束,笔直射向斗兽场的穹顶!
“以血引路。以怒为薪。以悲……作刃。”
光束顶端,恶魔虚影与光合一,化成一柄顶天立地的、由苍白冷焰与扭曲黑十字构成的巨刃。
它悬在那里,无声,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裂颚抬头,瞳孔里映出那毁灭的轮廓。他咆哮,举起狼牙棒,肌肉贲张,做最后一搏。
巨刃,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割开的摩擦声。
苍白火焰与黑十字顺着狼牙棒缠绕而上,瞬间吞没了裂颚。
没有惨叫。
只有火焰静静燃烧的噼啪,和某种存在被彻底抹除的、细微的湮灭声。
光散。
裂颚站立处,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保持着格挡的姿势。下一秒,哗啦,散成一地焦渣。
狼牙棒断成几截,烫得发红。
场内,还站着的相田战士不足十个,个个眼神空洞,口涎直流,瘫软如泥。他们的精神,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审判里,已经碎了。
斗兽场开始晃动,墙壁出现裂痕,缓缓淡化、消失。
怒灯的光急剧黯淡,从惨白退成橘黄,明灭不定,灯芯里的东西闭上了眼,陷入沉寂。
巨大的空虚和疲惫海啸般袭来。
吠主眼前发黑,单膝跪地,全靠灯柄撑着才没倒下。
领域彻底消散。
他们回到原本的营地边缘。夜还是那片夜,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噩梦。
但满地的尸骸、鲜血、灰烬,中央那堆焦骨,都是真的。
山石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
个个带伤,精疲力竭。
妈妈跪在老爹身边,手轻轻摸着他凝固了怒容的脸,泪无声地流。
幸存的相田俘虏被捆起来,丢在一边,眼神呆滞。
吠主挣扎起身,提着那盏奄奄一息的灯,走到妈妈身边,跪下。
他握住老爹冰冷僵硬的手。
那手上茧子很厚,伤口还新鲜。
“爸……”他喉咙发堵,后面的话被酸涩堵死。
妈妈转过脸,看看吠主,看看灯,又看看老爹。她伸手,把吠主和老爹的手,叠在一起,紧紧握住。
握得指节发白。
活下来的族人慢慢围拢,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
只有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和浸透骨髓的累与悲。
夜风穿过营地,带着血腥味呜咽。
吠主低下头,额头抵在老爹冰冷的手背上。
怒灯在他另一只手里,发着微弱却固执的光,静静照着这片刚被血洗过的地,照着死去的人,也照着活下来的人。
灯芯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餍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