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主提着怒灯,迷游在迷宫般的通道里,偶尔乱转。
灯影晃动,映出石壁上自己那副绿皮尊容。
“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他嘟囔着,脚下一滑,“啪叽”摔进一滩积水里。
呛了几口脏水爬起来时,他忽然愣住了。
眼前这条通道的岩壁纹理、苔藓分布,还有墙角那几簇蔫巴巴的紫色蘑菇——怎么越看越眼熟?
“等等......”
他举起提灯,灯光扫过前方。
大约二十步外,地面赫然有个不起眼的塌陷缺口,边缘还挂着几缕被扯断的藤蔓。
那正是他之前摔下来的地方。
而缺口斜对面,石壁上那片微微发光的蕨类植物丛后,隐约能看见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正是他被植物传送出来的那个“秘密花园”的入口。
“原来……我一直都在同一层......?”
吠主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接上了。
他回想起掉下来时的失重感——不长,最多三四秒。
传送时的晕眩——也就几息工夫。
这两个地点水平距离不超过三十米。
“所以这一层……其实是横向无限延伸的巨型回廊?而我摔下来和传送出来,只是在这回廊里横向移动了一段?”
他提着灯,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通道走向和岩层结构。
往北的通道坡度逐渐向上,岩壁上的渗水增多,偶尔能听见极模糊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风声与流水声——那里可能有通往上一层的天然裂口或洞穴系统。
往南走,道路在某个节点开始螺旋下降,形成明显的“回”字形楼梯结构。
深不见底,黑暗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霉味与某种压抑气息——那一定是通往更下层深渊的路径。
而这一层本身,似乎又微妙地分成两种区域:
一种是“建筑层”——就像他最初掉落的那个布满大小孔洞的洞穴、后来遇见火柴人魔兽和齿轮怪的走廊、有暗门和宝箱的石室。
这些地方有明显的人工痕迹(哪怕是粗糙的),石壁规整,有门,有灯,有陷阱或机关。
另一种是“生态层”——比如那个长着怪树和无数藤蔓的“花园”石室,比如现在这条长满发光蕨类和蘑菇的通道。
这里植物更茂盛,空气更潮湿,仿佛有独立的、微弱的地下生态系统在运作。
“建筑层与生态层交错分布……怪不得刚才那队人类冒险者会出现。
这一层,恐怕是连接地上世界与地下深渊的‘缓冲带’?”吠主喃喃道。
他握紧提灯,选定北方——回家的方向。
循着“卡斯之眼”在灯光中映出的模糊画面指引,加上对通道走向的逐渐熟悉。
吠主终于在两个小时后,找到了那条向上的、布满爪痕与干涸血迹的陡坡。
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
熟悉而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哥布林营地特有的那股混合了体臭与腐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回来了。
山石部落的营地,一片狼藉。
栅栏倒了三分之二,帐篷半数被焚毁或撕烂。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绿色身影——有的已经不动了,暗绿色的血浸透泥土;有的还在**,伤口简单包扎着脏布条,渗出脓液。
死伤惨重。粗略一扫,至少减员三成。
吠主心脏一紧,提着灯就往记忆里自家帐篷的位置跑。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石拳老爹粗嘎的吼声从最大的那顶酋长帐篷里传来:
“……放屁!当三个月奴隶?然后滚去下层等死?相田的杂碎做梦!”
紧接着是妈妈哥布林带着哭腔的劝阻:“你小声点!他们的人就在营地外头等着答复!真逼急了,那个‘中等’冲进来,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吠主掀开帐篷帘子钻进去。
石拳老爹和妈妈同时转头,愣住。
下一秒,妈妈哥布林“嗷”一嗓子扑过来,脏兮兮的破布手一把将吠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断气:“我的儿!你还活着!跑哪去了!吓死我了!”
石拳老爹也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忧色更重:“回来得不是时候……小子,听着,现在情况不妙。”
帐篷里还有另外几个部落里受伤较轻的战士,个个脸色灰败。
通过他们七嘴八舌夹杂着咒骂的叙述,吠主弄清了现状:
相田部落这次攻势之所以异常凶猛,是因为他们部落里出了一个“中等哥布林”。
所谓“中等”,是相对普通哥布林而言——体型更大,力量更强,有些甚至能觉醒粗浅的元素亲和或强化类天赋。
在这个以部落为单位、为了一点水源和猎物就能杀红眼的地下世界,一个“中等”足以改变局部战力的天平。
山石部落没有中等。
硬拼下去,灭族只是时间问题。
但相田部落也忌惮——山石部落若真拼死反扑,他们就算赢,也会伤亡惨重,在这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虚弱就意味着被其他势力吞噬。
所以对方提出了“谈判条件”:停战三个月。这期间,山石部落全体成为相田部落的附庸奴隶,上交大部分猎物和资源。
三个月后,山石部落必须主动迁离现在占据的这一层水源地,前往“更下层”。
“更下层……”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哥布林喃喃道,“那是真正的魔窟……下去过的,没几个能回来。”
石拳老爹一拳砸在木墩上:“可我们有的选吗?不答应,现在就得死!”
妈妈紧紧搂着吠主,手在发抖。
最终,部落里残存的长老和战士们,在绝望与不甘中,被迫达成了暂时妥协。
会议结束后,父母被叫去清点伤亡和剩余物资。吠主独自溜回自家半塌的帐篷,想找找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它——
那本花花绿绿的《泛大陆风尚》杂志,正躺在一滩泥水旁边,封面那个精灵美女的笑脸都糊了一半。
“我的异世界《男人装》!”吠主眼睛一亮,扑过去就要捡。
另一只浅灰绿色、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小手,几乎同时按在了杂志另一角。
吠主抬头。
对方也抬头。
那是个雌性小哥布林,年龄看起来和他相仿(以哥布林的标准)。
肤色是相田部落典型的灰褐色,头发乱糟糟扎成几根短辫,脸上沾着泥灰,但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瞪得溜圆,正凶巴巴地瞪着他。
“松手!”她龇牙,露出不算尖的小虎牙,“这是我的!”
“你的?”吠主气笑了,“这上面写你名字了?这明明是我从……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自带的!”
“胡说八道!这是我刚才在那边尸体旁边捡的!”女孩哥布林用力扯杂志,“你看这画多好看!肯定值钱!我要拿去给萨满爷爷换肉干!”
“值钱个屁!这是精神食粮!你懂什么叫审美提升吗?”吠主也使劲往回拽,“撒手!不然我喊人了!这可是我们部落的地盘!”
“呸!现在开始,这儿归我们相田管了!”女孩毫不示弱,甚至用上了脚,试图绊倒吠主,“你个小绿皮,识相点!”
“你才绿皮!你全家都绿皮!你这灰耗子!”吠主差点被绊倒,狼狈地稳住身形。杂志在两人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
“你说谁是耗子?!”
“谁灰谁说!”
“你丑!”
“你更丑!”
“你矮!”
“你平!”
“你……”女孩词穷了,憋了半天,突然冒出句,“你没品味!这书上这么好看的尖耳朵姐姐,你配看吗?”
吠主差点笑出声:“我怎么不配?我告诉你,这书我早研究透了!第三十七页那个黑暗精灵姐姐的铠甲皮革厚度我都分析过!你行吗?”
女孩一愣,显然没看过那么细,但输人不输阵:“我、我不管!反正我要定了!我要拿回去照着上面的样子学!以后我也要这么好看!”
两人僵持不下,杂志在中间快要被撕成两半。
吠主脑子飞快转动,忽然灵机一动:“等等!你别扯了!再扯真坏了!”
女孩警惕地看着他:“你想耍什么花样?”
“我问你,”吠主放缓语气,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你这么想要这书,是不是因为……喜欢上面的帅哥美女?”
女孩脸一红(虽然哥布林脸红不太明显),嘴硬道:“要你管!”
“这样,”吠主露出一抹自认为和善(在对方看来可能很猥琐)的笑,“你闭上眼睛,数到三。我保证,让你见到一个比这书上还帅的帅哥,怎么样?”
女孩狐疑:“真的?在哪?”
“就在你面前。”吠主挺了挺胸脯(虽然没什么可挺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
死一般的寂静。
女孩盯着他那张嫩绿带疙瘩、鼻子还有点塌的哥布林脸,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帅哥?你是不是掉下来的时候脑袋先着地了?哈哈哈哈——”
就是现在!
趁她笑得前仰后合、手劲松懈的瞬间;
吠主猛地发力,一把将杂志彻底拽了过来!
顺手还抄起她脚边那双用破皮子和藤条胡乱绑成的“鞋子”,铆足劲儿,“咻”地扔向了营地外围的垃圾堆方向。
“我的鞋——!!!”笑声戛然而止,女孩看着自己光溜溜的、沾满泥的脚丫子,又看看远处垃圾堆,气得浑身发抖。
“你完了!”她尖叫一声,左右看看,抄起地上一根不知道谁落下的粗木棒,兜头就朝吠主砸来!
“妈呀!”吠主抱着杂志扭头就跑。
女孩光着脚在后面追,木棒挥舞得虎虎生风:“站住!把我的书和鞋还回来!我要打断你的绿腿!”
吠主慌不择路,在营地废墟里东窜西跳。
眼看就要被追上,他情急之下,瞥见怀里杂志被风吹开的某一页——那是一位黑皮豹兽人美女,小麦色肌肤油亮,身段矫健野性,眼神慵懒又危险,图片旁标注着“荒漠影袭者·飒”。
鬼使神差地,他举起了手中的怒灯,灯光照向那页杂志。
灯缘金属环骤然加速旋转,光晕仿佛有了实质,将页面上的影像“吸”了进去。
灯芯水晶罩内,那尊恶魔微雕的双眼红光一闪。
一股奇异的、冰凉的暖流(这感觉很矛盾)顺着灯柄涌入吠主体内。
他感到自己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皮肤表面掠过一阵麻痒,视野拔高了一些,身体重心也变了……
追到身后的女孩一棒子挥下,却挥了个空。
她愣住,看向前方。
那里站着的,不再是那个矮小绿皮的小哥布林。
而是一位高挑、矫健、肤色是健康小麦色、四肢修长蕴含着爆发力、腰间围着兽皮、眼神带着几分慵懒与野性的……黑皮豹兽人美女。
只是这美女手里,还提着一盏画风不太搭的古老提灯,另一手攥着本杂志,表情有点懵。
女孩的嘴巴张成了“O”型,木棒“当啷”掉地。
豹兽美女(吠主)低头看了看自己——哇靠,这胸,这腰,这腿!这手感……啊不是,这视觉冲击!
他迅速进入状态,模仿着杂志上那位的姿态,慵懒地一撩并不存在的长发(头上是豹耳),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嗓音是略带沙哑的低沉女声(这变声效果绝了):
“OMG,小妹妹,追这么急干嘛?想要这本书?”他晃了晃杂志,“早说嘛,姐姐又不是不给看~但动手动脚就不可爱了哦。”
女孩彻底石化,脑子彻底宕机。
吠主内心狂笑,表面维持着飒姐风范,转身,迈着自以为优雅实则有点别扭的猫步(新身体不熟),试图溜走。
刚走出五六步,脱离了提灯灯光的主要笼罩范围——
“噗”的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
高大野性的豹兽美女消失。
原地变回那个矮小、绿皮、只穿着破烂皮裤衩、一脸懵逼抱着杂志和提灯的吠主。
女孩的瞳孔重新聚焦。
空气再次死寂。
然后——
“啊——————!!!!妖怪啊!!!”女孩发出比刚才更高八倍的尖叫,捡起木棒,眼神从惊恐转为极致的愤怒,“你敢耍我!!!”
新一轮追逐,以更疯狂的态势展开。
吠主魂飞魄散,抱头鼠窜,这次是真·用尽全力在跑。最后他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父母所在的那顶酋长大帐篷。
石拳老爹和妈妈正在清点几块发霉的肉干,被撞进来的吠主吓了一跳。
“爹!妈!救命!”吠主哧溜躲到石拳老爹身后。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灰头土脸光着脚、举着木棒的女孩杀气腾腾冲进来,看到石拳老爹威严(且壮硕)的身影,这才刹住脚,但依旧咬牙切齿地瞪着吠主。
“怎么回事?”石拳老爹皱眉。
“她、她抢我书!还打我!”吠主恶人先告状。
“他抢我鞋!还变妖怪吓我!”女孩不甘示弱。
两人在帐篷里又吵成一团,直到被不耐烦的石拳老爹一手一个拎起来才消停。
最终,在“大人”的调解(其实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把杂志暂时“没收”由酋长保管,答应给女孩找双能穿的旧鞋)下,这场闹剧才算暂时平息。
女孩被相田部落来找她的人骂骂咧咧地带走,临走前还狠狠剜了吠主一眼。
夜晚,营地中央燃起微弱的篝火。
大部分哥布林沉默地啃着分配到的少得可怜的食物,气氛压抑。
吠主一家挤在自家勉强修补好的小帐篷里。
“爸,妈,”吠主压低声音,“咱们真就这么认了?给他们当三个月奴隶?然后……去下层?”
妈妈哥布林搂着他,没说话,只是手收得更紧。
石拳老爹往嘴里塞了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嚼了半天,才闷声道:
“怕,怎么不怕?相田那帮杂碎,说话跟放屁一样。
三个月里怎么折腾我们,谁知道?三个月后,下层……那是人能活的地方吗?”
他抬眼,黄澄澄的眼珠在昏暗火光映照下,满是疲惫与无奈:“可没办法,小子。那个‘中等’,咱们全族一起上,都不一定够他一个人杀的。不答应,现在就得死绝。”
“就没有……别的路?”吠主问。
石拳老爹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帐篷外,地下世界永恒弥漫的阴冷湿气渗透进来。
远处,属于相田部落的巡逻哨的模糊身影在晃动,如同监工。
吠主摸向腰间——那盏怒灯被他用破布裹着,藏在皮裤衩的束带里。
灯体冰凉,隐隐能感到其中那股沉寂的“愤怒”,以及灯芯恶魔雕像眼中,微弱映照出的、营地篝火跳动的模糊光影。
他握紧灯柄。
路,也许得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