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主趴在地上,耳朵贴紧冰凉的地面。
上方极远处,隐约传来熟悉的嘶吼、撞击声——是山石和相田部落还在厮杀。
声音透过岩层裂缝渗下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被打架。
他撑着爬起来,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环顾四周,这次不是全黑;
这是个微微发光的圆形洞穴。
光源来自洞穴中央——一根粗大得离谱、呈锥形向上生长的“刺石”,表面布满狰狞的凸起和棱角。
石刺最顶端,离地约三四丈高的位置,静静悬浮着一盏提灯。
提灯本身并不亮。
发光的是石壁角落那些横着生长、如同鹿角般岔开的奇异树枝。
枝杈上缀着点点蓝白色柔光,一明一灭,像把星空敲碎了嵌在上面。
洞穴前后各有一扇紧闭的、厚重古朴的石质大门。
而石刺正上方,洞顶的位置;
还有第三扇门——那门虚掩着一条缝,门后传来极其怪异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金属摩擦,又混着某种浩瀚的、仿佛宇宙深处的嗡鸣。
更诡异的是,间隙里竟飘出教徒集体歌颂的曲调,庄严,却浸满悲哀。
“这地方……装修风格挺混搭啊。”吠主嘀咕,揉着摔疼的屁股。
两扇地面的大门,一左一右。
左边那扇门板上刻着扭曲的、仿佛痛苦嘶吼的符文;右边则是流畅优雅的羽翼与光环浮雕。
都不用猜,多半对应“恶魔”和“天使”之类。
至于头顶那扇怪声门?算了,够不着。
当务之急,是那盏悬着的提灯。
它既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八成是钥匙之类的东西。
爬刺石的过程,堪称酷刑。
那些凸起棱角硌得他手脚生疼,浅绿色的皮肤很快磨破了好几处,渗出暗绿色的体液。
他像只笨拙的壁虎,四肢并用,骂骂咧咧地往上蹭。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爬到一半,他喘着粗气挂在石刺上,低头看了眼令人眩晕的高度,眼前发黑,“投胎成哥布林就算了……还得兼职攀岩运动员……”
终于,指尖触到了提灯的金属握柄;
冰凉。
他一把抓住,整个人借力翻上石刺顶端的小平台。
提灯脱离悬浮状态,落入他手中。
灯体比想象中轻。发光的确不是灯本身——光芒来自提灯边缘那些精巧叠套的金属环状结构,它们缓缓自转,折射、增强着下方树枝的星点光斑,形成稳定柔和的光晕。
提灯核心,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水晶罩。
罩子里,立着一尊微雕。
雕的是两个背对背的小人:
左边是个坐姿的恶魔,犄角尾巴俱全,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右边是位站立的天使,羽翼收拢,面容慈悲,嘴角也含着笑。
可若仔细看,那天使垂下的手间,似乎握着一把极细的剑,剑尖正悄然对着前方恶魔的后心。
“关系真复杂……”吠主啧了一声,没空细究。
他提着灯,心一横,朝着下方不算太厚的苔藓堆积处跳去。
“噗!”
落地不算太惨,就是震得脚麻。
他刚站稳,眼前空气忽然扭曲——
一行暗红色的、燃烧般的文字,凭空浮现在他面前一臂远的空中:
“这盏灯叫‘怒灯’。”
字迹狰狞,仿佛用指甲刻出来的。
吠主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行字随之消散,但紧接着,在半米外的空中,又浮现第二行:
“是我被背叛的愤怒,留在世间的痛苦杂念。”
第三行出现在更前方:
“百年后使用的你,如果不在意世间的唾弃,甚至厌恶病态的世界……”
第四行,已然浮现在那扇刻着痛苦符文的恶魔大门门前:
“那么请用这盏灯,打开我的大门,用它成为黑暗里发亮的,注定百年孤独的前行者。”
四行字,由近及远,在空气中依次明灭,像一条引路的血色飘带。
吠主提着灯,愣了好一会儿。
“中二病晚期吧这是……”他嘴角抽搐,“还百年孤独……你当写小说呢?”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提着灯,先走到了恶魔大门前。门上的符文在灯光下似乎蠕动了一下。
他没急着开门,反而转身,提着灯走向对面那扇天使大门。
果然,灯影照到天使大门的瞬间,纯白色的、圣洁柔和的字迹,同样由近及远浮现:
“这盏灯叫‘鸫颂提灯’。”
“这是上天的悲悯,存留人间的光芒。”
“如果你选择了这扇大门……”
最后一行,温柔地铺在门扉上:
“世界将与你共舞。”
“共舞?跳广场舞吗?”吠主翻了个白眼,“一个苦大仇深孤独终老,一个爱与和平世界共舞……套路,都是套路。”
他回头看看恶魔门,又看看天使门,最后低头瞅了瞅自己嫩绿带疙瘩的手背。
“算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就我现在这副尊容,去天使那边怕不是当场被净化成渣。恶魔这边……好歹不挑食吧?”
他提着怒灯,转身,大步走向恶魔大门。
手刚按在冰凉的门板上,还没用力——
“你命令不能过去!!!”
一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无数嘶吼与金属刮擦的巨吼,猛然从头顶那扇怪门后炸响!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洞壁、石刺、发光的树枝,乃至脚下的地面,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开始疯狂旋转、扭曲、折叠、切割!
“哇啊啊啊——!”吠主被甩得离地,死死抱住提灯,感觉自己像进了高速离心机。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调换:前后的门,头顶的门,石刺,树枝……如同一个被胡乱拧动的魔方。
几息之后,一切戛然而止。
吠主五体投地瘫在地上,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
他勉强抬起头,发现自己还在圆形洞穴里。但格局全变了:原本在前的恶魔大门,跑到了右边;天使大门去了左边;
头顶那扇怪门,竟出现在正前方地面,而且完全敞开了,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诡异的宇宙杂音和悲哀颂歌变得清晰可闻。
石刺和发光树枝也挪了位置。
“玩我呢……”吠主欲哭无泪。他撑着爬起来,举起提灯四下照射。
找门。
按照“恶魔文字”的指引,他需要找到真正的“恶魔之门”。可三门轮转,谁知道现在哪扇才是?
他先走到右边(原恶魔门)前,用灯照——门上浮现的是白色天使文字。
“排除。”
走到左边(原天使门)前,灯照——门毫无反应,既无红字也无白字。
“也不是。”
最后,他提着灯,走向正前方那扇敞开的、传来怪声的黑暗大门。
灯光驱散门扉附近的阴影,当光芒触及门框的瞬间——
暗红色的、狰狞的文字,带着熟悉的愤怒与痛苦,一行行燃烧浮现:
“这盏灯叫‘怒灯’。”
“是我被背叛的愤怒……”
“找到了!”吠主精神一振,就是这儿了!虽然门后声音诡异,但指引没错。
他深吸口气,提着怒灯,迈步跨过门槛。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通道或房间,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灯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更远处是绝对的漆黑。他往前走,视野越来越暗,仿佛灯光被黑暗吞噬了。
脚下传来水声。
低头,提灯的光晕映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是血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他就这样在血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一点稳定的光源:那是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苍白光线,笔直地照在黑暗中央。
光线笼罩着一座与血水水面齐平的圆形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尊与提灯内微雕一模一样的恶魔石像,只是放大了数十倍。石像保持着坐姿微笑的表情,在光束中显得格外诡异。
石台之外,目之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暗红血水。
吠主蹚水走到石台边,爬了上去。石像毫无生机,但那双石雕的眼睛,似乎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那个……打扰了。”吠主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怒灯,“是……是这盏灯引我来的。”
石像没有说话。
但血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由无数怨恨杂糅而成的声音,直接响在吠主脑海里:
“灯。”
吠主连忙将提灯放在石像向前伸出的石手中。
石像的手指(明明是石头)竟缓缓合拢,握住了提灯。然后,它拇指的位置,轻轻按在了提灯核心水晶罩上——准确地说,是按在了罩内那尊“微笑天使”的雕像上。
“咔。”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罩内,天使雕像瞬间布满裂纹,继而化为极细的白色光尘,消散无踪。只剩下那尊坐着的恶魔微雕,孤零零立在罩中。
“背叛者,已清除。”脑海里的声音似乎满意了些,“承载我之‘愤怒’的器具,需附以‘感知’之能,方能于黑暗中指引前路,亦能……嗅到背叛的征兆。”
石像空着的另一只石手抬起,掌心向上。三团颜色各异的光晕浮现:
左一团光晕中,浮现一只虚握的、覆盖鳞片的巨手幻影;
右一团光晕中,浮现一只尖耳轮廓的幻影;
中间的光晕,则是一只缓缓开合的、瞳孔竖立的眼睛幻影。
“‘卡斯之手’,可擒拿、撕裂、隔空取物。”
“‘卡斯之耳’,可聆听心声、辨谎言、闻千里。”
“‘卡斯之眼’,可窥破虚妄、见真实、望故乡。”
故乡。
吠主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向中间那团光晕:“我选‘卡斯之眼’。”
“如你所愿。”
石像握住提灯的手,骤然亮起暗红色的纹路。
纹路如同活物,蜿蜒爬满整个提灯。
灯内那尊恶魔微雕的双眼,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
与此同时,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灯光蔓延而来,笼罩吠主。
他感到自己的双眼微微一胀,随即恢复正常。
石像将提灯递回。
吠主接过。灯还是那盏灯,但感觉不同了。握在手中,仿佛能与灯内那股冰冷的“愤怒”产生细微的共鸣。
更重要的是,当他凝神注视提灯核心时。
那尊恶魔雕像的双眼,似乎能映照出一些极其模糊、闪烁的画面碎片——有绿色皮肤的身影在简陋营地忙碌,有石拳老爹粗嘎的叫骂,有妈妈哥布林用破布擦他脑袋的触感……
是山石部落。是那个他刚待了不到半小时的“家”。
“附魔已成。”石像的声音开始减弱,“灯已能映照你心之所系之地的景象,虽模糊,却指方向。”
“带着我的‘怒’与‘眼’,走吧。黑暗漫长,唯孤独与警惕永伴。”
石台开始下沉,血水漫了上来。
“等等!”吠主急忙问,“我怎么出去?还有,这能力除了看老家,还能干嘛?”
“门在你身后。”石像最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眼所见,不止故乡……亦可见真实之隙,破虚妄之幕。好自为之……哥布林。”
石台完全沉入血水。
吠主发现自己站在最初那个圆形洞穴里,正对着那扇已关闭的恶魔大门(此刻它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手中的怒灯静静发光,灯内的恶魔雕像双眼,红光已隐。
一切仿佛未曾发生,除了他脑海里多出的一点冰凉明悟,以及灯体上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
他提起灯,看向灯芯。
集中精神。
恶魔雕像的双眼微微发亮,视野仿佛被拉高、穿透岩层……他“看”到了!虽然影像晃动、模糊如隔水观火,但他认出了那个简陋的营地,认出了自家那顶兽皮帐篷!甚至能看到几个缩在帐篷边发抖的绿色小身影——是其他哥布林幼崽。
他们还活着。营地似乎还没被攻破。
一股莫名的暖意,混杂着庆幸,涌上心头。
尽管那里只有惊恐和厮杀,尽管所谓的“父母”才相处几分钟……但那似乎是这陌生恐怖世界里,唯一与他有点关联的“坐标”。
“真能看见……”吠主喃喃,随即又垮下脸,“可看见归看见,怎么回去是个问题啊……这鬼地方到底在哪?”
他把提灯举高,借着灯光,开始寻找离开这地下迷宫的路径。
灯光扫过石壁,那些发光的树枝,似乎随着光线摇曳。
就在他琢磨该选哪条岔路时,极其微弱、却直接传入脑海的声音,顺着“卡斯之眼”带来的某种无形联系,隐约飘来:
“……吠主……我的儿……你在哪……”
是妈妈哥布林的声音!充满焦虑和恐惧,仿佛在压抑地啜泣呼唤。
吠主猛地握紧提灯。
得回去。
无论如何,得先回到那个破营地再说。
他选定一条看起来略微向上的通道,将怒灯举在身前。
灯光边缘,那些金属环结构缓缓旋转,将微光洒向前路,也照亮他如今这副绿色皮肤、却眼神坚定的身躯。
“走了。”他对自己说,“至少现在……有盏灯了。”
他迈步,踏入通道的黑暗之中。
身后,圆形洞穴里的星光树枝,无声地明灭,如同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