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主在漆黑里蹬腿划拉了不知多久,感觉自己像颗在滚筒洗衣机里狂奔的绿豆。
就在他肺快要炸开、喉咙喊出血腥味时,前方极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小撮晃动的、昏黄的光。
光!文明的火种!希望的象征!说不定是出口!
吠主热泪盈眶,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光点冲刺。
靠近了才发现,那光是镶嵌在粗糙石壁上的一盏简陋油灯,灯油散发着类似变质油脂的怪味。
灯光勉强照亮一小段弧形走廊,墙壁湿漉漉,长满深色苔藓。
还没等他喘匀气,灯光映照的走廊拐角,慢吞吞转出来一个“东西”。
吠主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玩意儿……大概可以归类为“魔兽”?但造型实在过于敷衍。
它整体像个用几根细长焦黑木棍胡乱拼成的火柴人,关节处仿佛随时会散架。
手里倒是像模像样提着一把不知是什么动物大腿骨磨成的刀,刀刃坑坑洼洼。
它那用两颗小石子代表的“眼睛”,幽幽地转向了吠主。
四目相对(如果石子算眼睛的话)。
“呃……嗨?”吠主试着打了个招呼,声音发飘。
火柴人魔兽沉默地举起了骨头刀,迈开它那两根细棍腿,咔哒咔哒地走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架势挺唬人。
“告辞!”吠主头皮发麻,想都没想,一个急转身就往左侧岔道窜去!
刚冲进左边通道没几步,前方阴影里又传来“咕噜噜”的低吼。
借着不知从哪漏进来的微光,吠主隐约看到个臃肿的、长满瘤状物的轮廓堵在路中间,好几条触须似的玩意在缓缓摆动。
“怎么还有!”吠主魂飞魄散,急忙刹车,惯性让他“啪”一下贴在了右侧湿滑的墙壁上。
他下意识用手撑墙想借力往回跑,手掌却传来一股古怪的吸力——死死黏在了墙壁一块微微发热的砖石上!
“我靠!什么情况!”吠主用力拽,那砖石纹丝不动,反而粘得更牢了。
身后,火柴人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和前方那瘤状物的低吼都在逼近。
情急之下,吠主也顾不得了,双脚蹬住地面,腰腹发力,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一扯!
“噗叽——啵!”
一声怪响,那块砖石竟被他连带着一小片苔藓硬生生从墙里拔了出来!黏性瞬间消失,巨大的惯性让吠主抱着砖石原地转了大半圈,脱手甩出!
那砖石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优美的弧线;
不偏不倚,“梆”一声闷响,精准砸在了刚好走到他身后、举刀欲砍的火柴人魔兽的……其中一个“石子眼”上。
啪嗒。
石子眼崩飞了。
火柴人魔兽动作僵住,剩下的独眼石子里,似乎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迷茫。
它晃了晃细棍身体,“哗啦”一声,散架了。
骨头刀“当啷”掉地,几根焦黑木棍七零八落。
吠主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目瞪口呆。
“我……我这么猛的吗?”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堆“零件”。
一股荒谬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果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然后让他徒手拆墙砸怪!这莫非就是我的隐藏天赋?格斗技·飞砖?”
“咔哒!”又一个提骨刀的火柴人从拐角冒头,看见同伴的惨状(一堆棍子),毫不犹豫挥刀冲来。
“天赋冷却中!溜了溜了!”吠主那点自豪瞬间蒸发,抱头鼠窜,这次冲向了右侧通道。
这条右道似乎有些不同。
越往深处,墙壁上的苔藓颜色越浅,甚至出现了一些蔫头耷脑,像是营养不良的蕨类植物。
空气也没那么浑浊了,隐隐有股淡淡的、类似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跑了半晌,前方出现了一排歪歪扭扭、镶嵌在石壁上的木门,样式古老大多破败。
追兵的声音似乎远了。
吠主心脏狂跳,也顾不上挑选,就近推开一扇看起来最不结实的门;
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板,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安全……暂时?
他环顾这个房间。
比走廊宽敞不少,呈圆形。
墙壁是斑驳的石砌,挂着几条断裂的锈蚀铁链,墙角还有几个空荡荡、锈出破洞的铁笼子,显然曾用作牢笼。
房间中央,最扎眼的是——一棵树。
一棵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怪树。
树干扭曲,树皮龟裂,叶子稀疏发黄。
但它顽强地从坚硬的石地中长出来,根系虬结凸起。
“地下室里长树?异世界绿化这么硬核?”吠主嘀咕着,小心翼翼绕树观察。
走到背面时,他发现树干底部有个不起眼的树洞,黑黢黢的。
好奇心驱使,他蹲下身,眯眼朝树洞里瞅。
里面空间不大,底部似乎有个凸起物。
他伸进手摸索,触感冰凉,像石头或金属。
用力一按,那凸起物“咔哒”一声下沉了些。
与此同时,树洞内壁,一片相对光滑的木质纹理上,突然浮现出三个微微发光的符号:▽◯▢
“啥意思?”吠主挠头。
他退出树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除了牢笼就是灰尘,没有任何提示。
门外远处隐约又传来咔哒声。吠主一个激灵,决定先离开这房间再说。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深吸口气,猛地拉开门就要往外冲——门口,恰好站着两个“东西”。
这两个“魔兽”造型更奇特;
主体是两个缓慢旋转的、布满铁锈和尖刺的金属齿轮,齿轮中心各镶嵌着一颗浑浊的玻璃珠充当眼睛。
它们悬浮离地半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吠主瞬间血液凝固,脑子里闪过一万种死法。
但下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个刺齿轮魔兽,只是用它们浑浊的玻璃珠眼“瞥”了吠主一下,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嗡嗡地飘走了。
仿佛他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或者一根木桩。
吠主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等刺齿轮飘远,他才猛地关上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像打鼓。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我?”他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
浅绿色的皮肤,粗糙的疙瘩,短小的手脚……哥布林。
“对啊……我现在……也是‘魔兽’啊!”吠主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在它们眼里,我可能就跟路边一朵蘑菇、一块苔藓差不多?属于‘不可食用’或‘懒得搭理’范畴?”
这发现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树洞里的符号:▽◯▢
“三角形,圆圈,方块……密码?顺序?还是需要找到对应这三个形状的东西?”他思索着。
这房间空荡荡,除了树和牢笼,没别的。
等等,牢笼?
他爬起来,仔细检查那几个锈铁笼。
笼子的栏杆……大多是直的;
但有一个小笼子的顶部,有几根弯成弧形的铁条,勉强像个“◯”。另一个笼子的锁扣部件,依稀有点“▢”的轮廓。但“▽”呢?
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房间一角,那里堆着一点从墙壁剥落的碎石片。其中一片,恰巧是近似三角形的!
“难道要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放到树洞前?”吠主觉得这想法有点扯,但死马当活马医。
他捡起三角形石片,又费力从笼子上掰下那点带方形轮廓的锈铁片,再指着那个带弧形铁条的笼子……这个搬不动。
“算了,意思到了就行。”他嘟囔着,把石片和铁片拿到树洞前,先放下“▽”(石片),再指着笼子方向假装放下“◯”,最后放下“▢”(铁片)。
毫无反应。
“顺序错了?还是必须实体接触?”吠主皱眉。
他试着调整顺序,胡乱摆放,甚至把石片铁片丢进树洞,树壁上的符号依旧冷冷发光,毫无变化。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棵怪树稀疏的树冠。
透过几片黄叶的缝隙,他看见上方石质天花板有些许裂缝;
渗下极细微的水滴,滴落在不同位置的树叶或枝干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水滴……顺序?
吠主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水滴大致落在三个固定区域:一处靠近树顶偏左(对应▽?),一处在中间偏右枝杈(对应◯?),一处在较低的主干附近(对应▢?)。
水滴落下的间隔,似乎也有细微差别。
他试着按照水滴落下的区域顺序(左上、中右、下方),依次用手指快速虚点树壁上对应的符号位置:▽、◯、▢。
当他点完最后一个“▢”的瞬间,树洞内传来明显的“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细微的齿轮转动声。树壁上那三个发光符号闪烁了几下,悄然隐去。
同时,房间另一侧。
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他之前没发现的暗门,门后透出更加柔和明亮的光,还有浓郁了许多的花草芬芳。
“解……解开了?!”
吠主又惊又喜,差点跳起来:“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也不过如此嘛!哈哈!”他得意地拍拍手上的灰,仿佛自己是个推理大师。
他凑近暗门,小心探头望去。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但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地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开着零星小花的绿茵,墙壁爬满翠绿的藤蔓,开着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
空气清新湿润,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植物香气。房间中央,是一个低矮的、布满年轮痕迹的古朴树桩。
树桩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宝箱?但和寻常宝箱不同。
它由深棕色、带着木纹的材质构成,箱体圆润,四个边角还雕刻着叶片花纹。
最奇特的是,宝箱的“正面”,用浅色丝带系着一束新鲜的、带着露珠的白色小花,丝带在箱盖上方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整个宝箱散发着一股宁静、甚至有点“娇羞”的气质。
“这宝箱……怎么感觉像个待嫁的姑娘?”吠主心里吐槽,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他慢慢靠近树桩,眼睛盯着那宝箱。按照一般套路,这种地方出现的宝箱,里面要么是神兵利器,要么是金银财宝,要么就是……坑。
“会不会咬人?”吠主想起某些童话里的设定。他绕着树桩走了一圈,宝箱安安静静。
最终,贪念和好奇心占了上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掀开那系着花朵的箱盖。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箱盖边缘的瞬间——
“咔嚓!”
宝箱盖猛地向上弹开一条缝,两排雪白尖利、宛如野兽獠牙的牙齿从缝隙中露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向吠主的手!
“哇啊!”吠主闪电般缩手,险之又险地避开,吓得连退好几步,心脏狂跳,“真会咬人!还是个淑女款食人箱!”
宝箱“咬”空,上下盖开合了几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那束小白花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竟显出几分……委屈?
“嘿,你还委屈了?”吠主气不打一处来,左右看看,从墙角捡起一根掉落的细藤蔓,试探着伸向宝箱。
宝箱“啪”地又咬向藤蔓,咬住就不松口。吠主用力扯,宝箱跟着被拖离树桩一点,但依旧死死咬着。
“怎么搞?打又打不过(看那牙口),哄又不会哄……”吠主盯着宝箱。
目光忽然落在它“耳朵”的位置——箱体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花瓣形状的凸起,像是装饰。
右边那个“耳朵”上,似乎有个更小的孔洞。
他看看宝箱上系着的那束花,又看看那个小孔,脑子里冒出个荒诞的想法。
他用力扯断那束花中的一小支,捏着花茎,颤巍巍地,将花朵凑近宝箱右边的“花瓣耳朵”。
宝箱似乎察觉到了,咬着的藤蔓松开了,箱盖微微转向花朵的方向。
吠主轻轻将那朵白色小花,插进了那个小孔洞里。
大小刚好。
宝箱静止了。
下一秒,它轻轻“嗡”地颤动了一下,系着的那束花和耳朵上新插的小花无风自动,散发出更浓郁的清香。
箱盖上的獠牙无声缩回,整个箱体散发出柔和的淡绿色微光,变得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温顺?
“这……这就搞定了?”吠主不敢相信,“插朵花就行?这宝箱怪的弱点也太少女心了吧!”
他再次上前,这次宝箱毫无反应。
他深吸口气,双手扶住箱盖两侧,缓缓向上打开。
没有金光四射,没有珠光宝气。
箱底铺着一层柔软的、鲜活的苔藓。苔藓中央,静静躺着一片叶子。
一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三叶草。
但它的颜色是一种极其饱满、充满生命力的翠绿,每一片心形小叶都完美匀称,叶脉隐隐流动着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
它躺在那里,仿佛凝聚了整个石室的生机。
“就……一片叶子?”吠主有点失望,但叶子不凡的卖相又让他觉得或许不简单。他伸出手,想去捏起那片三叶草。
就在此时——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暗门方向传来!暗门不知何时又开了一条缝。
一支羽箭闪电般射入,直指吠主后心!
吠主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石室墙壁上、地面上,所有看似柔弱的藤蔓、花草,在这一瞬间暴起!
数十根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绿色触手,猛地从四面八方刺出,瞬间在吠主身后交织成一面致密的绿网!
“噗!”
羽箭深深扎入藤蔓网中,箭尾剧颤,却未能穿透。
“什么?!”门口传来一声惊愕的女声。
吠主骇然回头,只见暗门口出现了几道身影——是人类!穿着皮甲,拿着武器,标准的冒险者小队打扮。
为首一个持弓的女子正满脸错愕。
不待吠主和那队冒险者再有动作,一根格外粗壮、顶端开着紫色小花的藤蔓,如同温柔的巨蟒,倏地卷住吠主的腰,将他轻轻但迅速地提离地面。
“喂!等等!我的叶子——”吠主只来得及瞥见宝箱中那片三叶草,其中一片心形小叶,无声地脱落,化为点点细碎绿光消散。
藤蔓卷着他,“唰”地缩回墙壁某处突然出现的藤蔓通道,瞬间消失在石室中。
只留下满室摇曳的花草,以及那队目瞪口呆的冒险者。
眼前光影乱窜,耳边风声呼啸。
吠主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植物主题的高速滑梯,七晕八素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包裹他的藤蔓松开了。
他“噗通”一声掉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眼冒金星。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似乎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念头:
一、那片叶子到底是什么鬼?
二、刚才……是不是差点被人类冒险者当成野怪给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