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主是被呛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块泡发了的海绵,在水里载沉载浮,鼻子嘴巴里全是水。
睁开眼睛——浑浊的绿水里漂浮着几根可疑的毛发和半片烂菜叶。
“卧槽……这投胎服务包淹死的吗?!”他扑腾起来,手脚乱划,脑袋“咚”一声撞在硬物上。
抬眼一看,是个粗糙的、用某种灰褐色石头箍成的大缸边缘。
还没等他搞明白状况,一只粗壮布满疙瘩的绿手“哗啦”伸进水里,像捞鱼一样精准地攥住了他的后脖颈,把他整个人从缸里拎了出来。
“呸!呸呸!”吠主吐着嘴里的脏水,视线晃荡着对上拎着他那位。
然后他僵住了。
眼前是一张非常写实且放大的,哥布林脸庞。
突出的下颚,尖耳朵,黄澄澄的眼珠子。
皮肤是那种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的暗绿色,鼻头又大又圆,此刻正对着他喷着粗气。
“小兔崽子!”这高大(至少对哥布林标准而言)的哥布林嗓门粗嘎,“又溜进蓄水缸里玩潜水?跟你说了多少遍!这水是喝的!不是给你泡澡的!”
吠主被晃得头晕,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是谁?我在哪?这绿皮大叔是谁?
他被提着穿过一个简陋的、由粗糙木料和石块搭成的营地。
几个同样绿油油、身材各异(有的矮胖,有的干瘦)的哥布林蹲在篝火边,啃着某种黑乎乎的肉块,朝他投来见怪不怪的眼神。
“瞧瞧,又被石拳老爹逮住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哥布林嬉笑道。
被称为石拳老爹的高大哥布林哼了一声,把湿漉漉的吠主提到一顶兽皮帐篷前,嗓门更大:“婆娘!看看你家好儿子!”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围着脏兮兮皮裙、体型相对(只是相对)圆润些的雌性哥布林探出头。
她手里还拿着一块在石头上打磨的骨针,看见吠主,“唉哟”一声:“吠主!你又调皮!”
妈妈……?吠主大脑持续宕机。
“说了多少回,现在不是玩水的时候!”妈妈哥布林接过吠主,用一块更脏的破布胡乱擦着他湿透的、稀疏的绿毛,“相田部落那帮杂碎就在山坡那边虎视眈眈呢!你爹他们好不容易歇口气,你还添乱!”
石拳老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抓起一个石碗灌了口浑浊的液体,抹了把嘴:“这小崽子,胆子越来越大!等打完了这仗,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收拾啥?他这不还小嘛。”妈妈嘴上埋怨,手上擦拭的动作却没停,“再说,咱家吠主也算机灵,昨天不是自己抓了只地鼠吃?能照顾自己了。”
石拳老爹斜眼瞅了瞅还在懵逼状态的吠主:“照顾自己?我看是捣蛋本事见长!名字倒没取错,‘吠主’,听这动静就闹腾!”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相田那边这次来了几个硬茬子,特别是他们那个双头萨满,邪门得很。咱们山石部落虽然占了这处水源,可要是再拼下去……”
妈妈哥布林也忧心忡忡地望向营地边缘,那里有几个简易的瞭望台:“我就是担心这个。打得太凶,家里就留几个半大孩子和老弱,万一相田那帮不要脸的,派小队绕过来……”
“他们敢!”石拳老爹眼一瞪,随即又皱起眉,“不过……确实得防着点。唉,这破日子,打来打去,就为这几口破水洼。”
吠主终于从“我是哥布林”、“这是我爸妈”、“我好像叫吠主”这一连串冲击中稍稍回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嗯,小手小脚,皮肤是嫩芽般的浅绿色,摸上去粗糙有疙瘩。
还好,暂时没看到镜子,不用直面自己如今的尊容。
就在这时——
“呜嗷——!!!”一声尖锐的、像是某种号角的声音撕裂了营地的短暂宁静。
石拳老爹猛地站起,眼中凶光毕露:“来了!相田的杂种们又压上来了!”他抄起靠在帐篷边的一柄粗陋石斧,大吼一声:“山石的勇士!随我冲!碾碎他们!”
“碾碎他们!”营地瞬间沸腾,几乎所有成年哥布林——无论高矮胖瘦。
都抓起五花八门的武器:石斧、木棒绑着尖石、粗制的短弓、还有的指尖冒出微弱的红光或绿光(大概是魔法哥布林?)——如同炸窝蚂蚱,嗷嗷叫着冲出营地。
扑向不远处腾起的烟尘;
刚才还略显拥挤的营地,眨眼间空旷下来。
只剩下几个和吠主体型相仿、或者更瘦小的哥布林幼崽,躲在帐篷或木箱后面,探头探脑的眼里充满恐惧和一丝兴奋?
吠主独自站在帐篷前,手里还攥着妈妈塞给他的那块湿乎乎的破布,风中凌乱。
这就……开打了?我特么才来几分钟啊?新手保护期呢?说好的秘籍呢?
他环顾四周,一片狼藉的营地,几处将熄未熄的篝火,散落的工具和没吃完的食物。最重要的是——没有镜子。一间帐篷里都没有。
“也好……”吠主喃喃自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眼不见为净。只要我不照镜子,我就还是那个帅气的……呃,前·帅哥。”
帅不帅的先放一边,秘籍!神明答应过的秘籍!降生时附近就有一本!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是把自家帐篷里外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块充当床铺的干草、一些散发古怪气味的瓶罐、几件破烂皮子,毛都没有。
冲出帐篷,他又搜了旁边几个空帐篷,甚至掀开了蓄水缸旁边堆着的杂物。
没有。哪有什么秘籍的影子。
难道……在水缸里?
吠主趴回那个差点淹死他的大石缸边,伸长脖子往里看。水依然浑浊,看不真切底部。他想起刚才被拎出来的窒息感,一阵恶寒。
“下去找?万一淹死咋办?这刚活过来又淹死,也太特么冤了吧!”他纠结地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撞击声陡然加剧,并且……越来越近了!烟尘弥漫,甚至能看见几支流箭“嗖嗖”地越过简陋的栅栏,扎在泥地上。
山石部落好像……有点顶不住?被打退到营地附近了?
吠主一个激灵。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左右看看,搬起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后退几步,助跑,用力砸向蓄水缸!
“哐啷——哗啦!!!”
石缸应声破裂,浑浊的水流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吠主的小腿。在水流和碎石块中间,一本花花绿绿、被某种透明防水材质包裹着的东西被冲了出来,滑到他脚边。
“找到了!”吠主心脏狂跳,连忙捡起,手忙脚乱地撕开防水层。
然后,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这不是什么金光闪闪的秘籍,也不是古朴的卷轴。
这是一本……杂志。
封面是一个穿着清凉、笑容妩媚的尖耳朵精灵美女,背景是华丽的宫殿。旁边还有一行醒目的异界文字(幸好附带翻译气泡):《泛大陆风尚·魅力特辑》。
翻开封皮,扉页上有一行潦草却透着戏谑的字迹,同样带着翻译:
“小子,我深思熟虑后,发现之前准备的那本《哥布林基础体能锻炼手册》实在配不上你‘能柔能刚’、‘有出息’的宏伟志向,故特意更换。这本《泛大陆风尚》收录了各大种族顶尖型男靓女的独家影像与心得,旨在提升你的审美与气质(或许还能提供一些‘奋斗’动力)。我励志做个体贴的好神明,不用谢。——你亲爱的西院赞助商”
“我……谢你祖宗十八代啊!!!”吠主的怒吼压过了近在咫尺的兵刃交击声,“老狐狸!耍我玩呢?!我要的是秘籍!能打架能保命能出息的秘籍!不是特么的异世界《男人装》!!!”
他气得想把杂志摔在地上再踩几脚。
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
等等……那老狐狸阴得很,会不会……把真秘籍夹在杂志里?或者用隐形墨水写在美女图片后面?
这么一想,似乎合理!
吠主立刻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也顾不上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怪物互殴场面和飞溅的鲜血了。他盘起腿,郑重其事地翻开杂志,开始仔细检查。
第一页,精灵美女,泳装,沙滩,阳光……嗯,异世界摄影技术不错,光影自然,皮肤质感细腻……
第二页,兽人猛男,肌肉贲张,油光发亮,手持巨斧,眼神不羁……这腱子肉,啧啧,现实里健身房练死也达不到这维度吧……
第三页,黑暗精灵姐妹花,皮革铠甲,危险又迷人的微笑……
第四页……
吠主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专注,嘴巴微微张开。
“别说……这异世界的美女帅哥……质量是真高啊……”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纸面(这印刷质量也好得离谱),“这精灵的耳朵……这身材比例……这兽人的狂野气质……还有这魅魔的尾巴……啧啧,长见识了,真是长见识了……”
周围,山石部落和相田部落的哥布林们已经厮杀到了营地栅栏外。怒吼、惨叫、骨骼碎裂声、微弱的魔法爆鸣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血花四溅。一支流箭“夺”地钉在吠主身边不到一米的地上,尾羽颤动。
吠主只是稍微挪了挪屁股,避开溅起的泥点,目光依旧粘在杂志里一位半人马族美男的飘逸鬃毛上,内心感慨:“心静自然凉,古人诚不欺我……这杂志,有点东西。”
就在他研究到某位树人德鲁伊的独特“木质纹理肌肤保养秘诀”时,一阵异样的、刻意放轻的窸窣声从他侧后方的营地边缘传来。
吠主下意识地扭头。
只见营地破损的栅栏缺口处,鬼鬼祟祟地摸进来大约十个哥布林。他们的肤色比山石部落的略深,带着点灰褐,装备也更杂乱些,但眼神凶狠,手里提着磨损的弯刀、短矛,还有两个挽着弓,箭头已经对准了营地里零星几个吓呆的幼崽——以及,坐在泥地里看杂志的吠主。
双方目光对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十个相田部落的偷袭者显然也没料到,在如此激烈的战场边缘,会有一个同龄(看起来)的哥布林,如此淡定地……在看一本花花绿绿的书?
但下一秒,为首的、脸上有疤的哥布林眼中凶光暴涨,低吼一声:“杀!一个不留!”
弓弦响动,箭矢飞来!
“妈呀!!!”吠主所有的“心静自然凉”瞬间蒸发,杂志脱手飞起,他连滚爬爬地跳起来,凭着本能就往相反方向——也就是正面战场最混乱的方向——玩命狂奔!
“追!”偷袭小队立刻分出大半人,嘶叫着追了上来。
吠主这辈子(包括上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小短腿倒腾得几乎出现残影,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怪叫和利刃破空声。
他慌不择路,冲出了营地,冲进了双方混战的边缘地带。这里简直是个噩梦般的游乐场:一个身高近三米、皮肤像花岗岩的巨型哥布林正挥舞着树干般的石棒横扫;另一个瘦小的哥布林指尖射出绿色的酸液箭,腐蚀得对手哇哇乱叫;还有个两个脑袋的哥布林,一个头喷火一个头念咒,手忙脚乱……
吠主像只受惊的跳蚤,在刀光剑影、魔法飞弹和硕大的脚丫子间疯狂穿梭。
“滚开!别挡道!”一个相田部落的壮硕哥布林(可能是嫌弃吠主碍事)飞起一脚,正中吠主屁股。
“嗷——!”吠主惨叫一声,身体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噗通”一声,摔在一片松软、布满无数大小不一小洞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回头一看,那支偷袭小队竟然锲而不舍地追了过来,已经穿过混战边缘,目露凶光地逼近。
“没完了是吧!”吠主欲哭无泪。左右一看,那些小洞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他也顾不了许多,连滚爬爬地选了一个看起来稍大些的洞口,手脚并用就钻了进去。
洞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泥土和某种霉味。他拼命往前爬,身后传来追兵咒骂和也跟着钻进洞口的窸窣声。这洞七拐八绕,时宽时窄。
爬着爬着,身下突然一空!
“我靠——!!!!”
吠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从某个隐蔽的断层缺口直坠下去!
失重感持续了令人心慌的几秒。
“砰!”
他重重摔在什么东西上,又弹了一下,滚落在地。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疼。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绝对的黑暗。
只有头顶极高处,隐约传来模糊的、遥远的厮杀声,以及自己粗重惊恐的喘息。
更重要的是,这片黑暗并非寂静。
四周远近高低,传来了无数低沉嘶哑与充满野性的嘶吼声。
摩擦、滴水、呼鼻声;
仿佛有无数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和窥伺。
“这……这是哪啊儿?”吠主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手指摸到的是冰冷、潮湿、布满苔藓的石质地表。
他哆嗦着,凭着感觉摸索到似乎是墙壁的地方,紧紧靠上去,蜷缩成一团,开始语无伦次地念叨: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真主安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不好吃……我真的不好吃……肉质酸涩……常年亚健康……还有心理创伤……吃了会做噩梦……”
黑暗中的嘶吼声似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疑惑这个新掉下来的“东西”在叨咕什么玩意儿。
然后,一个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从左侧的黑暗深处响起。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吠主的心尖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血腥和腐烂气息的腥风扑面而来。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妈妈!!!神明老狐狸我草拟大爷!!!”
所有的祈祷和碎碎念,瞬间化为最原始的恐惧呐喊。
吠主什么也顾不上了,闭上眼睛,爆发出求生的全部潜力,手脚并用朝着与脚步声相反的方向,连滚爬爬地死命逃去!
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和凄厉的惨叫。
只剩下无数蠢蠢欲动的嘶吼,在迷宫般的巨大地下回廊中,层层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