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那十分之一秒的停顿,在凡人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山中老人”那超越生死的感知里,却如同夜幕中骤然熄灭的烛火般清晰可辨。
下一瞬间!
狂战士的巨斧撕裂空气,并非单一的劈砍,而是化作了十道交织着毁灭性能量的璀璨光流,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这正是宝具“射杀百头”真名解放的形态——并非单纯的物理攻击,而是将“以不同方式击杀九头蛇海德拉”的传说概念化,形成的多重属性、多重轨迹的必杀围剿。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且毫无死角的攻势,理论上根本不存在闪避的空间。
然而,初代哈桑——山中老人,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常理”的颠覆。漆黑的巨剑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一片模糊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格挡、招架。剑影纷飞,竟在电光石火间精准地截住了三道最为致命的光流!
金属的哀鸣与能量湮灭的爆音尖锐刺耳。
但,“射杀百头”之所以是赫拉克勒斯的成名绝技。剩余七道光流,毫无偏差地穿透了剑影的防御,狠狠贯入山中老人那笼罩在破旧长袍下的躯体!
轰——!!!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也没有从者灵核破碎时常见的金色灵子飘散。
被光流击中的部位,瞬间迸发出浓郁如实质的漆黑烟雾,仿佛他的身体并非由物质构成,而是由“死亡”这一概念本身所凝聚的阴影。黑袍碎裂,露出下方深邃的、仿佛连接着虚无的黑暗,唯有那白色的骷髅面具依旧空洞地注视着前方,随即在冲击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成功了吗?!”
远坂凛紧盯着战场中心,但更多注意力却放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她的指缝间,数十枚切割精美的宝石正闪烁着微弱而稳定的魔力光辉。这些大部分是她连日来紧急赶工的成果,品质参差不齐,核心功能统一而朴素——储存魔力。
宝石魔术是远坂家的看家本领,每一颗高品质的天然宝石都价值连城且难以补充。此刻,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远坂凛忍着心脏滴血般的痛楚,将自己珍藏的、以及临时灌注的大部分家底都掏了出来。它们是她能安全调用伊什塔尔力量,乃至启动天舟“玛安娜”的最低保障。
“要我说,不是有更简单快捷的方法吗?”
伊什塔尔那带着几分慵懒和理所当然的声音,直接在远坂凛脑海深处响起,打断了她默默引导宝石魔力的专注。
远坂凛眉头一皱,心底涌起一股不耐。
她当然知道这位任性的女神指的是什么——令咒。以令咒的强制命令形式,可以瞬间提供庞大魔力,强行推动宝具解放或完成其他奇迹。
“你是说令咒,但……”远坂凛在意识中试图反驳。令咒是御主最后的王牌,用一道少一道,尤其是在面对这种深不可测的对手时,怎能轻易浪费?况且,将身体控制权完全交给伊什塔尔的风险……
她的思绪戛然而止。
因为握满宝石的双手,忽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她自身内部的力量猛地一拽!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珍贵的宝石如同廉价的玻璃弹珠般,“哗啦啦”散落一地,在石板路上弹跳、滚动,甚至有几颗品质较差的直接出现了裂痕。
“你……!”远坂凛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和慌乱取代。她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迅速剥离,如同退潮般被另一个更宏大、更自我的意识挤占。
‘这个任性妄为的女神!她该不会想直接用令咒强行使用宝具吧?!’
不祥的预感立刻化为了现实。手臂上传来灼热感,远坂凛“看到”自己手背上,那鲜红的三划令咒图案中,有两道正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即如同燃烧的灰烬般迅速黯淡、消散。
庞大到近乎暴烈的魔力洪流,顺着令咒的契约通道汹涌注入这具凭依之躯。远坂凛或者说,正在主导的伊什塔尔,能感到每一根魔术回路都在欢呼、震颤,同时也传来细微的、濒临过载的刺痛感。
然而,伊什塔尔感受着这股对寻常从者而言堪称浩瀚的魔力,却只是不满地“啧”了一声。“两划令咒……就这种程度吗?果然,这个时代稀薄的‘玛那’,连维持降临体都显得拮据。若是全盛时期……”
“喂!那边的小个子,让你家大块头赶紧让开!别碍事!”
清亮而高傲的喝声响起。不知何时,华丽璀璨的天舟“玛安娜”已具现在“远坂凛”身侧。她轻松地将手搭在弓臂上,足尖轻点,身体便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轻盈而迅捷地升上半空。夜风吹动她的双马尾和衣摆,此刻的她,眼神、气质乃至周身散发的威压,都已彻底变成了那位掌管金星的美与丰收之神。
“开始进行空间折跃。”
“开启吧,通往金星的门扉——‘玛安娜’!”
地面的远坂凛意识,还能共享部分感官。她感到自己脸上原本因紧张和专注而绷紧的表情,迅速被伊什塔尔那惯有的、带着张扬与傲慢的神采覆盖,旋即又因对魔力贫乏环境的不满而蒙上一层阴霾。
“两道令咒带来的魔力还是太少了……若是在神代,能自由汲取大源(世界魔力),怎会如此捉襟见肘。”
空中的伊什塔尔不再犹豫。她身侧的“玛安娜”形态开始变化,如同活物般舒展、变形。原本弓形的结构从中分离、扩展,在她前方构筑出一道边缘流转着深邃紫色光芒的、巨大的圆形空间孔洞——那并非通常意义上的“门”,更像是强行在现世撕开的一道,短暂连接着某个遥远概念的“窗口”。
而从那窗口之中浮现的景象,令地面上即使见多识广的斯卡哈和阿尔托莉雅也为之动容。
那是一颗微缩的、却凝聚着无匹存在感的“星球”虚影。它并非实体,而是“金星”(这一概念的部分显现,散发着灼热、厚重、仿佛能压垮空间的威能。
伊什塔尔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将这枚“概念金星”虚影,直接塞回已再度变形、化为巨大能量收束装置的“玛安娜”之中。弓弦自行拉开,无形的箭矢之上,压缩着足以震撼山脉的星辰之力。
她居高临下,声音响彻战场,宣告着审判的降临:
“击碎吧——‘山脉震撼明星之薪’!”
“那个笨蛋女神!她难道不会控制一下宝具的覆盖范围吗?!这种威力,是想把冬木市的地脉连同我们一并轰上天吗?!”
伊莉雅脸色发白,再也顾不上礼貌,对着空中尖声喊道。与此同时,她的意识以最快速度链接赫拉克勒斯,发出最严厉的撤退指令:‘Berserker!立刻!离开那里!’
正欲趁山中老人受创而上前给予决定性一击的赫拉克勒斯,野兽般的战斗本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头顶那凝聚的、远超之前任何攻击的恐怖威胁。他狂暴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这次不是准备宝具,而是对致命危机的天然警觉。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狂战士在千分之一秒的权衡后,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他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庞大如山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巨斧舍弃,双手如同铁钳般向前扑去,竟是要在宝具落下前,用身躯强行锁住或推开那正在逸散黑烟的山中老人!
他似乎认定,绝不能让这个危险的暗杀者有机会在如此可怕的覆盖性打击下逃脱!
“什……?!”伊莉雅惊骇。
伊什塔尔可不会理会下方从者之间的纠缠与御主的惊叫。对她而言,锁定目标,倾泻火力,便是战斗的全部。
“发射。”
平淡的二字落下。
下一刹那,世界被纯白与轰鸣填满。
从“玛安娜”中迸发出的,并非单纯的光炮,而是一道直径惊人的、由金星概念浓缩而成的毁灭洪流。它自上而下,瞬间吞没了赫拉克勒斯与山中老人所在的那片区域,并持续冲击着大地。
巨响剥夺了听觉,强光灼烧着视网膜。即使并非直接目标,斯卡哈和阿尔托莉雅也不得不立刻回防,以各自的方式为御主抵挡那席卷而来的、堪比自然灾害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熔岩状魔力余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震感和轰鸣才缓缓平息。
伊莉雅强忍着眩晕和耳鸣,第一时间望向爆炸中心。那里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边缘呈现结晶化的巨大坑洞,仿佛被陨星正面击中。
而在坑洞的边缘,一个残缺不堪的庞大身影,正艰难地试图用仅剩的臂膀支撑起身体。
是赫拉克勒斯。
他的状况极其糟糕:大半个身躯,连同一条手臂和腿部,已在金星之光的冲击下彻底消失,伤口断面闪烁着焦黑与不祥的金色光斑。唯有头颅和部分躯干得以保留。源自宝具“十二试炼”的不死性正在艰难地起效,血肉以缓慢到令人心焦的速度蠕动、再生,但如此严重的伤势,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他能存活下来,本身已是奇迹。
“Berserker……”伊莉雅声音颤抖,心疼与后怕交织。
“斯卡哈小姐!”远坂凛意识重新主导急忙喊道,“能感知到山中老人吗?他是否被消灭了?”
影之国女王身影凝实,她早已在余波未平时便展开了侦查。此刻,她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赤色魔枪戒备地横在身前。
“气息……消失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完全感知不到。”斯卡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确定,“以我的‘魔境的智慧’和对‘死’的熟悉,理应能捕捉到从者消散的残痕或灵子动向……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承受了赫拉克勒斯宝具直击,又被伊什塔尔的“山脉震撼明星之薪”正面轰中,竟然还可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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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干涉现世轨迹的异常因素,越发明显了。或许,这正是吾会以此种形式被召唤至此的缘由。”
构成“从者之躯”的灵基,已在金星之光的冲刷下彻底崩溃、蒸发。伊什塔尔的攻击,其夸张与恐怖的威力,即便在魔力供给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依然对最顶级的从者有着毋庸置疑的致命威胁。
这迫使“山中老人”不得不进行更深层的思考。他降临后的“御主”,那个名叫言峰绮礼的男人,是个灵魂散发着扭曲“愉悦”气息的糟糕存在。从初次见面,便试图用令咒施加绝对的控制。
幸好,令咒的约束力对“山中老人”这般与世界基础概念有所交融的存在,并非绝对。
他凭借对“消亡”的深刻理解,巧妙地扭曲了令咒的部分效果,并最终切断了那令人不快的契约联系。
脱离御主,意味着失去了稳定的魔力供给。他仅能依靠自身灵基的“质量”和与现世“死亡”概念的微弱共鸣,延缓灵子消散的速度。而刚才,伊什塔尔的宝具,无疑加速了这一进程,甚至将他暂时的“容器”彻底摧毁。
如今维系着他意识的,已非通常意义上的灵核,而是一缕更为精粹、更为接近其本质的“意志”——对“死亡”的践行之念,以及因圣杯战争异常而被触动的、探究“根源”的好奇。
局面已极度不利。正面冲突,在失去躯壳、魔力匮乏的当下,绝非明智之举。
‘在有限的“存在”时间内,需完成应做之事。’
‘去追寻,这一切异常与扭曲的源头。’
目标明确——
圣杯。
那号称能实现一切愿望的许愿机,必然是引发此次圣杯战争诸多悖理现象的答案所在,抑或是……核心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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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藏山内部,大空洞。
庞大的魔力在此地充盈、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神圣与神秘交织的气息。所罗门王,静静地站立在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圣杯”之前,刚刚结束了与遥远彼方,他的御主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的魔术通讯。
既然圣杯已然入手,按照他所知的圣杯战争规则,接下来需要收集足够多的从者灵魂,来填充并最终激活圣杯,打开通往“根源”的孔洞。
然而,结束通讯后,所罗门并未立刻着手准备猎杀其他从者。他那双仿佛看透过去未来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疑惑,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圣杯。
“以战败从者的灵魂与魔力充盈圣杯,作为启动的‘燃料’……此乃基础之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但此刻的圣杯,其内部的魔力储量,观测之下并无匮乏之象,甚至……过于‘平静’了。”
这与他所知,也与御主告知的情况,存在微妙的差异。圣杯不应是这般近乎“完满”的沉寂状态。
“自降临此特异点般的圣杯战争以来,异常之事层出不穷。如今,连圣杯本身,也处处透露着不合常理的‘协调’感。”
作为拥有“神明智慧”的王者,所罗门对异常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他缓缓抬起手,并非要施展魔术,而是打算以更直接的方式——触碰,去感知圣杯内部那平静表象下,是否隐藏着别的什么。
就在他修长的手指即将触及圣杯那温润表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魔力波动,甚至没有杀气——唯有最极致的“死”的寒意,如同从地底最深处渗出的冰泉,骤然笼罩了所罗门周身!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或者说“空间的断层”,凭空出现在他所抬起的手臂旁。
寒芒,一线。
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感知顺序。
所罗门王那足以看透未来的“千里眼”,竟未能在此刻提前预见这一击!当他“意识”到攻击存在的瞬间——
“嚓。”
轻响。
他伸向圣杯的右臂,自肘部以下,齐整地脱离了身体,断面光滑如镜,随即化为金色的灵子,开始飘散。
攻击者无声无息地在他身侧显露出一抹淡淡的、如同水中倒影般的轮廓,白色骷髅面具的虚影一闪而逝,手中那由“死”之概念凝聚而成的无形之刃,已再次无声扬起,指向了他的灵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