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海从厅内离开后,转身就去找临万欣这个小女儿。
只是此时的夜深了,万欣和三个孩子早已休息,临江海在门口坐了一会才准备回去歇息。
而在临江海客院的门外,季浊清静静站在门外。
季浊清见临江海回来开口:“岳父,万欣状态如何?”
“没见到,万欣睡着了。”临江海看他在门外等自己,又开口,“怎么宋家小子看来没信今天咱俩的这一出啊。”
季浊清无奈笑道:“您久居南离,若是说您到来是巧合也能说通,不过今日的巧合太多,所以显得假了些。”
他侧身让开,临江海推开门示意一同进去。
进了屋,两人在桌旁坐下,临江海拎起桌上的水壶,对嘴灌了两口。
“你说说你,求人办事就不能好好求?”他放下壶,“先是跟我说要借万欣一用,然后把万欣弄给贩子,又跟我说要我今日来此找女儿,整这一出。若不是万欣没事,你又是我女婿。要不然今天那下不死也半残。”
“岳父教训的是。”季浊清没有辩解。“此事后,岳父要杀要剐小婿绝无怨言。”
临江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盯着他:“少给我来这套。你们这帮子文人,迂腐。就是要绕来绕去,今夜来找我多半是宋家那个小子已经跑去你说的账册了吧。偷鸡不成蚀把米。”
季浊清脸上的无奈淡了些,抬手给临江海的空杯续水。
“今日本想借与岳父这番争执,既交代些实情,也能让宋公子舒服些,毕竟小婿算计了他一路。”季浊清叹气,“只能说宋公子聪慧。”
临江海向椅子上一靠,盯着季浊清。
“舒服?把人家摆了一道又一道,现在指望人家心里舒服?季小子,你怕不是被柳清风忽悠瘸了?而且,柳清风从出山后就得当今陛下信任,这半年内,他铲除异己,拉一派,打一派。现在除了秦派就是柳派。他想拔掉秦东晟这个钉子,也就用上了你。我想不清楚的是为什么你们这些夫言出来的二愣子都愿意跟着柳清风呢?”
季浊清指尖无意地划过桌面。
“岳父想必知道夫言学宫是个怎样的地方。”
“就是开国皇帝于聆都外南涧山上建的学宫吗?”
“不止,夫言学宫是一个天下才学者的聚集地。不论大小,不论贵贱。”
临江海一拍脑袋。
“对,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从寒门出来的。”
季浊清接着说道:“可天下学者九成九都过不了夫言学宫的知行石。那聆国内的科举就更有趣了,别说是平民了,就连我这个寒门去了怕是也考不上功名。穷苦人家能且只能到夫言学宫闯闯,我运气好,幼时被送到夫言学宫,过了知行石。”
季浊清一顿,回忆着过去。
“夫言学宫每日来人近千,若是运气好,每年能有一人通过知行石,进学宫。
每次课业结束后,我总能看到一众读书人在知行石旁失魂落魄。
有一人他过不去知行石,就在学宫山下搭屋,每日上山,风雨无阻。
学宫每日清晨有晨辩,任何人均可上前,与学宫弟子论经义,辩时策。
此人每日必到,整个夫言学宫竟无一人辩论中胜过他。”
临江海听的入神,下意识追问:“后来呢?此等大才,真因一块石头就拒之门外?”
季浊清点点头。
“一年前,柳清风来了夫言学宫,那时他还不是太子师。”
“柳夫子混在晨辩的人群中,听完了那人当日浊辩后,起身,大骂。”
季浊清一边说着一边回忆起当日的言语。
“你们这些以读书人为名的,仅知自修而已,还敢妄谈治国?
你治得清吗?分得明白吗?
你刚刚说的好啊,民为国之本也。
你去看过吗?
看过那些灾民吗?
听过那些百姓的声音吗?
你书上有没有告诉你怎么解决这件事?
若是真按你说的官员拿钱办事,百姓不记恩情,清官沽名钓誉,道德无济水火。
那怕不是代代清官愧杀你也。
亏你也是读过《夫言》的,连家国天下都不知道你就该进不去这学宫。
还敢在这里遑论清浊?
高谈阔论,以博清名,说的就是你啊。
今日辩论又胜了,又能扬名几分,又离做官又近了几步?”
临江海听完后,咂吧咂吧嘴:“你这样说这个柳清风确实是有趣,可还是说不通啊,夫言学宫之人皆可直接入朝为官,虽说最后全都回了学宫...”
“因为学宫中都是那人口中‘沽名钓誉’的清官啊。柳夫子离开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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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涧山,晨光刺破浓雾。
柳清风立于夫言学宫广场正中的高台上。
“诸位,恭喜。”
“你们过了那块石头,证明你们心智志澄明,知行可期。如果你们想,你们会入仕途。你们会成为百姓口中的青天,会成为史册里可能留下几笔的清流。”
台下并不安静,学子们各自交谈着。
许多学子脸上带着傲气。
“有人在听吗!”柳清风怒喝道。学子们齐齐看向他。
“你们会成为这个庞大、古老、正在从内部缓慢腐朽的机关里,最新的一批零件!”
“你们会努力审理案件,但可能发现真正的凶徒早已被更大的权力庇护。你们会试图整顿赋税,但很快收到上官的警告。你们会想为民请命,奏章却石沉大海。”
“你们会痛苦,会愤怒,会不甘。你们会写诗,会著文,会与同道好友痛斥奸佞。然后呢?十年,二十年后,你们中的大多数,要么被磨平棱角,学会和光同尘;要么被排挤出核心,守着清贫的名声,在边缘处看着一切继续腐烂。”
“因为你们面对的,不是一两个贪官,不是一两处弊政。你们面对的,是一个精密、高效、拥有三百年的惯性。它会吸纳、转化、腐蚀一切试图改变它的异物,包括你们的清正。”
“秦东晟势大,他身后是整整两个世家。铲除他,或许能缓解一时之痛,但世家仍在。只要规则是世家定的,今天倒了秦相,明天还会有王相、张相。”
“侍郎的儿子还会是侍郎,丞相的儿子还会是丞相。而在夫言学宫的你们,你敢保证自己的后代能考知行石赌出一个未来吗?”
他张开双臂,青袍被山风吹起。
“看看你们脚下!你们站在夫言学宫,站在聆都最高的地方!你们读遍了经史子集,练就了满腹韬略,难道就为了成为稍微幸运一点的零件?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清贫自守的注脚,然后心安理得地看着世道烂下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柳清风的声音陡然降低,“你们在想,除了这样,还能如何?世家盘根错节,规矩铁板一块,陛下...陛下也要权衡。从来都是如此。”
无人应答。
“从来如此,那便对吗?”他上前一步,站在高台边缘,目光如炬,“这是条不见前路,布满荆棘,需要你们亲手开拓、甚至可能需要你们为此牺牲的血路!”
“这条路,不用和光同尘,更不用守着清名自怜!”
“这条路,要你们潜下去,潜到浊流里,去摸清那些世家大族、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趴在国朝命脉上吸血的蛀虫们,如何运转,如何勾结,如何将民脂民膏、将士血汗,甚至人的命,都变成他们权位上的点缀!”
“我要你们,用你们过目不忘的脑子,去记下每一笔黑账!用你们引经据典的嘴,去套出每一次密谈的关键!用你们执笔握剑的手,去搜集每一份能钉死他们的铁证!你们会成为影子,成为他们眼中的自己人,成为他们赖以作恶的得力干将!”
“你们的名字,不再光耀。你们的同窗故旧会唾弃你们。史书上,你们或许会被归为阴谋之辈,甚至奸佞党羽!”
“但!当你们递出的证据,能斩断贩卖人口的锁链;当你们摸清的脉络,能追回被贪墨的军饷;当你们发现的破绽,能成为撬动世家根基的杠杆,你们所学的每一个字,每一分理想,都会落地生根。”
“这条路,九死一生。我没法承诺你们高官厚禄,但是,如果成功了,那些被当做货品的人们会记住你们,吃不饱的百姓会记住你们,乃至于这个天下都会记住,这年的夫言学宫,有一群了不起的人。”
柳清风收回手。
阳光驱散晨雾,照在他身上,也在他脚下投出阴影。
“现在,到你们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