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理努力深呼吸以恢复平静,视线转回面前的电脑屏幕。
SLC NAND的日志显示:
在2年前的12月,一个以系统最高管理员权限身份登录的账号,通过「盲目先知」,修改了「树状图设计者」核心库中一个微小的常量。
Synaptic_Decay_Rate(阻尼系数)=0.0025;
在神经计算科学里,任何学习与记忆的过程都遵循“赫布理论”,即“共同激发的神经元会相互链接”。
这个理论模型中最重要的一个变量就是“遗忘项”,或者说“阻尼系数”。
正常生物的大脑有自我保护机制,任何学习强化的过程都伴随着衰减和遗忘,它如同空气阻力一般,限制了人类永远无法通过单纯的重复训练成为神。
然而,这行代码的前方被「盲目先知」加上了两个斜杠。
它被注释掉了。
这意味着因为参数缺失,阻尼系数被系统回滚到了初始化的“零”。
就如同上帝抽走了世界的空气阻力,只要人类在真空中猛踩油门,车辆的速度就会无限叠加,甚至接近光速。
渊理手指颤抖地调出了这个常量的历史引用列表。
在数百万个预测模型中,只有一个项目曾经使用过这个被恶意修改后的数值——「绝对能力进化计划」 。
他感到剧烈的晕眩。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改动。在「树状图设计者」上千万行的代码里,它就像是被不小心擦掉的笔误。
飞快地拿起手边的PDA,渊理编写了一个极简的增长模型。
以自己的能力数值作为替代样本,模拟在极端环境下,击杀御坂克隆体能给“第一位”带来多少能力增幅。
回车键落下。
屏幕上的曲线起初非常平缓。
100次......1000次......5000次......即使没有阻尼系数,增长也微乎其微。
但当横坐标的计数跨越了18000的临界点时,原本平滑的曲线毫无征兆地变得陡峭。
紧接着,在坐标轴指向20000的刹那,整条曲线变成了一道垂直向上的绝壁,瞬间刺穿了代表“人类极限”的红线,直指代表“神之领域”的无穷大。
「SYSTEM:LEVEL 6」。
“哈......”
渊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父亲造出了‘先知’的肉体,我来定义‘先知’的思维。”)
“哈哈......哈哈哈哈!”
他疯了一样地狂笑。
(“在未来的实验中,御坂们需要与第一位进行两万次实战演练。”)
蜷缩在地上,过度的生理震动让他陷入了过呼吸。
(“在演算出胜利的‘解’之前,御坂00001号将作为实验的第一序列,被优先损耗掉。”)
“哈......咳,咳咳......”
由于呼吸频率过快,渊理全罩式风帽的视野窗内侧迅速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看不见屏幕,看不见仪器,整个人缩成一只白色的茧,在桌下止不住地发抖。
真空泵和循环风机发出轰鸣。
天花板角落的半球形摄像头略微偏转了角度,凝视着这一切。
——
深夜。
联络人仿佛从未离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地下三层的气密门前,狭长的身影宛若一根球杆。
“哧——”
两扇厚重的门板向侧面滑开,浅金发的少年从中走出。
『比我想象的速度还要快很多呢。』
那根球杆向渊理移动。
“硬件已经彻底报废了。「硅基突触」阵列有85%的物理损毁,没有修复价值。”
渊理整理了一下卫衣的帽子:
“但是,作为核心的SLC NAND存储阵列幸存了下来。我跑了完整性校验测试,操作系统内核与预测算法模型的逻辑扇区全部完整,可以全盘镜像提取。”
『如此大面积的硬件损毁么?考虑到「硅基突触」是虚数学区的产物,我们......』
联络人显得略微担心。
“所谓虚数学区,不过是能力者无意识散发的AIM高密度环境。”
渊理抬头看了一眼联络人。
“在这个区域里,海森堡测不准原理被宏观压制了。通过特定的天线阵列,这些杂乱的力场可以聚焦、协调,形成人为定义的‘低熵干涉区’。”
“只要利用能力者作为能源,就可以制造出这个虚拟的芯片模具,让硅原子违背热力学概率,以绝对完美的晶格形态排列。”
少年迈步朝前走去:“硬件并不值钱,珍贵的是核心承载的‘记忆’与‘人格’。”
『了解了。』
联络人随即跟上。
『我会立刻通知收容班过来,将残骸移送至「地外样品归档与保存中心」。之后的「树状图设计者」重建工作,也请您多予以帮助。』
渊理没有回复,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电梯里。
——
【8月31日 晴 上午 9:30】
第三学区·某假日酒店·二层宴会厅。
深灰色消音地毯上,暖色射灯自天花板洒下光芒,伴随着古典音乐,共同烘托出浓厚的学术沙龙氛围。
宴会厅四周环绕着各大研究机构的展区。
排列整齐的标准化隔断间中,一块巨大的背光板尤为引人注目,上面醒目地写着:“为了明天,净化星空”。
狭窄的隔断中央, 摆放着一张3D打印的‘渔网’。
一位四十出头、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白人男性,正向几位路过的日本官员推销着产品。
“......这是我们协会独立研发的“自适应张力捕获网”。它能以极低成本,像捕鱼一样清理近地轨道的太空垃圾......”
他身着略显老旧的深蓝色休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AOE(轨道生态协会)」珐琅徽章。看起来就像一位温和的教授,本该深居象牙塔,此刻却为了争取科研经费而四处应酬。
“如果不及时干预,未来五十年,人类将被自己制造的垃圾锁死在地球表面。我们将失去星空,先生们。”
官员们对这类环保套话不感兴趣,正要离场,一位拉美裔老教授却突然激动地挤进了人群。
“您果然也来了日本,凯斯勒博士!”
老教授紧紧握住了凯斯勒的手,用力摇晃。
“好久不见,教授。”
凯斯勒微笑着回应道:
“「织女星一号」的解体是场灾难,碎片污染已经无法回避。作为「NASA轨道碎片项目组」的前任顾问,我自然得为孩子们的未来做点什么。”
见旁边的日本官员准备离开,拉美裔老教授拍着凯斯勒的肩膀,大声帮腔道:
“各位!这可是我们佛罗里达的骄傲!在我们卡纳维拉尔角,所有关心这片蓝天的人,都视他为捍卫正义的先驱。”
“他是极少数愿意顶着资本压力,去守护人类最后一片领土的行动派!”
凯斯勒显得有些局促,谦逊地低下头:“您过奖了,我们也只是尽自己所能。”
“别这么谦虚,”拉美裔老教授大笑道:“在我们当地的古巴社区,老百姓都称呼你们为‘Asociacion de Ciencia’。用日语讲的话,应该是......”
他想了想,翻译道:
“「科学结社」——听起来简直像漫画里的超级英雄联盟,对吧?”
“是个......很有趣的昵称。”凯斯勒看起来有些尴尬:“虽然我们的会计师总是在抱怨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在搞非法炼金术。”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礼貌的笑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印有AOE字样T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走到凯斯勒身边,低声说道:
“教授,有位重要的‘客户’到访了您的房间。”
凯斯勒沉默了一下,低声回应:“你先上去吧。”
他随即转向交谈的人群致歉:“各位,有位重要的投资人忽然来访。要是不去争取,我们协会下个月可能连打印模型的电费都交不起了。”
微微欠身,凯斯勒跟随那个年轻人,快步离开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