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的医院本应非常安静。
但还在走廊上,渊理便听见自己房间里传出一个极其爽朗的女声。
“哎?这小鬼又偷跑出医院了?”
他推开病房的门。
白大褂的青蛙脸医生站在床前,身边是一位身穿绿色运动服的长发女性。
听到开门声,二人同时转过身来。
“刚说着呢,你回来了啊。”
见渊理充满防备地站在门口,冥土追魂拿着病历板,介绍道:“这位是黄泉川爱穗。体育老师,也是名警备员。”
“别紧张,她是可以信赖的人。三天前,就是她把你送来我这里的。”
还没等渊理消化完这个信息,黄泉川就已经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
“看来恢复的很不错嘛!”
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搓揉那头浅金色的长发:“不愧是‘只要还有一口气,连死神都能拒之门外’的名医。”
她像推购物车般,将僵硬的渊理带回床边,一把按着坐下。
“好啦,就算已经没大碍了,也要多休息。”
黄泉川看着瘦得脱形的少年:“几天前在路上捡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坚持不下来呢。”
说完,她捡起脚边的便利店手提袋,掏出一盒粉色的饮料。
“给!草莓牛奶!”
她兴致勃勃地说道:“小鬼就要多喝牛奶,个头才能长得高。这可是含钙量最高的……大概吧?”
说到最后,她自己的语气也有点不确定。
“那里面只有香精、色素和葡萄糖浆。”
冥土追魂瞥了眼明显是从自动贩卖机上买来的饮料,叹了口气:
“对于一个经历过内脏衰竭的病人来说,它也就只有‘提供热量’这一个优点了。”
“哎?!”
黄泉川瞪大了眼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那我再去给你买点纯牛奶?”
渊理没有说话。
他接过那盒画着幼稚卡通图案的饮料,拆下吸管,刺破锡纸封口。
液体顺着管壁滑入口腔。
廉价的草莓香精、混合着工业糖浆的甜味在舌尖炸开。
“……谢谢。”
仿佛是对草莓牛奶的道谢,也仿佛是对救命之恩的道谢。
黄泉川愣了一下。
随即,她露出笑容,再一次伸手,轻柔地摸了摸渊理的头。
“你能恢复健康,就是最好的谢礼了。”
“话说,”她话题一转补充道,“出院后你有地方去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住哦。我家还算宽敞,多一双筷子而已。”
捏着牛奶盒的手指略微收紧。
“……不用了。”
渊理略微低头:“这里的医生……允许我长期住。”
“不用怕给我添麻烦。”黄泉川半蹲下身子,温柔地看着少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训练有素的大人。”
渊理对视着那双坚定的眼眸,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子是个罕见的病例。”冥土追魂接过话茬,解围道:“他的神经系统排异反应具有学术价值,因此有必要对他进行长期留院观察。”
“既然连您都这么说的话……”
黄泉川不再坚持,她站直身体,忽然望向窗外。
“那是……什么?流星吗?”
天际线尽头,一颗赤红色的小火球,正拖着长长的焰尾,缓缓划破蔚蓝的天空,向着地平线坠落。
“那是第23学区的方向,可能是在回收某种人造设备。”
冥土追魂望着那道划破天空的火焰。
“回收?这动静看着可不像啊。”
“最近新闻里各国都在发射飞行器,不会是谁家的飞船坠毁了吧……啧,只要别砸进居民区就好。”
黄泉川并没有过多纠结,她将手提袋放在床头柜上。
“我按照你的尺寸挑了些新衣服,这次总该没买错了吧?”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午休快结束了,我也该回学校上课了。”
黄泉川最后看了一眼渊理,笑着挥了挥手:
“如果有什么需要,不用怕麻烦我哦。别忘了,我可是老师。”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冥土追魂走到床边,从推车上拿起输液袋,挂在架子上。
渊理顺从地伸出手臂。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针头刺入血管。
“回来了就休息会。”冥土追魂调节着滴速:““就算是为了关心你的人,也得好好保重身体。”
“……我明白的。”
冥土追魂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渊理一人。
他看向窗外,天空中只剩下一道白色的烟痕。
“嗡——”
病号服的口袋里传来震动,渊理拿出那台黑色的手机,翻开盖子。
屏幕上只有一行来自“联络人”的简短信息:
“「硅基突触(Silicorundum)」,回收确认。”
——
【8月24日 晴 下午 5:30】
第23学区·「树状图设计者信息接收中心」。
地下三层的走廊里,渊理穿着浅绿色的连帽衫、搭配运动裤,跟在一个身材纤细、全身裹在黑衣的蒙面男人身后。
『这次还要特别感谢您提出的方案。』
联络人的声音在渊理脑海里回荡。
『利用姿态控制引擎,让残骸主动‘回家’。』
『虽然这种大气层再入的方式粗暴了一点,但我们抢在了所有国家前面,而且几乎没有回收成本。』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门禁前,刷过身份卡,并通过了虹膜验证。
液压系统的沉闷泄气声中,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残骸已经由技术部门完成了初步的冷却,目前正存放在里面。』
联络人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
『理事会希望您能全面评估核心单元,确认「树状图设计者」是否仍有重组可能,并回收其内部储存的机密数据。』
渊理看着门后熟悉的更衣室,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不打扰您的工作了。』
联络人礼貌地后退了一步:『如果需要任何协助,我们会在外面候命。』
气密门在身后合拢,渊理站在过渡区。
脱下便服,换上无尘连体服。接着是丁腈手套、防静电长筒靴、最后扣上全罩式风帽与护目镜。
穿过风淋室。
时隔一年,他再次来到了这纯白的世界——「器件失效分析室」。
墙边的不锈钢操作台已被清理干净。
台面中央,静置着一块饭盒大小的金属疙瘩。
它原本银白色的外壳布满了烧灼后的焦黄斑驳。融化的隔热金箔,化作凝固的泪痕,挂在碳化的裂缝之间。
渊理拿起镊子,轻轻剥开千层酥般的碳化隔热毯。
无数光纤与电缆束从断裂处垂落,金属和二氧化硅在断口融为一体,宛如被高能粒子束轰击。
微型激光切割机切开变形的屏蔽罩,幸存的主控PCB重见天日。
虽然基板边缘因高温而卷曲,但核心防震区域内,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保存完好。
SLC NAND闪存。
这是整个系统的‘黑匣子’,记录了「树状图设计者」所有的操作痕迹。
渊理将PCB板移至BGA返修台,热风枪设定260°C,对准芯片引脚。
几分钟后,他在显微镜下用真空吸笔轻轻一提,那枚承载着最高机密的芯片便从母板上剥离下来。
清洗、除胶、装入编程器测试座。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渊理调出了底层的隐藏扇区。
在上交数据之前,他需要抹除自己多年前植入的后门——「盲目先知」。
然而,一个让他从未想到的情况出现了。
屏幕显示:
「扇区写入循环计数:2」
毛骨悚然的恐惧爬上他的内心。
去年4月,为了阻止「绝对能力进化计划」,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启动了「盲目先知」,试图通过数据投毒来篡改预测结果。
他飞快地调出日志记录。
时间戳显示,除了去年4月,还有一条使用记录为2年前的12月。
他从未在那个时间节点登陆过后门。
(是谁!?)
渊理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圆凳“哐当”一声被带倒在地。
他仰头望向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半球形的探头上,运行指示灯闪烁着红光,像一只血红的独眼,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