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最后一天的都城,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散漫的懒意。
苏月瑶换回了常穿的月白衫子——比武那身靛蓝劲装洗了还没干。他慢悠悠踱出客栈门槛,初夏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肩上,舒服得让人想打哈欠。
然后他就在客栈门口的槐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以及围在泠千秋身边的、三个穿着统一蓝白劲装的年轻人。
苏月瑶脚步顿了顿,极其自然地往门后阴影里挪了半步,探出半个脑袋看戏。
“……姑娘一个人?”为首的青年剑眉星目,笑得温文尔雅,“今夜城中有花灯节,河畔放灯祈愿,颇为风雅。不知姑娘可否赏光同行?”
泠千秋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远处屋檐的麻雀上,连个眼神都没给。
“姑娘?”另一个稍矮些的青年上前一步,“我们师兄可是北剑宗内门弟子,第三境巅峰修为,能与师兄同行是你的福——”
“没兴趣。”
泠千秋终于开口,声音比树荫还凉。
三个青年脸色一僵。
苏月瑶在门后捂嘴,肩膀微微耸动。绝世美少女果然没那么好当,走哪儿都自带麻烦吸引体质。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为首的青年笑容不变,但语气沉了半分,“只是结伴游赏,并无他意。姑娘若觉不便,我们可再多邀几位女修同行——”
泠千秋的视线终于从麻雀身上移开。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三个青年,精准地落在客栈门后那个偷看的脑袋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三个青年同时怔了怔。
“不好意思。”泠千秋开口,声音难得地放缓,甚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我已经有约了。”
她抬起手指,指尖朝着客栈门口轻轻一点。
“就是他。”
苏月瑶:“……?”
三个青年齐刷刷回头。
苏月瑶站在客栈门槛内,月白衫子,墨发束了一半散了一半,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眨了眨眼,脸上还残留着看戏没收回的笑意。
场面安静了三秒。
“他?”矮个青年脱口而出,“这不是个姑——”
话没说完就被师兄瞪了回去。
苏月瑶轻咳一声,转身就往客栈里走:“我突然想起衣服还没收——”
“苏月瑶。”
泠千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月瑶脚步一顿。
下一秒,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泠千秋不知何时已穿过三人,站在他身侧,拽着他胳膊就往街上走。
“走了,不是说好去花灯节?”她语气自然得像真约好了似的。
苏月瑶被她拽着往前踉跄两步,回头朝那三个呆若木鸡的青年挥了挥手,扯出个无辜的笑容。
两人转过街角,泠千秋才松手。
苏月瑶揉着手腕,叹气:“泠姑娘,下次拉我垫背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差点以为要被那几位少侠的眼神戳成筛子。”
“临时起意。”泠千秋面不改色,和他并肩往前走,“而且你也确实在看戏。”
“我那是关心同伴安危。”
“哦。”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城中心走。午后街道行人不多,沿街店铺的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不过话说回来,”苏月瑶想起那三个青年的装束,“那几个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吧?比武都结束了还在这儿晃悠。”
“嗯。”泠千秋点头,“看衣着是北剑宗的弟子服。”
“北剑宗?”苏月瑶偏头,“没听过。”
泠千秋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到底是不是桃源界的人”。
“桃源界主要势力,除了天宗,还有北剑宗、百花宫、万象楼,以及一些隐世流派和家族。”她边走边说,语气像在背书,“北剑宗主修剑道,宗门在北境雪原,弟子多擅冰寒剑意。刚才那三人袖口有霜纹,应是内门弟子。”
苏月瑶听得津津有味:“那百花宫呢?”
“以药理、自然法术见长,宗门在南境花海,弟子多为女子。”泠千秋顿了顿,“不过也有男修,只是极少。”
“万象楼我知道,卖情报的。”
“不止。”泠千秋摇头,“万象楼遍布五界,主营业务是情报交易和高端拍卖,但也涉足秘境探索、宝物鉴定、甚至……暗杀。”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苏月瑶挑眉:“这么厉害?那他们楼主是谁?”
“没人知道。”泠千秋目光扫过前方街角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万象楼每一处分楼都有楼主,但总楼主身份成谜。有人说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也有人说是某个隐世大能的分身,更有传言说……”
她停下脚步。
苏月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前方街道尽头,一座巍峨高楼拔地而起。楼高七层,飞檐斗拱,碧瓦朱甍,在午后的阳光下流光溢彩。楼身以深色玄木建成,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里纹丝不动——不是没风,而是那些铃铛本身就是法器,寻常微风根本吹不响。
楼门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万象楼·大夏分楼】
字体苍劲古朴,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多看两眼竟会觉得头晕目眩。
“传言说,”泠千秋收回目光,“万象楼的总楼主,是当年参与稳固五界的上古大能之一。楼中收藏着五界最全的秘辛典籍,甚至包括……桃夭夭老祖的一些手札残篇。”
苏月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真的假的?”他笑,声音里听不出异样,“这种传说你也信?”
“空穴不来风。”泠千秋淡淡说,“而且万象楼确实有桃夭夭手札的拓本残页流出过,三百年前在南境拍卖会上拍出了天价。”
“哇哦。”苏月瑶眨了眨眼,“那你懂得真多,简直像活的百科全书。”
泠千秋脚步一顿。
她侧过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抹清晰的、近乎恼怒的情绪。
“……不会夸人可以闭嘴。”
苏月瑶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夸得很真诚!”
泠千秋懒得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苏月瑶笑着跟上。
入夜,花灯节的广场果然人山人海。
整条长街挂满了各色灯笼:莲花灯、兔子灯、锦鲤灯、甚至还有做成桃树形状的巨型灯组,枝叶间点缀着千百盏小灯,远远望去如星河坠落。
河边更是挤满了放灯的人。一盏盏河灯顺流而下,烛火在水面连成蜿蜒的光带,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苏月瑶和泠千秋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这比比武那天人还多……”苏月瑶艰难地从两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孩中间挤过去,回头发现泠千秋不见了。
他踮脚张望,看见那抹青衣就在三步外,正被一个卖面具的老婆婆拉住推销。
“姑娘,买个面具吧?狐狸的、猫儿的、还有桃花仙子的,多好看!”
泠千秋面无表情地看着摊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面具。
苏月瑶挤过去,随手拿起一个白狐半面,递到泠千秋脸前比了比:“这个适合你。”
泠千秋瞥他一眼:“为什么?”
“高冷。”苏月瑶笑,又拿起一个红狐狸的全脸面具扣在自己脸上,“这个给我。老板,多少钱?”
“两个三十文!”
付了钱,两人戴上面具继续往前走。白狐遮住泠千秋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唇;红狐狸则把苏月瑶整张脸都罩住了,只留两个眼洞。
这下总算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你常来这种地方?”泠千秋忽然问。
“第一次。”苏月瑶透过面具眼洞看周围灯火,“以前……没什么机会。”
他语气如常,但泠千秋侧目看了他一眼。
两人走到广场中央的戏台附近。台上正在演皮影戏,演的是桃源界流传最广的《桃仙镇魔》——不用说,主角又是桃夭夭。
台下围得水泄不通。苏月瑶和泠千秋站在最外围,隔着人群看台上光影变幻。
皮影做的桃夭夭一身红衣,挥手间桃花纷飞,与黑影化成的魔族战作一团。操纵皮影的艺人手法精湛,打斗场面激烈又不失美感,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演得还行。”苏月瑶评价,“就是老祖的衣服颜色不对。”
泠千秋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不对?”
“……猜的。”苏月瑶面不改色,“红色多俗气,老祖那种人物,肯定穿素雅些。”
“是吗。”泠千秋收回目光,继续看戏,“我倒觉得红色挺适合她。”
“哦?为什么?”
“炽烈。”泠千秋轻声说,“像燃烧的桃花。”
苏月瑶沉默片刻,笑了:“有道理。”
戏演到最后时刻,桃夭夭以身化阵,万千桃树自大地升起,结成封印。皮影的光影在这一刻美得惊心动魄。
台下有女子低声啜泣。
苏月瑶忽然觉得面具有点闷。
他伸手想摘,指尖触到脸颊时停住了。
透过面具的眼洞,他看见戏台斜对面的茶楼二层,敞开的窗户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前天在客栈解围的黑衣男人。
另一个,是个穿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的青年。青年面如冠玉,唇角含笑,正悠闲地品茶,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台下人群。
他的视线,在苏月瑶和泠千秋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但苏月瑶捕捉到了。
“泠姑娘。”苏月瑶压低声音。
“嗯。”
“茶楼二层,穿白衣服那个,你认识吗?”
泠千秋微微侧头,余光扫过。
“……不认识。”她说,“但他腰间挂的玉佩,是万象楼高级客卿的标识。”
苏月瑶眯起眼。
台上,皮影戏进入尾声。桃夭夭的身影化作万千光点消散,只余满台桃花纷纷扬扬。
掌声雷动。
茶楼二层,白衣青年放下茶杯,对黑衣男人说了句什么,起身离开了窗边。
“走吧。”苏月瑶转身,“人太多,闷得慌。”
两人挤出人群,沿着河岸往回走。喧嚣渐远,河面盏盏河灯顺流而下,烛火在夜色里温柔摇曳。
泠千秋摘下面具,晚风拂起她颊边碎发。
“明天一早出发。”她说。
“嗯。”苏月瑶也摘了面具,拿在手里把玩,“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
“也是。”
远处花灯节的喧嚣隐约传来,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