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都城,是被叫卖声、车轮声和马蹄声唤醒的。
苏月瑶换了身简单的靛蓝色束袖劲装,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这次总算不那么容易被误认了,只要不看正脸。
泠千秋还是那身素净青衣,腰间系剑,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淡淡扫过街道两侧。
“确实不太一样。”苏月瑶感慨。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卖灵草药材的摊位飘来苦涩清香,铁匠铺里叮当声响个不停,更有摊贩举着“福地秘宝图”“天宗入门详解”之类的册子沿街叫卖,说得天花乱坠。
人流比昨日多了数倍。
各种服饰千奇百怪:有身着绣满符文的宽大道袍、手持罗盘念念有词的术士;有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眼睛的怪客;有穿着兽皮、背着等人高巨斧的壮汉;甚至还有几个戴面纱、衣裙飘逸如仙的女子,所过之处香风阵阵。
“都是冲着比武来的。”泠千秋说。
“看得出来。”苏月瑶侧身避过一个急匆匆奔过的少年,那少年怀里抱着一捆长枪,枪尖差点戳到他,“不过也正常。小王朝出船出资送人去福地,这种便宜事,谁不想蹭?”
两人随着人流往城中心走。
越靠近广场,人越多。到最后,简直是人贴着人往前挪。苏月瑶个子不算矮,但在几个两米多高的壮汉中间,还是被挤得有些狼狈。
“抓紧。”泠千秋忽然说。
苏月瑶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下一秒,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他整个人被泠千秋带着,像游鱼般在人潮中穿行。明明拥挤不堪,泠千秋却总能找到缝隙,步伐轻盈,衣袂都不曾与人相碰。
苏月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泠千秋的侧脸。
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片刻后,两人终于挤出人潮,来到广场边缘。
广场中央已搭起十座高大的擂台,呈环形分布。每座擂台都由坚硬的黑曜石砌成,边缘刻有加固符文,以防比武时灵力外泄伤及围观者。擂台之间留有足够距离,供裁判和医者通行。
擂台下方,参赛者区域已聚集了数百人。有人闭目调息,有人擦拭兵器,还有人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对手。
看台上更是座无虚席。普通百姓、商贾、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阵仗不小。”苏月瑶挑眉。
“毕竟关系到去福地的名额。”泠千秋松开手,目光扫过公示牌,“规则出来了。”
公示牌立在擂台区入口,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选拔规则】
1. 参赛者随机抽签,三人一组进行循环比试。
2. 每组胜场最多者晋级,若胜场相同,则按击败对手所用时间总和排序。
3. 晋级者需连赢三场,即可获得前往福地资格。
4. 比武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性命,违者取消资格并依法论处。
5. 禁止使用毒、蛊、禁术等阴邪手段。
“连赢三场就行?”苏月瑶摸了摸下巴,“听起来不难。”
“对你来说可能不难。”泠千秋瞥他一眼,“对大多数人来说,很难。”
苏月瑶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去抽了签。苏月瑶抽到第七擂台,泠千秋在第三擂台。比武半个时辰后开始。
“我去转转。”苏月瑶说。
他在各个擂台间闲逛,看那些参赛者热身、调整状态。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有人自信满满,还有人偷偷往兵器上抹什么东西——被裁判一眼瞪过去,吓得赶紧擦掉。
经过第五擂台时,苏月瑶脚步顿了顿。
赵铭站在那里,正跟几个狗腿子说着什么,目光阴冷地扫视四周。当他看到苏月瑶时,眼神骤然一沉,嘴角勾起冷笑。
苏月瑶回以灿烂笑容,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逛完一圈,他回到第三擂台外围,找到泠千秋。
她没在热身,也没在调息,就靠在擂台边缘的立柱旁,抱着手臂,看着远处天空发呆。周围嘈杂的人声、兵器碰撞声、裁判的吆喝声,仿佛都离她很远。
苏月瑶走到她身边:“你不准备准备?”
泠千秋回神,看了他一眼:“准备什么?”
“热热身,调整状态什么的。”苏月瑶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疯狂压腿的汉子,“你看人家多认真。”
“没必要。”泠千秋语气平淡,“这场比武,我都没打算用剑。”
苏月瑶愣了愣:“……啊?”
不用剑?
他上下打量泠千秋。她腰间那柄剑看起来平平无奇,剑鞘是普通的青灰色,没有任何装饰。但以苏月瑶的眼力,能看出剑柄磨损的痕迹很特别——那是常年练剑、且剑法极高之人才能留下的独特痕迹。
这样一个剑客,比武不用剑?
“你认真的?”苏月瑶问。
泠千秋点头。
“那……”苏月瑶迟疑了一下,“你现在是什么境?”
泠千秋转眸看他,那双总是疏淡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猜啊。”
苏月瑶:“……”
他沉默了三秒。
脑海里的念头开始疯狂转动:不用剑都敢来比武,要么是狂妄自大,要么是真有底气。泠千秋怎么看都不像前者。那她的实力……
第九境?第十境?总不能是第十一境吧?那我这压制在第三境的修为在她眼里岂不是跟小孩过家家一样?
不对不对,这种小地方的比武,怎么可能引来那种级别的人物?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就算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可能……
苏月瑶越想越觉得荒谬,干脆闭目凝神,试图感知泠千秋的气息。
但什么也探不到。
不是气息微弱,而是完全探不到——就像面对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平静无波,你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向泠千秋。
泠千秋正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她笑了。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苏月瑶确定自己看到了。
“……你逗我玩呢?”苏月瑶无奈。
“被吓到了?”泠千秋挑眉。
“有点。”苏月瑶坦然承认,“你要真是什么隐世高人,我现在抱大腿还来得及吗?”
“比武要开始了。”泠千秋不接他的话,转身走向擂台入口。
比武进行得很快。
第一轮是三人循环赛,每场限时一炷香。大部分比赛都在半柱香内结束,实力差距明显的,甚至几十招就分胜负。
苏月瑶在第七擂台的第一场,对手是个用双刀的汉子,第二境巅峰,刀法刚猛,但破绽太多。苏月瑶用了一炷香时间,看似险胜,实则在观察对方的招式路数——这是他多年养成的。
第二场对手是个使长鞭的女子,第三境初期,鞭法诡异刁钻。苏月瑶“勉强”撑了半柱香,最后用一招看似侥幸的突进,点中对方手腕,长鞭脱手。
两场下来,他气息微乱,额头见汗,看起来就是个勉强越级战斗的普通第三境初期修士。
周围有人喝彩,也有人摇头,觉得他运气好。
第三场,赵铭站在了擂台对面。
“又见面了。”赵铭冷笑,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这次可没城主府的人护着你了。”
苏月瑶叹气:“赵公子,咱们没必要——”
“少废话!”
赵铭剑光暴涨,第三境后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剑气如虹,直刺苏月瑶面门!
这一剑毫无保留,显然是打着一击必杀的主意。
台下惊呼声起。
苏月瑶瞳孔微缩。
他脚下轻移,身形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过剑锋。剑气擦着他鬓角掠过,斩断几缕发丝。
“躲得挺快。”赵铭攻势不停,剑招连绵,“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苏月瑶确实在躲。
他没用任何术法,只用最基本的身法,在剑光中穿梭。看似狼狈,实则每次躲避的时机、角度都精准到毫厘。赵铭的剑越来越急,却始终碰不到他衣角。
三招。
十招。
二十招。
赵铭额头冒汗,心中越来越惊。这小子明明只有第三境初期的气息,怎么可能在全力进攻下支撑这么久?
“你就只会躲吗!”赵铭怒吼。
苏月瑶终于停下。
他站在擂台边缘,呼吸微促,靛蓝劲装上多了几道剑痕——都是擦伤,没见血。
“赵公子剑法精湛,在下佩服。”苏月瑶拱手,语气诚恳,“不过……”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有了认真。
“一味强攻,破绽太多了。”
话音未落,苏月瑶动了。
不是躲,而是进。
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剑网。赵铭大惊,急忙回剑格挡,却见苏月瑶右手并指如剑,精准地点在他剑脊某处——
叮!
一声脆响。
赵铭只觉虎口剧痛,长剑几乎脱手。而苏月瑶的指尖已顺势上滑,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全场寂静。
裁判愣了两秒,才高声道:“第七擂台第三场,苏月瑶胜!”
台下爆发出欢呼。
苏月瑶收手后退,又恢复那副温和模样:“承让。”
赵铭脸色惨白,握剑的手还在抖。他死死盯着苏月瑶,想说什么,最终咬牙下台。
苏月瑶松了口气。
——装成勉强获胜,比真打一场还累。
他跳下擂台,往第三擂台方向走。远远就看到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喝彩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发生什么了?”苏月瑶挤进人群。
“你不知道?”旁边一个汉子兴奋道,“第三擂台有个姑娘,连赢三场,全程没拔剑!就用手刀!”
苏月瑶心里咯噔一下。
他挤到最前面,正好看到泠千秋的第三场比赛。
对手是个使长棍的壮汉,第三境中期,棍法大开大合,气势惊人。而泠千秋——
她真的没拔剑。
青衣身影在棍影中穿梭,步伐轻盈得像是踏雪无痕。长棍每一次砸下,她都只是微微侧身,或抬臂轻格。那看似纤细的手臂与精钢长棍相撞,发出沉闷的“砰”声,棍身却被震得嗡嗡作响。
十招。
壮汉额头见汗,棍法开始凌乱。
泠千秋忽然停步,右手并掌,如刀般斜切。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没有灵力波动。但时机、角度、力度,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手刀切在棍身中段。
咔嚓。
精钢长棍,应声而断。
壮汉握着半截断棍,呆立当场。
泠千秋收手,后退一步,微微颔首。
裁判高喊:“第三擂台第三场,泠千秋胜!”
全场沸腾。
苏月瑶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神色如常的青衣少女,低头笑了。
果然不简单。
“喂。”
声音从身侧传来。
苏月瑶转头,泠千秋不知何时已下台,站在他旁边。周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她的眼神充满敬畏。
“看完了?”泠千秋问。
“看完了。”苏月瑶点头,“手刀劈断精钢棍,厉害。”
“取巧而已。”泠千秋语气平淡,“那根棍材质不均匀,中段有暗伤。”
“那也是你眼力好。”苏月瑶笑,“怎么样,三场都赢了?”
“嗯。”
两人并肩往外走。比武接近尾声,资格名单很快张贴出来。
红榜前挤满了人。苏月瑶和泠千秋站在外围,等前面的人看完散去,才走上前。
榜单上列着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擂台编号和胜场时间。
苏月瑶的名字在第十七位。
泠千秋在第三位——她的三场比赛,用时加起来不到一炷香。
“不错嘛,还挺厉害。”泠千秋看着苏月瑶的名字,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调侃。
苏月瑶耸肩:“不敢当不敢当,跟您这手刀劈铁棍的比起来,我就是侥幸过关。”
泠千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广场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工作人员在拆卸擂台。
“接下来等通知就行了吧?”苏月瑶伸了个懒腰,“小王朝会安排船只,送我们去福地入口。”
“嗯。”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客栈?”
泠千秋沉默片刻,摇头:“我想去城西的藏书阁看看。据说那里有一些关于福地的古籍。”
“一起?”苏月瑶提议。
泠千秋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人转身,朝着城西走去。
身后,红榜在晚风中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