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的惊堂木落下时,整座客栈的酒气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只见那魔族大军如黑潮压境,五界屏障摇摇欲坠。正当此时,桃源界中升起万丈霞光——”
台下的酒客们端着酒杯忘了喝,游商忘了拨弄算珠,连跑堂的小二都杵在楼梯半腰,伸长了脖子。
说书人是个须发斑白的老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仿佛真能勾勒出千年前的战场:“那霞光之中,便是桃源老祖桃夭夭。传闻她自桃源界核心而生,一挥手,千里桃林刹那花开;一跺脚,山川地脉随她心意流转。”
角落里,苏月瑶垂着眼睫,指尖沿着酒盏边缘缓缓打转。
盏中是客栈最便宜的梅子酿,酸涩里透着劣质的甜。他抿了一口,听着说书人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讲述那个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模样的“老祖”。
“老祖以山河为图,草木为笔,布下贯通整个桃源界的大阵。”说书人声音压低,客栈里静得能听见后院马厩里牲口嚼草料的声响,“那一战啊,日月无光,星辰移位。老祖最终以身为印,将魔族逼退回魔域界,自身却……”
惊堂木再响。
“——身陨道消!”
满堂叹息。
苏月瑶的指尖顿了顿。酒盏里的倒影模糊,映着一张他自己都时常觉得陌生的脸。过长的黑发,过于精致的五官,还有这身为了不显突兀而特意选的月白裙衫——是的,裙衫。打从记事起,他就常常被误认,店家笑眯眯喊“姑娘要点什么”,路人惊艳又惋惜的目光。
“这位老先生。”
清冽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不高,却像冰泉落石,穿透了客栈里的嘈杂。
苏月瑶抬眼。
那是个腰间系剑的少女,一身素净的青衣,发尾用同色布条随意束着。她坐在最靠近说书台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盏清茶,从头到尾没碰过。
“若传说为真,”少女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桃夭夭老祖的修为造化,说是通天彻地也不为过。这样的人物,即便身陨,也该有传承留下,有功法存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说书人:“可千年过去,为何从未有人真正寻得老祖遗泽?她的功法,为何无人再现?”
客栈里响起窃窃私语。
“这姑娘问得在理啊……”
“对啊,要真有那么厉害,怎么后人一个像样的都没有?”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不慌不忙地笑起来:“姑娘问得好。这也正是老朽接下来要讲的——”
苏月瑶起身,端着酒盏,不动声色地往人群外围挪了挪。
这个角度能看清那青衣少女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有种寻常女子少有的锐利,偏偏神态疏淡,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老祖的造化,并未真正消失。”说书人压低了声音,营造出秘闻该有的氛围,“它们都在一个地方——福地。”
“福地?”有人疑惑。
“正是。那是桃源界一处玄妙秘境,每年特定时节才会开启。传闻其中不仅有天材地宝,更有上古遗留的传承碎片。若机缘足够,甚至能在秘境深处的‘福碑’上留名。”
说书人环视四周,满意地看着众人眼中燃起的光:“而咱们桃源界第一大宗门——天宗,便将福地作为初选弟子的考核场。每年能在福碑上留名者,便有资格入天宗门墙。”
哗然声起。
天宗。那是桃源界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苏月瑶垂下眼睫,将最后一点梅子酿饮尽。酒很劣,入喉烧灼。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平稳得近乎漠然。
台上的传说,台下的向往,都离他很远。
又或者,并不远。
前排,青衣少女听完说书人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
她付了茶钱,动作干脆利落,转身穿过人群往客栈外走。素色衣袂擦过桌椅,带起极淡的、类似初雪融化时的清冽气息。
“这位姑娘,留步。”
轻浮的男声响起时,苏月瑶刚放下酒盏。
三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拦在了客栈门口,为首的男子锦衣玉带,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
客栈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嘀咕:“是赵府的大公子……”
“赵府?那个有第三境高手坐镇的赵家?
“嘘,别多话。”
赵公子折扇轻摇,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青衣少女身上流连:“方才听姑娘问起福地,可是也对那机缘感兴趣?巧了,赵某不才,正打算组队前往。姑娘若是愿意同行,赵某保你——”
“不必。”
泠千秋连眼皮都没抬,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另外两个跟班立刻堵住去路。
“姑娘何必拒人千里之外?”赵公子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三分,“这世道险恶,一个人行走,怕是容易遇上麻烦。”
泠千秋停下脚步。
她终于抬眼,看向拦在面前的三人。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不起波澜,却让人无端觉得冷。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忽然说。
赵公子挑眉:“哦?同伴在何处?”
泠千秋的目光在客栈内扫过。
苏月瑶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捏着空酒盏,正饶有兴致地看戏——对,就是看戏,那双过分漂亮的桃花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可比说书有意思多了”。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泠千秋怔了怔。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月白衣裙,墨发垂腰。此刻正歪着头,一副懵懂又好奇的模样,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视线焦点。
泠千秋移开视线。
算了。她想。把无辜之人拖进来,不合适。
但赵公子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苏月瑶。
“这位是……”赵公子眼睛一亮,折扇啪地合拢,大步走了过去,“原来是两位姑娘同行?那更好,更好。”
他停在苏月瑶面前,故作文雅地行了个礼:“在下赵铭,敢问姑娘芳名?可愿与这位青衣姑娘一同,随赵某前往福地?赵某保证,绝不会让二位失望。”
客栈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苏月瑶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赵铭,又看了看不远处面无表情的泠千秋,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裙子。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不似女子那般柔婉:
“我不同意。”
满堂寂静。
赵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泠千秋猛地抬眼,看向那个“少女”。
苏月瑶仿佛没察觉周围诡异的氛围,慢条斯理地将空酒盏放在桌上,理了理衣袖:“光天化日,在客栈里纠缠两位姑娘,赵公子就不怕惹上麻烦?”
赵铭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恼羞成怒:“你——你是男的?!”
“不然呢?”苏月瑶弯起眼睛笑,那笑容甜美又无辜,偏偏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人,“赵公子这眼力,怕是连男女都分不清,还想去福地争机缘?”
“你!”赵铭气得手抖,修为气息猛地外放,“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已是第三境修士,你——”
“是吗?”
苏月瑶站起身。
月白衣衫无风自动,一缕极淡、却精纯到可怕的气息自他体内悄然流转。那气息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赵铭感受到了。
他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正合我意。”苏月瑶笑着,一步步往前,“我正好也想领教领教,赵公子的第三境,有多少斤两。”
剑拔弩张。
客栈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此时——
“够了。”
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缓缓起身。他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当他抬眼时,整个客栈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赵铭看到他腰间悬挂的令牌,瞳孔一缩。
那是城主府的标记。
“客栈是喝酒听书的地方,不是打架斗殴的擂台。”黑衣男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赵公子若想切磋,不妨等到了福地,自有让你发挥的地方。”
赵铭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苏月瑶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黑衣男人,咬牙道:“我们走!”
三个华服青年狼狈离去。
客栈里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议论声再起。
苏月瑶敛了气息,又恢复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对黑衣男人拱手笑了笑:“多谢前辈解围。”
黑衣男人深深看他一眼,没说话,重新坐下喝酒。
泠千秋站在原地,看着苏月瑶,眼神复杂。
入夜,客栈露台。
初夏的风带着桃花的甜腻气息,从远处山麓拂来。苏月瑶倚着栏杆,看底下街道零星灯火。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白天的事,多谢。”泠千秋停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更清冷了些。
“不客气。”苏月瑶转头看她,月色下那张脸愈发显得雌雄莫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虽然我没刀。”
泠千秋沉默片刻:“你隐藏了修为。”
苏月瑶挑眉:“你不也是?”
两人对视。
泠千秋那双总是疏淡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看走了眼。
“你要去参加王朝的选拔?”她问。
“嗯。”苏月瑶点头,“小王朝出船出资,送优胜者去福地。省事。”
“我也去。”
苏月瑶有些意外:“你确定?跟我这个‘来历不明还喜欢装姑娘’的人一起?”
泠千秋别过脸,望向远处夜色中的山脉轮廓。
“我刚到这里,对这里的选拔规矩不熟。”她说得平静,“你看起来……还算可靠。”
苏月瑶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弯,那点刻意伪装的无辜褪去,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也更狡黠的东西。
“行啊。”他伸出手,“那合作愉快。我叫苏月瑶。”
泠千秋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一瞬,还是握住。
“泠千秋。”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
苏月瑶松开手,转身背靠栏杆,仰头望向满天星辰。
桃花的香气还在风里飘。
远处,说书人的惊堂木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讲述着千年前那个以身镇魔的传说。
而他身边,站着桃夭夭唯一的弟子。
命运有时候,真是讽刺得有趣。
“对了。”苏月瑶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她,笑容里带着几分恶趣味,“既然要同行,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泠千秋看他。
“别再把我当姑娘了。”苏月瑶眨眨眼,“虽然我长得是好看了一点,名字也像女名一点,衣服也……”
泠千秋别过脸。
“知道了。”她打断他,声音闷闷的。
夜风过处,客栈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楼下大堂隐约传来说书人收尾的唱词:
“……山河图阵今犹在,不见当年种桃人。”
苏月瑶闭上眼。
桃木的清气,从身侧少女身上丝丝缕缕地传来。
很淡。
却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