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中部山脉森林中逃亡的井艺泷奈很快意识到一个道理：她可以轻松翻过围栏或跳下楼梯，在屋顶和地下室中穿行开火，但穿越城市地形和跋涉自然山水是截然不同的。栏杆、楼梯和墙壁的空间分割在这里变成了高耸的树干和悬崖；脚下也并非坚实平整的地板或马路，而是崎岖的泥土和岩石。
一方面，如果说城市是人类培育出的活体组织，那“雪绒花”特务不过是这团吹弹可破的蠕动血肉中的寄生细胞而已；而离开人造环境的“雪绒花”某种程度上与逃离重症监护室的超级细菌相同。尽管自己曾为执行渗透浅见山庄的“利爪行动”而学习了基础滑雪和登山，但那不过是半个月前的赶鸭子上架，既缺乏进一步深入进修的时间也缺乏掌握技巧必须的反复练习。即使夜视仪照出四周环境，山路依然难走。
另一方面，密林既是逃亡的最大障碍，也是躲藏的绝佳掩护，此刻正屏气凝神趴在被积雪覆盖的草丛中的泷奈心想。
探照灯不远处闪烁，甚至能依稀听到狼狗的咆哮。幸好之前追踪到自己的那些直升机要么坠毁或迫降，才让她们现在的具体位置还没被发现。这似乎不太像是巧合，尤其是他们明明发现了自己的踪迹，却蠢到降低高度用喇叭广播——是米卡老师的杰作吗？他还活着吗？泷奈不知道。但此刻自己也帮不上米卡什么忙，因为事到如今她也同样自身难保。
自己虽然受了小伤，但尚有战斗的余力；可正被自己搂在怀中的千敏状况越来越差。
二人的脸近在咫尺，通过夜视仪，泷奈能看到那张冷汗直流的脸庞——颜色似乎有些太红了，超过正常体温的范畴。联想到在刚才跑步时千敏那不稳定的重心和摇晃的躯干，泷奈不由得咬紧牙关。该死，是“丸气”戒断反应的后遗症，还是伤口恶化，或是单纯彻夜战斗带来的疲乏和劳累？她还是不知道。
“千敏，还能走吗？”泷奈因害怕暴露位置而压低声音。
“我......我还好。不用在乎我。”千敏的声音很微弱。二人的脸近在咫尺，泷奈几乎能感受到说话时呼出的湿润的热气，“把柏飞丁给我......”
即使无数病理学家和化学家尖叫着指出它的罪恶，在世界大战中尝到甜头的帝国军依然保留了这种神奇的小药片作为士兵的标准配给。“可是......”
“我，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
“千敏！”泷奈几乎要喊出声。
“把药瓶给我，快......”
短暂的纠结后，理智终于还是占了上风。泷奈慢慢伸向背后，取出那个从未碰过的圆筒形细长塑料瓶。打开瓶盖，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枚白色药片——通过刺激神经系统，它们能让服用者兴奋至极点，不眠不休地执行高强度工作，代价却是此后永世的折磨。
泷奈倒出一枚，意识模糊的千敏接过放入嘴中，喉部肌肉一阵颤抖将药片生吞下去。
“泷奈，泷奈......”
“我在这里。”
“也许，我们逃不出去了......”
“不，不会的。”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千敏会说的话吗？难道烧糊涂了？
就在泷奈胡思乱想时，她的脸颊却感到一阵炽热，来自千敏嘴唇的炽热。
她的脸顿时也刷得红起来，不是因为体温，而是因为害羞。
“谢，谢谢你，泷奈。我感觉好多了。”
远处的脚步声开始靠近。“现在能战斗吗？”
“就像闪电队长一样，有使不完的干劲。”千敏指了指从春川处拿来的M16步枪。
“好，那做好准备，听我号令就开火，然后向前冲锋。跟着我跑。”泷奈握紧手中突击步枪。
“三。”混杂着风声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二。”脚步声停下。“一。”亮光照向草丛，阿勒曼尼语响起：“他们在这里！”
“冲！”
突击步枪突出火舌，几名帝国军瞬间被打倒。泷奈一跃而起，边向四周扫射边向前狂奔，千敏紧随其后，不时转身打出压制火力。子弹嗖嗖飞过，但千敏甚至不用躲闪，因为它们大多都被枯枝和树干挡住——非致命的橡胶子弹缺乏存能，她对此再熟悉不过。
随着地势逐渐增高，树木逐渐稀疏，可换来的却是更加陡峭的地形和崎岖。落脚的空间变得愈发狭窄，积雪的覆盖使这一切更加雪上加霜。可她们不能降低速度，因为天空中震耳欲聋的响声如同追逐野兔的金雕。
“直升机！可我们根本跑不过它！”被夜空吸引的千敏没有注意地上，一脚踩空。她顿时失去平衡，向右侧倒去。下方是陡峭的山坡，再下方则是即使在冬季也从不封冻的汹涌河流。
“千敏！”没有犹豫，泷奈随即纵身一跃，跟着沿斜坡连跑带滑冲了下去。军靴劈开积雪，裸露的岩石摩擦着军服灼烧皮肤。泷奈边滑边向下望去，只见千敏已经彻底失去了平衡，不得不蜷缩身子以保护头腹。
机炮开火声在身后响起，但目标似乎不是自己。去他的，现在泷奈的眼中只剩下前方的千敏。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坠入河流前的最后一刻终于冲到千敏身后。
“抓住我！”千钧一发之际，泷奈右臂抓住崖间顽强生长出来的一颗枯树的细小树干，几乎将它弯曲成了倒U形，而千敏双手抓住她的左臂。二人就这么悬吊在半空中，松手丢弃的武器掉落万丈深渊，几乎瞬间就被河水吞没。那架直升机似乎正对着帝国军倾泻弹药，但泷奈根本顾不上思考这些问题，因为重力正从两个方向撕扯着她的身体。
“千...敏...”泷奈咬紧牙关。试图把千敏拽上来，可自己尚且可以坚持，但两个全副武装的成年女性快要让那根树干撑不住了。
“泷奈，我很高兴遇到你。”
“别说了千敏......快，快把你的装备丢掉。不然......”
“和你相遇，是我一生的幸运。”
“什么......”泷奈向下看去。四目交会之间，她什么都明白了。“不，不要，千敏！不要这样！拽住我的手！”
“泷奈，对不起。”
“千敏！千敏！”惊恐的泷奈语无伦次起来，“不要，不要再弃我而去！”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说完，千敏平静地松开了手。
“千————敏————”
树枝应声断裂，泷奈的世界也随之坠落。
黑暗和寒冷包裹了她，她失去了意识。